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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乐安城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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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所谓地狱,不是指地狱本身。
阿毓宛如被人连肉带血挖去了心肝,疼得窒息疼得什么也听不到看不到,仿佛世间只有疼痛这一种感受。
血流成河,流进了乐安城的湖水里,尸横遍野,腐臭味铺天盖地,硝烟弥漫,天地一片狼藉,目之所及,除却红色,便只有肃杀般的灰色。
是屠城。
阿毓面容僵硬,身体一软跪坐在地,涕泗横流,一滴一滴落入红色的土壤里,和着死去之人的血肉,流向了地狱。
“啊啊啊啊啊啊!不要!不要!不要!!!”
他死抠着自己的头发,一把拉下了一手的断发,却没有什么疼感,他已经感受不到了。
那些死人,他们死状恐怖,表情却是一样的,那是无比的恐惧,他们一定挣扎过,逃跑过,可是摆脱不掉地狱。他们瞪着血红的眼睛,眼角流出悚人的红色,阿毓有种错觉,他们在看着他,在看着他!怪他为什么不能保护他们,怪他为什么现在才来,怪他为什么当初要死去!
这可是百万群众!是什么人这么狠心!
“阿毓!”
沐春扣住他抠进血肉里的手,握在了自己手里,他也跪在阿毓面前,正视他。
阿毓松开他的手,双手撑地,指甲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撕拉声,“都是我的错,对不对?这就是上天的报应!可是他娘的老天爷!为什么不报应在我身上!为什么要牵连这些无辜之人!”
他骂完猛然攥住沐春的衣襟,逼他与自己对视,“红霖,是不是我的错?如果当初我没死,我就不会让乐安城发生这样的事情!对,一定是这样的!一定……”说到最后,阿毓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口里不知道嚷嚷些什么。
沐春想扶住他的身体,伸出了一半,还是缩回了,道:“不是你的错,错天错地,也绝对不是阿毓的错。”
阿毓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眼睛哭肿了,有点视物不清,他想爬起来,一个踉跄,差点朝前摔去,沐春连忙扶住他的腰身,阿毓抓着他的手臂站起来,又松开了一个人磕磕碰碰向前走去。
沐春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不言不语。
乐安城的土壤是黄褐色的,他曾经说过的。
冰冷的空气,呼入一口,肺腑就是钻心之痛,喉咙里也像被什么烧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道路萧条,房屋倾塌,没有一丝活力,就像阿毓死一般的眼神。
细雨薄凉,打湿了阿毓的衣袍,串串雨滴顺着他的鬓发蜿蜒留下,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两者皆苦涩。
一个活人都没有……
他朝着五符派的方向走去,这是回家的方向,他的一生里,走了多少个来回,现在,依旧熟悉铭记。
淤泥湿滑,阿毓脚下不慎一个趔ju,沐春见势一个箭步上前,阿毓却趁他出手之前爬了起来,沐春定在了原地,握紧了拳头,任他百般本领,称王一方,却不能为心爱之人尽微薄之力。
走过乐安街,尽头是一条长长的石阶,这石阶之上就是五符派。
他推开五符派的大门,一个人都没有。他走过练武场,转一个弯,就到了五符派的祠堂。果然,明金文的灵牌摆在了第一行。
他点起三柱香,拜了一拜。
少许,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沐春和阿毓一齐回头,一须发皆白的老者蹒跚脚步进了门,他两只浑浊的老眼一见阿毓,顿时一亮,不多时,流下了两条老泪,明良声音哽咽,试探性唤了一声,“少主?”
阿毓自以为满城血雨,无一生还,有幸见到故人,激动不已,上前就抱住了明良瘦削单薄的身体,呜呜痛哭起来,“嗯,是我,良叔,我回来了!”
明良轻拍阿毓后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么多年了,夫人一直在等你啊!”
阿毓止了哭泣,他盯着明良浑浊的双眼,“我娘……她还好么?”
明良叹了口气,道:“那年你出事后,夫人就整日以泪洗面,几度昏厥,最后哀痛过度,眼睛都哭瞎了。”说着,明良抹了一把泪,道:“前些日子老爷去世后,又哭得神志不清,现在谁都不认识了。”
阿毓握住他的手,哭咽着,“良叔,是我不好。”
明良道:“少主不必自责,都是天造的孽!天要折磨我们五符派啊!”
主仆二人又是抱着一阵痛哭,好一会儿止住了,明良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旁边的沐春,他眉头一皱,“你!”
沐春现在是称霸一方的妖王,阿毓一心以为良叔是对沐春身份有所芥蒂,劝道:“良叔,我这次能回来,全靠红霖了。”
明良叹了口气,“也罢,孽缘难尽,许是天意。”
阿毓不知此话深意,他一心想着要去见他娘,哪怕一刻也等不了。明良引着二人穿过游廊,来到了一处幽静的院落,阿毓抬眼遥望,就见一黎衣妇人靠在藤木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像。他心里有些酸涩,以前他总觉得阿娘有着仕女图没有的灵动之美,而眼前,他的阿娘,从什么时候开始喜爱静坐庭院了?她在思念什么?又在想着什么?
明良和沐春候在外面,阿毓一个人进去了。
明良看着沐春,沐春却一心一意把眼光放在阿毓身上,明良道:“红公子,多年未见,没想到再见是这副景象,老夫倒是从未想到。”
沐春闻言朝他礼貌拱手施礼,声音平平淡淡,“红霖也不曾想到。”
明良语气一凛,“红公子,当年之事你我二人那是一清二楚,少主虽然现在没想起来,不代表他以后不会想起来!五符派落魄到今天这副天地都是拜谁所赐!红公子是明事人,老夫本不该多言,你颍川梅山派还有红公子你本人欠我们五符派的人情,一生一世都还不清!”明良句句掷地有声,用尽力道,一时之间连咳了好几声,扶着墙抚着胸口缓缓舒了口气。
沐春垂眼低眉,道:“红霖不敢忘,若是良叔给红霖一个机会,那就相信红霖,我发誓就算舍我性命也会护阿毓一生周全。”
明良这才稍稍放下了心,随即道:“老夫口气不好,多有得罪,望红公子多加体谅,我也是护主心切,我也看出来了,少主现在对你十分依赖。”
红霖猛地抬头,怔然道:“良叔,你是说?”
明良道:“少主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他心里想什么,念什么,记挂着什么,我一眼就能看出,他当初既然能做出那样的选择,想来少主也是仔细盘算好的,也许少主自己都没意识到,其实他待你多少与旁人不一样。”
红霖郑重朝他躬身一拜,“多谢良叔体谅。”
明良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又看向的那边的阿毓。
庭院里,凉风习习,夹杂的丝丝细雨,阿毓蹲在寇夫人身畔,倚在了藤椅扶手上。
他看着自己的阿娘,打量着她。他鬓间有些白发,依稀可见,不过四十,却面容憔悴,瘦削骨立。他的阿娘啊,以前是多么喜欢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就算在家里,每日也要涂脂搽粉,丝毫不松懈,所以你永远见她,她都是那样富有活力。
想至此,阿毓心里又滚过一腔热泪,不过他现在不能哭,他要是哭了,他的阿娘就会哭,阿娘眼睛都哭瞎了,他怎么狠心再折磨她呢。
寇夫人目视前方,眼睛间或一轮,还泛有活气,她嘴里喃喃着些什么,阿毓凑身倾听,也不能听清楚什么。
“阿娘。”阿毓软软唤了一声,就算是唤她心里也觉得暖意无穷。
久久都没听到自己阿娘的回复,当真是什么都不记得。
他自顾自缓缓说着,把这些年自己对于母亲的所有思念都说与她听,虽然现在他的阿娘也许根本听不进去,但是这份心意,他是无论如何都要传达给她的。
一直宽厚的大手落在他肩上,阿毓抹干眼泪转过头,“良叔?”
明良摇摇头发出了一声悲叹,哀戚道:“少主,事已至此,请你节哀顺变吧。”
阿毓咬咬牙,硬着头皮一字一顿道:“良叔,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惨绝人寰在乐安城大肆屠虐?我爹当真是炼符走火入魔不慎猝死的么?他的死与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关系!?”
明良在他背上轻抚了几下,脸上的皱纹似乎也更深了,“前些日子来了一群穿着斗篷戴着面具的黑衣人,他们混入乐安城后便开始残忍屠戮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男女老少,见谁杀谁,毫无人性!掌门当时带着手下全部入门弟子出动剿灭祸乱之人,没想到,为首的男子居然挟持全城百姓性命威胁掌门弃剑投降!掌门无奈,为保全城百姓性命,只能先配合歹人,不想那些龌龊卑劣之人,竟出尔反尔!趁机遏制住了掌门……”
说道这里,明良痛心疾首语不成调,喉咙嘶哑,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阿毓目龇俱裂,恨不得手屠宵小,他吼道:“后来呢?我爹怎么死的?是他们杀的对不对?”
明良道:“那群黑衣人来此目的,居然是强逼掌门催动金符!少主,你可能一直都不知道,以前你吵着闹着要修行金符之术,老爷百般阻挠,偏偏不让,实则是为你着想啊!金符虽然威力强大,但它也是一张夺命符啊!”
阿毓张大了嘴巴,拽着明良手臂,急匆匆问道:“此话怎讲?”
明良道:“少主,你我都知道五符派开派祖师爷几百年前凭着一己之力,击退了整整五万妖众,后来便音信全无,这只是对外的说法,其实祖师爷催动金符后,便气绝身亡了啊!”
阿毓不敢相信,“什么?”
“金符之咒乃聚灵为咒,若修行之人的修炼之体无法承受聚灵带来的强大负担,便会不堪重负,直至油尽灯枯!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金符之术乃我派之禁术!”
“那些人目的何在?为什么要我爹催动金符?”
明良叹了口气,“老奴不知,当时掌门命我保护夫人性命,后来发生了什么未能亲眼目睹。只是……”
阿毓见他稍有迟疑,道:“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明良这才开口道:“少主,你对自己重生之事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阿毓摇摇头,“我也很奇怪,不过这十几年的事情,我是当真一点印象都没有。”
明良道:“十二年前,其实乐安城发生了一起盗窃事件。”
阿毓抬头看他,目光一凛,“那是什么?”
明良见周遭无人,红公子也还在墙角处候着,这才凑到阿毓耳边小声道:“十二年前的一个晚上,就是少主刚死没过几天,你的遗体就不翼而飞了!当时掌门派出很多人外出寻找,把整个乐安城附近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
阿毓听完瞪大了眼睛,全身肌肉开始紧绷起来,冷汗连连,“你是说,有人在暗中作梗?!”
明良不置可否,此事蹊跷,切不可草莽完事。
阿毓皱眉思忖,照现在看来,他能复活,看来是有人动了手脚,目的是什么?又通过什么方法使他复活?起死回生乃是逆天行事,施法者会遭受严苛的代价,他怎会不知?即是这样,为何还要行这步险棋?
冥思苦想一番,皆无果,找不到一点合理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