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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   云顶山与茯苓山一样,同为大梁神山,位置较为偏僻,近海远河,比起茯苓山,鲜有人问津,供奉神明更为稀少,只有少数靠海而居的渔民,信奉着观花渔女。他们建了观花神殿,立了渔女像,可却没有观花渔女神。
      观花渔女自古只是渔民们自欺欺人的幌子。他们代代相传,最后竟然信以为真。观花渔女名为丽华,出生那日父亲出海罹难,母亲刚生下她便得此噩耗,不久郁郁而终,爷爷奶奶觉得她不详,不愿养育她,将她丢在牲畜棚里,与猪狗同养,最后竟也长到十□□华年纪。她生的漂亮,整日泥灰遮面也掩不住眼中灵气,村中有男人动了心思,欲强占她,事发,她本无辜,却落了个嬴荡之罪,被村中人绑了双脚,坠石沉入海底。后巧遇三年天灾,死伤无数,村人皆以为是丽华怨气盘旋不散,便替她立了观花神殿,封了她观花渔女之神的称号。代代相传,那段不堪往事早已在人们口中变了模样。
      还记得的,大概只有生生不灭的神明们了。
      神殿位于云顶山上一处平崖,神殿面朝悬崖而建,大殿门前一条细直石子窄路直伸向悬崖尽头,此为神道,专为神明行走而设,往下便是无尽深海,大约就是那年丽华沉底之处。
      殿前香鼎香火很盛,积攒的香灰年年都要满到鼎外,在地上堆出一堆小山。从前玉彻每次来都要感叹一番,可惜啊可惜,如此多虔诚的信徒们,却将信仰浪费在一座空殿。
      她已许多年没来,今年一乘风落地,见这盛景不改往年,便又叨叨咕咕起来:“真是涝的涝死旱的旱死。”
      山羊跟在她身后,笑而不语。玉彻赤脚步出,临海本就风大,地上碎石又冰又硌,她只走了两步便无从下脚,停在了原地,等山羊走上前,她便泪眼连连的看向他。山羊默了很久,还是屈服,从随身所带锦囊中取出了早已备好的鞋,置于玉彻脚边。
      他蹲身仰头看她,道:“既知道会不舒服,为什么出门不穿鞋。”
      玉彻没想到山羊会这个语气,一瘪嘴,委屈道:“你也没让我穿。”
      山羊没辙了,从出门见玉彻没穿鞋时他便故意不提醒,狠了一颗心指望她自己能有照顾自己的意识,到这一刻见她委屈兮兮的模样,山羊心中一软。
      他正要开口,便有人乘风落下将他的话打断。
      来人仙风道骨,着束腰青衫,额前两束须发顺风飘动,余发使木簪束于头顶,单手托拿一柄白玉玉如意。一落下,便见玉彻与山羊,她立刻皱眉,装瞧不见,欲从两人身边绕行。
      玉彻一见来人,眼睛都亮了,一把将人胳膊扯住,喊了声:“别来无恙。树神娘娘。”
      这人便是黄祖。
      黄祖不应她,甩了两下没甩开,才向她怒目而视。
      玉彻还不收敛,嘻嘻笑道:“怎的老友相见,这般冷漠。我们可是许久许久未见了。”
      “松手!泼妇。”
      松手就松手。玉彻手一缩,躲到山羊身后,朝黄祖吐吐舌。
      山羊向黄祖施礼:“树神无恙。”
      黄祖面色和缓,向山羊回了礼,又轻瞥了他身后躲着的玉彻一眼,才迤迤然行去。
      玉彻大为不悦,待黄祖走远了,怨声道:“她怎么单单就对我横眉竖眼的。”
      山羊轻笑,步黄祖后路向神殿行去,边向玉彻道:“大约还介怀你烧她神树的事。”
      “心眼忒小。你去同她说,再如此这般待我,我定将她的小秘密抖落出来。”
      “阿彻你自己去说。”
      “我、、、”
      刚要说话,身后忽的又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还带着轻声呼喊:“阿彻阿彻,快走快走。”
      来人一刻不停歇,伸手揽上玉彻的腰身便推着她快步向前,她几欲回头都只鼻尖碰到那人的胸膛,抬不了头看他的脸,但扑鼻的莲香还是让她一下就认出了是谁。
      “中古,你又做什么荒唐事。”
      中古哈哈笑道:“挟你私奔 。”
      玉彻贴着他的胸膛,听他的笑声说话声都像放大了数倍,震的耳朵发麻。中古力大,她无力反抗,只能攀着他的胳膊扭着头去喊山羊。山羊在后不紧不慢的追着,但往后那一眼却不止看到了山羊,山羊后头还跟着一众人,有些远,瞧不大分明。
      玉彻瞧了一眼就缩回头来,问中古道:“墨浮君?”
      “可不是嘛,出茯苓山时就见他了,一直在我身后跟着,讨厌的紧。”
      “倒霉。快走快走。”
      不用中古揽着,玉彻自己便加快了脚步。她可不想现在就同那个讨厌鬼撞上。
      一群人先后入了神殿。殿内布置与往年并无二样,也算不上是布置,只是加设了些蒲团坐席,燃了神喻香。神喻香是给往来妖怪人类以提示:万神聚于此,无事请避退。
      他们来的算早,殿中只有黄祖与摇铃相邻而坐,低声和乐交谈。黄祖孤身而来,摇铃则带了扶桑和宝乐,宝乐幻人形垂手立于摇铃身后,扶桑一反以往,也乖巧立于黄祖身侧,见玉彻等人进来,他朝她抛了抛眼色,得意洋洋。
      扶桑一年也见不了黄祖几次,此刻自然有他得意的。
      玉彻不理,进门先寻了僻静角落坐下,山羊立于她身后。中古向那方黄祖摇铃问了好,便要在玉彻身旁落座,谁知刚沾座,玉彻就伸了手来拦,驱赶他:“你走,别在我旁边。”
      中古懵滞:“为何啊?”
      “太显眼。”
      “我偏不。”说完,中古负气不听,一屁股坐下了。玉彻瞪他一眼,正要赶,便见墨浮君为首一群人已经进了殿门,她立刻停了动作。缩了缩身子,将自己掩到中古身后阴影里去,复又抬手将山羊拉低身子,命他化为狐狸模样。
      山羊不多言,随即化回原形,跳到了玉彻怀里。
      墨浮君乃是樾岭主神,樾岭地处大梁西北,水土气候都不大好,常遇旱灾,因此养不出什么娇嫩的作物,人也如此,那儿的人大多粗犷,女人像男人,男人像猩猩,山岭供奉的神明大多也是什么求雨神,丰收神,总之大多务实,少见风花雪月。偏这个墨浮君例外,长得妖里艳气,白里透红,比女人还娇嫩,也不知哪个不知羞的供奉出这么个俗物,他还喜穿大俗之色,大红大紫大蓝大绿,即使是不俗气的颜色穿在他身上也要变得俗气的。因为他那长相就十分俗气。这都是玉彻对他的看法,此时见他一双吊梢丹凤眼带着几分不明笑意将殿中人一扫而过,玉彻嫌弃又心虚的躲在中古身后嘀咕道:“人间俗物。”
      中古好笑,小声道:“我知道人间尤物,这人间俗物又是个什么东西。”
      玉彻朝墨浮君那方扬扬脑袋,道:“喏,不就在你眼前。亏了他还有墨浮这等好名字。”
      中古低声笑笑不再说话,因为墨浮君一行人正朝他走来。
      到了跟前,墨浮拱手施礼:“大将军,别来无恙。”
      中古挥挥手:“墨浮君,客气客气。”
      玉彻左躲右避,可这么大个人在这,墨浮不瞎,自然看得见。向中古问了好后,墨浮便向中古身后的玉彻道:“玉神也来了?很多年没见过玉神,还以为信翁怠慢,总漏了送往生殿的帖子呢。”
      玉彻不自在的呵呵笑笑。不应他的话。
      墨浮又道:“玉神做事总爱随性而为。有时候也该定定性,说准的事从一而终才是。”
      这是讽她说过不再来万神会今年却又来了。玉彻听得生气,又说不出话来反驳,翻了个白眼撇过头不理他。
      摇铃见玉彻被刁难,自然不能看着不管,便开口道:“墨浮君怎么眼里只有玉神,只同玉神讲话,好似我跟树神只是摆设一般。”
      “哪里的话”墨浮回身向摇铃摆摆手,随后干脆就在中古旁边坐下,摇铃黄祖便在对面,他道:“方才在外头就见着玉神了,许久未见,稀奇的很,想问好来着,玉神走得忒快,直及进了殿门,才有机会,多说了两句而已。”
      摇铃道:“玉神有什么好稀奇的,以往又不是没见过。稀奇的还在后面呢,今日要来一人,墨浮君可有耳闻?”
      “是你茯苓山平安宫那位小地神吧,早有耳闻,听说性子清高的很。”
      “是清高,连我都难见他一面。”
      摇铃话音刚落,又有新人进殿,来人大约听到殿内交谈,刚踏入殿内,声音就迫不及待响起:
      “清高归清高,可终究是人化而为神,骨子里就是轻贱的。”
      这话说的中古不乐意了,随即便向门口说话那人怒目而视,一瞧那人,原是善渠。善渠身后跟着长欢,长欢一脸清冷,低眉颔首,十分恭敬。
      善渠进了殿内,几方互道了好,他便领着长欢在摇铃身侧落了座。众人又闲说了几句,时辰将至,后来的神明陆续到达。及至殿中坐席渐满,却还不见高良佑的影子。
      摇铃面色愈渐难看。玉彻则更甚,墨浮一在中古旁侧坐下,跟在他身后的那些樾岭众神们便跟屁虫似的也纷纷围坐过来。玉彻只觉身旁气氛凝重的很,透不过气。
      她向中古耳语道:“我早说不要你在我旁边。把这些人引来了吧。”
      中古道:“这是我引来的吗。往年他们连正眼都不看我。这次分明是冲你来的。”
      “那也是你身上那股子刺鼻的味道引的他看过来的。”
      “那是莲香!况且你没听他说吗,在外就看见你了,进门那一通打量就是在找你。”
      “你!、、、、、、人是你带来的。”
      “从樾岭来观花神殿,走近路是不会路过茯苓山的,他们今年分明绕远了,估计就是听说你要来,故意从那绕的。哼哼。”
      玉彻没料到,不可思议瞪眼惊呼道:“竟还有这等事??幸好我来的早,我若晚一步,他们是不是还要在茯苓山将我截杀了?”
      “这、、、”中古一时无语:“这到还不至于、、、、、、”
      两人交谈声虽小,可现下殿中安静,落根针也能听到几分响动,特别是玉彻那一声不小的惊呼后,殿中数十双眼睛纷纷朝这边望了过来。
      中古轻咳一声,静默低头。
      摇铃向门口张望了一眼,又歉意的看了玉彻一眼,而后道:“时辰差不多了,没来的便不等了。”
      墨浮道:“那位不愧是茯苓山的,脾性都相似,从来不把我等放在眼里,说来就来,说不来就不来。”
      这话一半说给来了的玉彻,一半则说给没来的高良佑。但最终膈应的还是摇铃。摇铃心里已经够不痛快了,还要被墨浮明里暗里讽刺一通,正巧她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主,立刻不饶人的反驳道:“茯苓山哪里能跟樾岭比较。樾岭有墨浮君坐镇主神之位,底下众神皆马首是瞻,忠心耿耿,农人家养的看门狗都跟他们比不了。”
      这话说的痛快有意思,玉彻听了,痴痴笑起来。不光玉彻,就连善渠和黄祖都轻笑出声。墨浮面色铁青,凤眼微睁一记白眼扫过众人,撇头冷哼不再言语。
      摇铃又道:“那人本也就鲜少露面,他既不来便不来了吧。人神总归是人神,人类本性难改。我竟还指望着他能出些有用的主意。是我病急乱投医,脑子糊涂了。”
      这话意指高良佑。知道不是在说自己,中古还是怎么听怎么不自在。往年万神会都和和气气的,怎么今年这么剑拔弩张了,话里话外还都要贬一句人神。虽然知道不该,中古还是暗暗看了一眼玉彻,心道:是因为这个丫头来了吧。若说殿中各位都是炮仗,这丫头绝对就是一只火折子。走哪点哪。
      玉彻不知中古心中所想,正怀抱山羊,兴致洋溢的瞧着摇铃和墨浮争执。这热闹好看,好看的忘我。本来烦墨浮话多,此刻却恨不能他多说两句。
      可墨浮却不说了。墨浮不说,黄祖却说了,她向摇铃道:“你是在烦忧大梁新帝的事?”
      “是,新帝登基时日良久,可至今还未踏入茯苓山一步。”
      谈话归于正题。众神皆正经起来,墨浮方才还气恼,这会已经严肃正色,道:“大梁太子不是挺尊神的,为何、、、、、、”
      善渠道:“不是那个太子。太子死了,登位的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五皇子。”
      墨浮道:“五皇子?老皇帝竟有这么多儿子?我还以为他只有太子一个孩子。”
      热闹没得看了,玉彻顿时兴致全无,满脸无聊至极的神色,墨浮话说完,她就低声道:“没见识。”
      中古一把捂住她的嘴,向她嘘了一声。这个火折子可真是名副其实。
      好在没人听到。摇铃只向这边轻扫一眼,便继续说道:“今日便想趁着万神会同大家商讨一下,从大梁开国以来,还从未遇到过此等事。不知各位可有高见?”
      墨浮身后一小神抢先道:“最简单的法子,遣人去给他一个教训,或酿场天灾。他们就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了,不教训一顿不行。”
      玉彻被中古捂着嘴,还不安分,鼓鼓囊囊口齿不清的又吐出两字:“愚蠢。”
      这下,中古也认同,点了点头。这法子最简单,有脑子都想得到,可若真有脑子,就绝不会真这么做。自远古神明消亡以来,天下神明便皆是依靠人类信仰而存在,既要依赖人类信仰,轻易又怎么能伤到人类。神明以降福来巩固人类对自身的信仰,以降灾来惩罚人类的失信。可降灾所带来的后果谁也无法预料,毕竟他们是应承着人类愿望而诞生。
      这名小神来自樾岭,说了这等荒唐话,惹得众神耻笑,墨浮面上挂不住,头也不回斥责道:“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长嘴了吗。”
      那小神立刻闭嘴,低头掩到后面去了。
      可他那一番话还是让众神陷入沉思。摇铃不是没想过这么做,可她身后还有整个山神殿,还有整个茯苓山,谁也不知道最后会牵连多少。上天对神明太过苛刻,就连与神明立了神契的妖奴犯下的错事也要算在神明头上,她哪里还敢有一步走错。
      众神皆默,黄祖忽然开口,带着几许犹豫:“或许有一人可以、、、、、、”
      她向玉彻看去,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带了过去。玉彻正被中古捂嘴挟持。情况来的突然,两人都没想到,皆惊楞在原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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