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杏雨》彼鲤之秋

37、竹涧谭一

　　“不要！！！红霖！！！”

　　阿毓尖叫一声，猛然睁开了充满猩红血丝的双眼，胸膛因为一时的情绪不受控制剧烈起伏着。

　　过了好一会儿，一只紫色的蝴蝶扇动薄翼栖在他的鼻尖上，阿毓的眼神开始聚焦，抬指将它从自己鼻尖上渡下来。

　　“蝶楚？是你么？”阿毓轻声问它。

　　紫色蝴蝶闻声开始扑扇起翅膀，就像那次月圆之夜一样，用这滑稽的动作回应着他。

　　阿毓留心观察了它几眼，这才开始打量周遭。他现在躺着的地方，是一块石床，只不过，这块石床打造得十分精美，床沿还刻有美轮美奂的花纹，床身光滑得犹如美玉，触感冰凉。

　　而他的四周，是一道圆形的墙将他包围，看样子，这是一座宫殿。

　　阿毓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那一晚上发生的事情从眼前一闪而过，恍若刚刚发生不久。

　　他伤了沐春……他居然亲手用气符伤害了沐春！

　　沐春现在怎么样了？他就算再强大也只是一个凡胎□□的普通人啊！不可能中了自己的一道气咒还能毫无大碍。

　　他兀自神伤，想弓起膝弯，却牵动了一阵哗啦啦的声音，循声望去，居然有两道铁链箍在他的脚腕上。

　　正在这时，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一个修长的身影背着光在地上拉出了一条长长的影子。

　　阿毓心中一寒，对着怀君慢慢走来的身影徒然生出一种畏惧，他下意识撑手往后退了几寸，这细微的动作却被怀君看在了眼里，沉重的步履登时顿在了原地。

　　两人遥遥相望，中间隔着一层凝重的气氛。

　　阿毓先行一步冲了上去，脚上的铁链哗啦啦作响，绷紧到了极限，阿毓差点被绊倒在地，幸好怀君千钧一发之刻扶住了他。

　　阿毓却丝毫不领情，冷漠甩开怀君握在自己双臂上宽厚的双手，攥住了他的双襟，逼他与自己对视。

　　连珠炮似得发问。

　　“你究竟是谁？你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要伤害沐春？”

　　自始至终，怀君的眸子都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盛着孤冷，仿佛空无一切。

　　怀君没有丝毫抵抗，就算对阿毓这种无理的举动，也宽恕不以为意。

　　“阿毓，你冷静点。”

　　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这个人的语气还是如此平淡稳重？

　　“我冷静不下来！”阿毓怒吼着，双眼充血，“乐安城百万性命被人屠于剑下，现在连红霖的生死安危我都不知道！你叫我怎么冷静，怎么冷静得下来！”

　　怀君垂下眼帘，“既然这样……那让我帮你吧？嗯？”

　　阿毓被他这句话弄得不知所措，充满怨恨的眼睛凝视着他。

　　怀君突然牵起了嘴角，苍白无力笑了笑，随即他当着阿毓的面抬起了一只手，凑在了嘴边用力一咬，猩红的鲜血便顺着他凝脂皓腕流了下来。

　　阿毓表情一僵，讶异道：“你……”

　　不待他说完，怀君便凑着沾血的双唇盖上了他的唇。

　　阿毓唬得一惊，寒毛倒立，拼尽全力挣脱着怀君的双臂的扼制，不想怀君却不给他折腾的劲儿，几乎算是勒得凶狠了。

　　不断有粘稠又腥甜的液体从怀君嘴里渡过来，怀君一手将他紧紧揽在怀里不让动弹，一手捏住他的下颚让他无力反抗自己渡过来的液体。

　　阿毓露出了绝望的表情，死一般的眼神瞪着怀君近在眼前半垂的眸子，那一瞬，怀君平静如湖的眸子突然不可细查闪过一丝迟疑与慌乱。

　　阿毓感觉怀君的血液在自己体内开始像脱缰的野马肆意流窜，将他的经脉之力缓缓抽空，全身上下酥软瘫痪，渐渐陷入混沌之感。

　　怀君慢慢移开双唇，捏在阿毓下颚的手指游离而上，落在了阿毓的嘴角，轻柔为他拭去溢出来的一道血痕。

　　阿毓第一次有一种未知的恐惧，他张张嘴唇，动了动，竟是无力吐出一个字。

　　怀君接住他疲软的身体，轻盈无比便将他抄膝抱了起来，步履生风行至石床跟前，无视阿毓恳求与饶恕的可怜目光，让他平躺在石床上。

　　怀君顺势坐在床沿上，华贵的衣袍铺展开来，一角无意盖上了阿毓的身体。

　　“睡一觉就好了。”怀君轻声道，“一觉醒来，那些痛苦的事情便会烟消云散，不复存在，阿毓，你依旧可以重新开始。”

　　阿毓垂下了眼皮，一道泪痕顺着他的眼睫流到了耳际，又被怀君捻指拭去。

　　“喂喂，醒醒，这都睡了好几天了！”

　　阿毓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光怪陆离，他看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

　　只是，迷迷糊糊中，有人在他耳边大声唤他，那人的声音十分响亮，似乎忘记了他现在是伏在自己耳边的，再大声一些说不定他耳朵就可能两窍出血，一命呜呼。

　　阿毓颤动着睫毛，光晕有些刺眼，他抬手遮了遮眼。

　　“你终于醒了！害我叫了老半天，林里的虫子都没来得及捉！”

　　一紫衣少年像只小狗似得趴在自己身侧，双手撑着头，一副乖巧的模样。

　　这个少年秀发松松散散编成一条麻花辫垂在脑后，两耳上各戴着两只耳坠，耳坠末端是用浅紫色的流苏结着。

　　蝶楚眼睛里装着化不开的笑意，望着他，问道：“还记得你是谁吗？”

　　阿毓木然摇摇头，“是谁？”

　　蝶楚吁了一口气，放心了下来，“我告你哈，你叫……”蝶楚顿住话头，挖空了心思细想了一番，纠结着叫什么好呢？小翠儿？小花儿？还是叫虫虫儿……

　　绝对不行！他主人一定会活剐了他的！

　　他轻咳数声，一板一眼说道：“你叫阿毓，钟灵毓秀的毓，前几天你蹲坑的时候不小心掉茅厕里了，捞上来后脑子就被浸坏了，目前看来应该是失忆了。”

　　为了证实自己没有说谎，蝶楚说完又加了一句，“八九不离十！”

　　阿毓：“……”

　　他顿时胃里一阵恶心，似乎能从这个少年话里闻出味道，简直就想就地干呕一顿，但是还是忍住了。

　　他张口问道：“你……”

　　蝶楚打断道：“你肯定要问我是谁，对吧？”

　　阿毓咬紧牙关，又点了点头

　　蝶楚眉开眼笑，看起来心情十分愉悦，信口道：“我是你和我主人怀君的孩子，我叫蝶楚，记住了。”

　　阿毓被这话唬得一口老血差点喷涌而出，气绝当场。

　　蝶楚看着阿毓这似曾相识的反应，咧了咧嘴，“好了好了，不是亲生的啦，就从你掉的茅坑旁边一垃圾堆儿里捡回来的，可怜见的，你以后可得好好对我。”

　　阿毓眨巴着眼睛，他总觉得无法跟上这少年奇异无比的脑洞，无言以对，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对！

　　蝶楚转着骨碌碌的眼球，突然想到什么似得，朝阿毓阴笑了一下，“顺便一提，你和我主人已经成亲拜堂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阿毓哑然，失声道：“我已经有妻子了？”

　　蝶楚的阴笑又阴了三分，“再顺便一提，我主人是个男的……呵呵呵。”

　　阿毓：“咳咳咳！！！”

　　蝶楚佯装老道轻拍阿毓后背，装着一腔无可奈何的调子，“你不用太激动，我知道我主人人美心善，钱多势大，栽上你虽然有点亏，好在我主人十分专情，对你是一心一意，你也就放宽心吧。”

　　阿毓涨红了一张脸，终于忍不住发作了出来，指着蝶楚的鼻子，大声道：“男人和男人怎么能成亲！？你究竟是什么人？干嘛拿这一套说辞来膈应我？”

　　蝶楚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嘿了一声，“什么叫男人和男人不能成亲啊？听说过什么是断袖之癖没？知道什么是龙阳之好否？当初你寻死觅活非要赖上我家主人，现在脑袋泡坏了，就想抵赖了？”

　　阿毓瞠目结舌，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被吓得打颤，“我是断袖？”

　　蝶楚点头如捣蒜。

　　“我还有龙阳之好？”

　　蝶楚点头如筛糠。

　　阿毓：“！！！”

　　蝶楚：“阿毓小公子，你咋了！？醒醒啊！怎么又晕过去了？都说叫你不用太激动的嘛！”

　　蝶楚望望天，吐了一口长气，有些委屈，小声自言自语嘟囔道：“我真的是你和我主人的孩子哦……”

　　“这个地方叫做竹间潭，方圆十里遍种各类竹子，你刚刚躺着的地方是竹间潭的中心，唤作灵殿，竹间潭分布有大大小小数十座宫殿，每处宫殿殿前都种有一种竹子，灵殿殿前是湘妃竹，因为此地茂林修竹，路况九曲十八弯，很容易迷路，所以你一定要记得哪处宫殿种哪种竹子，这才不容易走丢，明白吗？”蝶楚问道。

　　阿毓望着眼前一片翠绿挺拔的竹子，惊叹之余点了点头，“明白了。”

　　蝶楚：“那你以后就住在这儿了。”

　　阿毓：“住哪儿？”

　　蝶楚指着面前凤尾竹掩映后的一座宫殿，道：“这里是兰殿，幽静安宁，很适合休养生息调养身体，我主人可是煞费了一番苦心啊。”

　　阿毓想了想，问道：“你主人住哪儿？”

　　蝶楚道：“竹间潭只是我主人修炼的地方，他很少夜宿此处，一般都在灵潭边儿的涧殿里休息。”

　　阿毓又问道：“那他现在还待在涧殿里么？”

　　蝶楚朝他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怎么？多日不见是不是想念得紧？好巧不巧，他现在不在竹间潭。”

　　阿毓脸有点红，接着问道：“那他去哪儿了？”

　　蝶楚耸耸肩，“肯定是回去处理那些乱七八糟让人头疼的东西了，我主人可真的不容易啊，在外拼事业，在内还要把你好吃好穿供着，做男人真难！”

　　阿毓不置可否，勉强扯了扯嘴角，“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