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易方汐

14、第十四章

　　玉彻山羊回来之前，阿凉就打开结界放了花无出去。他捡起地上一根枯枝，向它施了术法，而后伸向结界边缘，探着底将结界挑了起来，留了个缝隙，对花无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从缝隙出去。花无看的目瞪口呆，却一点不敢怠慢，边往外爬边惊叹道：“你竟还有这等本事，从哪里学来的。太厉害了。”
　　“这也算得上本事吗，花无，你是该好好修习术法了。”
　　言下之意，花无连此下等结界都打不开，实属术法不精，能力不足。
　　花无道：“这又不是普通的避音结界，这可是山羊亲手设下的。山羊啊！是山羊啊！”
　　“你也觉得，我比不过山羊？”
　　“没！没有！我没有那个意思。你都打得开他给你设的结界了，肯定你比他厉害。嘿嘿。”
　　“赶紧走吧。墙头草。”
　　“是彼岸花！”
　　她出了结界，说完那句便化风而去。也不知她是去哪，阿凉瞧着她的方向，大约还是回临安城了。也不知这临安城里有什么有趣的，引的她一天天往那跑。不过想来他好像也没有资格说别人，他在临安城待的日子绝不会比花无少。如今细想来，莫不是那些除妖师也是被他的所作所为吸引而来？
　　玉彻打一进门便直奔后院而去，见阿凉果真被关在结界中，她急忙又跑回头，跑到山羊跟前。彼时山羊在前院夏时柳树下，刚将米草药灵从锦囊中放出来，药灵一沾地立马遁地而逃，山羊不紧不慢伸手在空中画了一道灵符，最后一笔完成，灵符现出一道金光直冲药灵逃走方向飞去，落地幻出一处鸟笼大小的金丝地牢，将刚冒出个头的药灵紧紧困于其中。
　　玉彻无心关注眼前状况，她一把拉住施完术法的山羊的手，大力摇晃，撒娇请求道：“好山羊，快去放了阿凉吧，那不是他的错。”
　　山羊却是有些惊讶：“他还在？”
　　玉彻直道：“你都将他关在避音结界里了，他又能逃到哪里去。快去放了他吧。”
　　山羊盯着玉彻的眼睛，沉思片刻后道：“那我去瞧瞧。但是，阿彻你，不要跟来，我有些话想单独同他讲。”
　　“是要责骂他吗？”
　　“即使是责骂他也不冤枉，他以为他做的对吗！”
　　山羊转身就走，刚行出两步，忽的又停下，头也不回，道：“阿彻，你若再跟着，我便将他送至无人之境关上个百年。”
　　玉彻一听，立马停住蹑手蹑脚的步伐，乖乖站住，扭头对着身侧的萧瓘尴尬笑笑。
　　山羊到了后院，抬手一挥，困住阿凉的结界便消失了。阿凉却不起身，还是坐在原地，玩着手上的枯枝，也不抬眼看山羊一眼。
　　山羊走近，向阿凉道：“别告诉我你是因为破不开这个结界才不离开的。”
　　阿凉抬头，玩世不恭的笑道：“就是啊。我能有多大本事，破的开你设的结界。”
　　“你为何要帮那个小世子？”
　　“哎哎哎，说清楚，我可不是为了帮那个小孩。我是在帮玉彻。玉彻想治好那个小孩，说你不让。你为什么不让，这可不是你的作风。向来不是她要什么你都给的吗？”
　　山羊冷脸，道：“你外出那么久，当真一点没打听过往生殿的事？”
　　阿凉收敛了笑意，冷哼道：“那种无稽之谈你也信？天命？往生殿可不是讲天命的地方。他一个五岁的人类小崽子，能有多大本事。”
　　这话听着耳熟，便是玉彻先前同摇铃讲过的话。有时候，山羊也不得不承认，虽然玉彻并不怎么看好阿凉，可他们是像的，从骨子里相像着。如今的阿凉像极了一千多年前的玉彻，那时的山羊还是一只逍遥散妖，奔走于各山林河海之间，一日被灵儿邀请前来往生殿做客，老远便看见了坐于院门屋檐上的玉彻，那时她还不爱素白颜色，身着一袭缥缈金纱水袖长衫，内是金色齐胸曳地襦裙，如瀑长发不着修饰披散脑后，眉心坠着一刻水滴玉石，赤着脚，脚上红绳穿着一颗铃铛，随着她两腿的晃荡，玲玲作响。她也是那般玩世不恭呵呵笑道：“小狐狸，我有人骨，你吃不吃？”
　　她当真有。就埋在往生殿的那片土地下。入山打猎的猎户、采摘野菜瓜果的妇人，无论大小年纪，一旦踏入往生殿结界，她见一个杀一个。
　　她那时的眼神，同现在的阿凉一模一样。周身杀气满溢，眼神却纯良无害。好似杀戮只是本能，就如人类一日三餐一般。
　　山羊花了很长时间，才敛去玉彻一身杀气，有了今天这幅模样。可他也知道，要让她再变回去，只需要毫不费力的轻轻一推。因此，阿凉所做皆令他忧心不已。
　　良久，山羊开口，强压怒气，咬牙低声道：“你到底在图谋什么。擅自将她置于那种危险境地，若是我晚来一步，你可有想过后果。”
　　“后果？呵！我倒觉得，若是你再这般无度宠着她，将她养成不食人间烟火，不知人间险恶的仙子，那才会后果严重。”
　　“我在，她便不必劳神人间险恶事。我自有能耐护她周全。”
　　“若你死了呢。”
　　山羊哑住。
　　阿凉继续道：“近日，临安城忽然聚集了不少除妖师。为何而来尚且不知，可你要知道，你还是妖，就受他们牵制，若那天你真死了，你要阿彻怎么办，她什么都不会了。你当真以为你可以护她一生吗。”
　　“我自有分寸。”
　　“狗屁分寸，”阿凉站起身，掸掸衣裳灰尘，又露出那副不恭的嬉笑模样，道：“那你最好别让她离开你的视线，一有机会，我还带她出去。”
　　阿凉说完，转身欲踏风离开。至院檐瓦砾上而立，他又回头，同山羊说：“我还是想提醒你，切莫矫枉过正。否则天命即人祸。”
　　转了身，再要走，山羊忽的在后面喊道：“温谨行温公子，慢走不送。”
　　阿凉顿时浑身寒毛直竖，心头一阵恶寒，回头怒骂：“闭嘴！谁告诉你的！”
　　温谨行便是他的母亲替他起的名字，玉彻说过这个名字太像人类，她不愿叫。而阿凉也不愿，所以除了在临安城为行事方便，他从不用这个名字。按理说，除了玉彻，茯苓山应当没第二个人知道。山羊这只臭狐狸究竟从何得知！愤怒之余，他心里虽不想承认，却也已经有了答案。
　　“阿彻同你说的？”
　　山羊笑而不答。在阿凉看来便是默认。
　　果然。
　　他虽不想责备玉彻什么，可此时看着山羊一脸得意的模样，他还是气急了，对着空气一顿乱挥，幻出无数弯月形状的利刃，向山羊丢去。
　　山羊拊掌于前，设结界抵挡，结界消散后，再见屋檐上，已不见阿凉的踪迹。他摇头无奈笑笑，其实那并不是玉彻说的，而是跟在阿凉身边侥幸没被发现的一只信翁说的，那只信翁原本是跟随花无身边，一次偶然遇上，阿凉却忽然要杀花无，花无逃得快，信翁还没来得及追，就不见了影子。阿凉也大意了，并未留意到信翁，便阴差阳错的让山羊知道不少消息。
　　依那只信翁所言，阿凉化为人类模样，以温谨行之名在皇城寻人。至于是寻什么样的人，它便不得而知了，因为并没有多久，阿凉便循着花无的踪迹回了往生殿，直至方才离去。
　　山羊支开玉彻，本是想将信翁所禀之事问出个所以然，而后却做罢了。照阿凉方才的态度，他应当不是要做对往生殿不利之事。
　　那由他去好了，若是让他知道了信翁偷偷禀报他的事，想必少不了翻天覆地的闹一番。
　　阿凉一走，山羊便回了前院。玉彻正乖乖坐在夏时柳下的秋千上，膝上趴着长耳白兔，萧瓘蹲在金丝牢笼旁，盯着米草药灵看的认真。药灵本来如成年人类一般大小，现如今被金丝地牢上的术法压制，就只有成年人类拇指那般大了，她双手把着栏杆，萧瓘看她，她也反看回去，怒目而视，恨不能将眼珠子都瞪出来。
　　玉彻脚尖点地，轻悠悠晃着秋千，一手抓着秋千绳，一手给长耳兔顺毛。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向山羊，喊了他一声。
　　萧瓘和米草药灵听见喊声，皆向山羊看去，而后皆是一惊。萧瓘立马起身跑到玉彻身旁，药灵在笼中，无处可躲，只能慢慢蹲下了身子。
　　“山羊。”玉彻又叫了一声。
　　山羊这才笑意盈盈的向她走去。长耳白兔见山羊走来，忙不迭的从玉彻膝上跳下，双腿而立，垂首道：“神使大人无恙。”
　　山羊挥手要将其屏退，玉彻却一手又将白兔捞了回来，继续置于膝上，顺起毛来。
　　玉彻问山羊道：“阿凉呢？”
　　“走了。”山羊说完，看着玉彻那张将所有情绪都表露无遗的单纯的面容，良久，才斟酌开口问道：“你知道阿凉的真名吗？”
　　“知道啊。”她回答的理所当然，没有丝毫打算隐瞒的意思：“谨行。”
　　“你是从何得知？”
　　这时玉彻顿了一下，思索一会后，稍显为难，道：“他母亲告诉我的，我同他母亲见过几次，说的上些话，那时阿凉还未出生。你也还没来往生殿。灵儿才那么大。”她伸手比了个萧瓘差不多的高度。
　　那时应当也是玉彻刚来茯苓山不久，能与她说得上有交集的怕是只有山神水神，阿凉又是妖，莫不是、、、、、、
　　“他母亲是？”
　　“椿奚。”
　　山羊惊疑，拧眉确认：“山神殿的那位椿奚？”
　　“正是。她已故去千年，你竟还记得。”
　　震惊之余，山羊恍悟般的一声冷呵：“原是如此，怪不得那时你非要带他回来。”
　　一时间，玉彻都不知是否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山羊的眼神忽然变得极其的陌生冰冷，他正用那样的眼神看着玉彻，没有打量，只是注视。
　　“山羊、、、、？”玉彻小心翼翼的唤他。
　　山羊这才如梦初醒，完全没有意识到陷入回忆里时的自己对着玉彻摆出了多么可怕的神情。
　　“你还是第一次跟我说起阿凉的身世。”他恢复一贯的清风和煦。问道。
　　玉彻仍心有余悸，做错事般的低声道：“因为你也从未问过。”
　　“我问你便会说吗？”
　　“自然。”
　　“那、、、他的生父又是谁？”
　　山神殿的椿奚神使，是摇铃唯一承认过的神使，摇铃不喜欢妖奴越级，却一度也如现在的玉彻一般，做个甩手掌柜，将神殿上下事物皆交由椿奚处理。椿奚貌美，性子也温和，待人处世无可挑剔，茯苓山上下没有不喜欢她的，总叫她一声椿奚姑娘。而就是这样一个人，最后却是落得个被山神殿驱逐惨死郊野的下场。驱逐之事发生的极其突然，几乎没人知道缘由，而摇铃也是自那之后得了个不近人情的称号。
　　如今却又得知，她竟还有孩子！从玉彻知无不言的态度来看，这好像也并不是什么隐秘之事，不是隐秘之事，却几乎无人知晓，这倒让山羊好奇起阿凉的生父来了。
　　这回玉彻十分坦然，不假思索便道：“这个我并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