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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乐安城三 ...

  •   愿逝者安息,魂归故里。

      荒草凄凄,丛冢矗立其间。

      这几天天气都不怎么好,阴雨连了好几天,空气一度是沉闷凝滞的,如同现今的乐安城,感受不到一丝活气。

      阿毓放下手中的铁锹,拍了拍磨了一手水泡的手掌,一屁股跌坐在荒草上,仰着头闭目养神,丝丝细雨拂在他面颊上,除却冰凉蚀骨,没有什么感觉。

      不多时,便感觉到身畔有草动的声音,接着有一个巨大的阴影遮住了他头顶的这片天,雨停了?

      阿毓睁开眼,见沐春并肩坐在他身旁,头顶上撑着一把天青色的油纸伞,仿若一小片的蓝天,一时之间,阿毓竟然移不开眼睛。

      沐春目视远方,眼神涣散,声音很轻,就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样,“下雨了。”

      阿毓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向了远方,应道:“嗯。”

      二人沉默了少许,只能听到细雨沙沙声,天地间能陪在他们彼此身边的,似乎也只有彼此二人了。

      半晌,阿毓开口了,“红霖,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使剑么?”

      沐春收回目光,深深看着他,“为什么?”

      阿毓凄凉笑了起来,状似无情的自嘲,“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情了,真要算的话,距今也有二十年了。在我十岁那年,我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少年,他满脸伤疤,因为面容丑陋恐怖的缘故,饱受他人欺凌。他说他叫歌曰,这个名字跟他人一样奇怪,说不定只是个化名而已,不过,我却把这个名字叫了两年。而让人更奇怪的是,他居然是一只狐妖。”

      “只是,他最后还是死掉了,死于剑下,他的遗体被人扔进了大河里,喂了鱼儿。从那以后,剑变成了我的噩梦,我每晚都会梦见歌曰心脏上插着一把锋利的剑,血液喷涌而出,溅在了我的身上,他说他好痛,他说他真的好痛!!!”

      阿毓说到这里,泣不成声,“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是替我而死的!该死的人是我!他却背负了我的过错!”

      阿毓句句激愤,嘶哑着嗓子吼叫,直戳进人的心里,沐春心神微微隐痛,一手撑伞,一手揽过他的肩膀,拥在自己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温柔磨蹭。

      阿毓双手掩面,干咽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剑成了伤害和杀戮的武器了?它是心怀正义之人斩妖除魔,救济天下的工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剑芒开始指向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辜百姓?”接着,他扯起嘴角苦笑了一下,“红霖,你看,那些人多么可笑,嘴里一句一个天道,一句一个人伦,却干着猪狗不如的事情。还为了显示自己多么出淤泥而不染,多么嫉恶如仇,与妖怪划线,与化婴划线,呵。”

      沐春把他往怀里搂紧了,此时此刻,除了这些温暖,他实在不知道如何才能让阿毓稍稍放下心。

      许久过后,怀里传来一道绵长平稳的呼吸声,沐春低头查看,阿毓已经昏睡过去了,他实在太累了,这几日一直操劳乐安百姓的丛冢,夜不能寐,整日茶不思饭不想,活得像个一刻都不能停歇的陀螺。

      沐春坐了一会儿,这便收了伞把阿毓拦腰轻轻抱了起来,脊背微蜷,想帮他挡去冰凉的雨水。

      这日夜里,突然电闪雷鸣,下起了大雨,一道电光划破天际,顿时白茫茫一片,遂又湮没在无声无息的黑暗中。

      阿毓睡在自己以前的房中,陈设一如从前,一点儿都没变,只是这晚,他却噩梦缠身,三番五次被惊醒,醒来后冷汗连连,把底下垫着的床褥都浸湿了一大片。

      阿毓惊恐万状,脸色惨白,嘴唇也没有丝毫血色,他屈起膝盖把头埋在了里面,青丝倾泻在两侧。

      又是剑……

      只不过,不是杀害歌曰的那把剑,而是千千万万把咒剑,剑尖指向的,正是自己。

      好痛……

      就算在梦里,他也能清晰无比感受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宛如血肉被千万条口齿尖锐的虫子撕咬着,绞磨着,没有一处不散发着这种绝望的气息。

      捱过许久,久到自己的腿开始麻木酥痛,抬不起来。

      外面已经白了,雨也停了,一宿未眠。

      连续几夜,阿毓都是这种情况,噩梦挥之不去,折磨着他。

      “不要!!!”

      阿毓大叫一声,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滴在了身上,他也来不及拭去。

      这一晚,他又梦见了咒剑。

      屋外有咚咚的敲门声,接着便传来沐春焦急的声音,“阿毓?你没事吧?把门开开。”

      阿毓随手擦了一把额头,敛去一脸倦容,强打起精神,这便下床准备开门。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夜风徐徐,倒是有几分舒服。沐春背月而立,修长的身影挡在了阿毓眼前,沐春抬手探他额头,轻声道:“好冷,是不是做噩梦了?”

      阿毓木讷点点头,没有一点灵动之感,像一副行尸走肉。

      沐春望着他,看他因为连日的休眠不足导致的憔悴面容,因为乐安城的巨变导致的无神瞳孔,心在绞痛,他咬着牙,想把阿毓拉进自己怀里,安慰他,承担他的伤痛,可是手伸出了一半,却还是缩回了。

      其实,他什么都不能做,除了像个旁观者,目睹他的伤痛,他一无是处。

      沐春心中突然冒出了悲愤之感,燃烧着,蹿涌着,搅得他心神不宁。

      “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阿毓朝他勉强挤出了一点笑。

      “嗯。”沐春也笑了笑,“我在外面守着,你有事叫我。”

      阿毓刚想说不用了,但是瞥见沐春灼热期盼的目光,还是弱弱说了声,“嗯。”

      他重新关上门,回到了床榻上。坐了一会儿,想到,本来其实可以请沐春进来坐的,可是自己的状况自己清楚,不容乐观,怕沐春见了更加担心,就这样吧,他安慰自己。

      阿毓躺了下来,望着房梁,阖上了双眼。

      夜里,传来了一阵箫声,轻柔涓细,忽高忽低,忽轻忽响,此起彼伏,无疑是低沉的,流淌着一股忧郁之情。

      是谁人,在这样的深夜吹箫?

      阿毓猛地坐起身,犹如受到了蛊惑一般,朝着窗外了一轮圆月望去。

      沐春靠在屋外门柱上,突然听到里面一声清脆的声响,心中谨慎,敲了敲门,“阿毓?你起来了么?”

      等了好一会儿都无人应答,沐春瞬间心脏猛跳,连敲了好几下,还是无人应答。

      他什么都不顾,一脚踹开木门,冲了进去,“阿毓,阿毓!”

      房间里空无一人,木窗被人打开了半边,风吹着,吱呀吱呀响着。

      阿毓拖着沉重的步伐,眼睛半阖着,视物虽然不清,但是他十分清楚箫声的方向。

      越来越近了,这才听出了几分压抑喑哑,可是,阿毓就像着魔了一样,这洞箫之声就像有一股魔力,能让他心神平静,仿若涓涓细流荡涤他一脑的污秽,短暂忘记了疼痛,无论是眼前的,还是有关咒剑的。

      他顺着五符派的那条冗长的台阶,一步一蹒跚,走了下去,路过了那些狼藉冒着硝烟的建筑,他也没有分半分注意力在眼前,一心想要追随那忧郁的箫声。

      阿毓身上简单披着一件白色单衣,松松垮垮挂在肩上,由于脚步不稳的原因,领口有些乱,敞开了一些,露出了白皙的胸膛……还有几道剑痕。

      他在乐贞门前停下了脚步,抬眼望去,在这样清凉静谧的深夜里,一男子立在城门飞檐上,背月吹箫,夜风把他月白色牡丹花纹袍吹得衣袖鼓鼓,衣袂翩跹,宫绦的穗子连着衣带一齐飘舞着,仿若月夜下的仙子。

      银质面具上的牡丹花纹还是那般精妙绝伦,散发着一种雍容气质。怀君长发及膝,还是那般惹人眼球,就像舞动的丝绸锦缎。

      怀君眼里含笑,轻执一根银色洞箫,材质特殊,抵在嘴边,缓缓吹着,音色本是清亮的,却蕴含着忧愁。

      怀君放下银色洞箫,自然而然垂在身侧,声音还是那般婉转撩人,“阿毓,好久不见。”

      阿毓怔怔望着他,明明是故人,现今他却道不出一个字。

      忽然怀君眸光微抬,看向了阿毓的身后,眼睛里又突然遍布的冷冷的冰霜。

      阿毓不明所以转身一看,原来是沐春,可沐春却是一脸沉重,十分忌惮看着飞檐上的男人。

      “阁下既然来了,何必遮遮掩掩,不如下来同在下一搏?”

      沐春说完便唤出了红霖剑,紧握在手中,骨节明晰,剑指怀君。

      阿毓想上前阻止,没想要身后的洞箫声又响起了,接着,两道荧光从他身后与他擦身而过,朝着沐春的方向急急射了过去,阿毓几乎是下意识大喊道:“红霖!小心!”

      沐春把剑护在胸前,挡住了一紫一白两道荧光的左右夹击,那两道荧光忽而无隐无踪,忽而又化作了人形与沐春缠斗。只不过,他们之间过招十分迅速果断,肉眼根本应接不暇,捕捉不到人影。

      阿毓一愣,沐春是什么时候恢复了灵力的?

      电光石火之间,又是沐春红色剑光,又是一紫一白的两道荧光相互碰击,刀光剑影,绞斗几个回合后,两道荧光终于开始力不从心,败下阵来。

      它们落在了沐春面前不远处,化作了人形,阿毓定睛一看,不出所料,果然是蝶楚和蝶姬。

      蝶楚和蝶姬轻喘着气,虎视眈眈瞪着沐春,沐春则风度翩翩,颇有临危不乱的气势。

      正在此时,一道银色的剑光从天而降,当空刺向了沐春!这剑气冷冽,气势破竹,昭示着握剑之人雄浑内力。

      阿毓心脏蓦然一顿,脑筋里飞速闪过几个咒语,形势紧迫,他双手合十,厉声喊道:“聚气为咒,木符,现!”

      阿毓手执气咒,腾地一下翻地旋身,闪电般抵在了二人之间,白色气咒铿锵一下挡住了怀君手里的银色剑刃。

      “怀君兄,手下留情,红霖不是坏人!”

      怀君眼底闪过一丝惊疑,却还是松开了剑刃,收了回去。

      阿毓心底松了口气,这二人较真起来,肯定要斗个你死我亡,无论谁受伤,阿毓都是不愿意看见的。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按在了阿毓肩上,阿毓扭过头,不解道:“红霖,你?”

      沐春把阿毓拉至自己身后,没有打算停战的准备,依旧抬起剑指着怀君,声音里却听不出善意,“阁下此剑莫不就是‘无形’?听闻无形剑可化万物,无形无态,只不过,此剑几百年前就下落不明,如今为何在阁下手中,在下还真是十分好奇。”

      怀君缄口不语,阿毓从沐春的肩头望向着他,感觉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没有之前的温热和善,倒是多了一种森寒孤傲之气。

      沐春见他不语,轻笑一声,“你千方百计接近阿毓又是有何打算?如今这个时候现身在乐安城,我看不是凑巧吧?”

      没想到,怀君听完却是勾起了嘴角,露出挑衅不屑的笑容,他目光飘到了阿毓身上,与阿毓四目相对。阿毓登时一僵,感觉全身上下的肌肉开始抽搐颤抖,体内血液开始沸腾胡乱蹿涌,脑海里也像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充斥着,渐渐的,他感到手脚无力,慢慢失去了知觉……

      “唔……”

      沐春霎时瞳孔皱缩,目光缓缓移到了自己的胸口,一道白色的气符蘸着殷红的血,从他胸膛里穿过,浓稠的血开始从伤口里溢出来,顺着气咒的尖端,流到了地上。

      沐春僵着脖子转身,声音微弱,不可置信道:“阿毓?”

      阿毓手捻着气咒,低着头,半边脸颊溅上了沐春喷涌而出的血,瞳孔涣散无光,像是被人操纵的傀儡。

      沐春抬手,想要抚上阿毓苍白如纸的面庞,胸腔里的彻骨疼痛却不容忽视,稍一牵动经脉,便又是一阵刺痛,他开始脑袋充血,头晕目眩起来。因失血过多导致他站都站不稳,眼前开始慢慢变黑,直至他整个身体往后倒去,掌风牵起了阿毓的一丝秀发。

      阿毓也随着他的倒下,眼睛一闭,正要滑落下去,却被箭步上前的怀君接个正着,搂进了怀里。

      蝶楚瞥了一眼躺在血泊中的沐春,握紧了拳头,复又别过了脸。

      蝶姬伏跪在怀君脚下,恭穆道:“主人,接下来去哪儿?”

      怀君手指摩梭着阿毓精致俊秀的脸庞,看着他紧抿的唇,皱缩的眉头,就算是睡着的,也像是承担着莫大的痛苦。

      半晌道:“汝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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