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颍川四 ...
-
新房正中间是一个弦丝雕花架子床,龙凤喜被整齐铺在上面,又撒有各式喜果,像花生,红枣,桂圆之类的。
紫檀木香案上置有两根喜烛,正燃着昏暗的烛光。
新房虽然布置得喜气洋洋的,没由来让人觉得冷气森森,诡谲恐怖,似乎下一刻就会从什么阴暗角落蹦出一个舌长三尺翻着悚人眼白的厉鬼。红霖一落地,便冷淡摔开明毓架在他身上的手,愠怒道:“请你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明毓嘿笑道:“我怎样了啊?我不是看你人小腿短怕你跑不快么,你别告诉我你从小到大没被人抱过,难道你小时候还能自己换尿布不成?”
红霖羞红了脸,更加生气了,刚要发作,忍住了,哼了一声就没去理他。
明毓在婚房巡查了一圈,在右边耳室里发现了一口打造精美的棺杦。红霖瞧他动静,也跟着他走到了棺杦旁边。
明毓朝他使了个眼色,红霖意会,二人便合力推开了棺盖,明毓一见里面的东西,立马捂住了红霖的眼睛,道:“这个,小孩子也不能看,看死人会长不高的。”
红霖气汹汹挣开他的手,恶狠狠瞪着他,甩袖离去。
明毓目送他的冒着冲天黑气的背影,笑了笑,脸色又突然凝重起来,他扭头去看棺杦里面躺着的人,这是一个貌美如花的美丽女子,凤冠霞帔,大红喜服,梳着精致的妆容,神色安详淡定,忽略那惨白如纸的皮肤,就像睡着了一般。
明毓估她年岁,心道,这应该就是乐安城失踪的姑娘了,他心里谜团重重,这藤妖不远千里把她擒来,没道理既然要杀她还给她这么一个煞费苦心的待遇,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出去后命人把尸骨收回,算是给她家人一个交代。
红霖守在门口,背对着他,明毓笑道:“外面通道被火堵住了,看来今天我们是要在这里夜宿一晚了,等明儿救我们的人来。”
红霖一声不吭。
明毓笑了笑,又望了一眼红色帷幔掩映之下的婚床,惴惴不安。他瞥了一眼立在门口的红霖,心想,两个男的睡一张床倒是没什么,但是两个男的睡一张婚床那就是荒诞至极了!虽然红霖还没长大吧,但是如果他长大记起了这么一件事儿,会不会恨自己呢,可能会吧……毕竟这小孩脾气这么倔,指不定他想连这件事儿和自己一齐抹杀呢!
“红霖啊,该睡觉了哦,小孩子是不可以熬夜的。”明毓笑嘻嘻道。
红霖十分反感他仗着自己年龄大就可以为所欲为,把自己看扁的样子,没好气道:“我不困,要睡你自己睡。”
明毓走过去,按着他的肩膀,“好了好了,别生气了,不养好精神你明天回家你爹还不得担心?”
红霖低声道:“我回家我爹也不会来看我。”
明毓讶异,“不来看你是怎么一回事儿?你爹不在家中吗?”
红霖有些不耐烦了,闷声道:“别问了,我去睡便是了。”
明毓朝他粲然一笑,目送他走至床畔,自己也寻了个靠椅坐了上去,看来今晚得全靠这东西将就一晚呢,明毓扯着嘴角,为什么所谓的桃花运到他这里就完全变了味儿呢?洞房有是有了,不过,他看了眼正在脱靴的红霖,咽了一口口水,只可惜眼前只有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还有一个在棺材里躺着的美人。
红霖规规矩矩脱下自己的红衣外袍,整整齐齐叠放在了床沿,又把大红喜被铺开,手指触碰到喜被的那一瞬猛然一颤,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但还是若无其事掖好被角,正想钻进被窝的时候,发现明毓还坐在靠椅上,问道:“你不睡吗?”
明毓被他突然发问吓了一跳,结结巴巴说道:“我……在这儿挺好的,我睡相很丑的,怕吓着你。”
红霖知他又是胡说八道敷衍自己的一套说辞,但还是没多问什么,便钻进了被窝。
干捱过一阵,困意袭来,明毓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他托腮去看床上的红霖,睡姿十分端正,而且……睡相还十分可爱呢……
他心里冒出了无数个小念头,反正现在红霖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想到这里,他在心里暗自偷笑了一阵,立时精神百倍。
他蹑手蹑脚偷偷摸摸走至床榻,在床沿坐下,仔细打量着红霖这张可爱的睡脸。
他把视线落在了红霖额头上的妆花上,这还是以前自己替他描的呢,也不知道这后来是谁替他描的,应该是家里伺候他的丫鬟吧,不过……
他将手指落在上面,碰触了一下,这妆描得惟妙惟肖,和自己当日所描有过之而无不及,描花之人应该是苦练了许久,想到这儿,他又是暗自偷乐一番,感觉自己总算为他做了一件好事儿。
红霖睡脸稚嫩安详,泛着浅红,睫毛在昏黄烛光的照耀下投射一层薄薄的影子,扑朔迷离,好看极了。
明毓兀自为他惋惜,心道,红霖要是个女孩子多好啊,等他长大了,那一定倾城倾国的美人,等到出嫁的时候,梅山派门槛得让提亲的公子哥儿踏烂,然后自己再木秀于林,拔得头筹,一举把这美人娶回家!从此英雄配美人,古来佳话,嘻嘻。
“娘……”
红霖发出一声呓语。
明毓耳朵贴近他的嘴边,红霖在喊着他娘,毕竟世间有哪个孩子不思娘的,也不知道这可怜孩子是不是每次午夜梦回之时都会思他娘。
“娘……好想你,你不要丢下我……”
明毓轻拍他的胸口,“红霖?”
红霖抓住他的手,攥紧了,明毓这才发觉这孩子已经全身凉透了,想是做噩梦了,他躺在他身边,把他揽进自己怀里,哄道:“别怕,不会走的。”
红霖这才慢慢平静下来,呼吸渐渐放缓,看起来是熟睡了。
明毓与他枕着一个枕头,两人头贴着头,亲密无间,红霖像个婴儿蜷在他怀里,幼小软糯,明毓抱着也舒服极了,不一会儿他也睡着了。
红霖熟睡中感觉身上有一个沉重的物体压得他喘不上气,悠悠转醒,后背上伏趴着什么,他猛然翻身,一不小心嘴唇正正贴在了明毓的唇瓣上,红霖登时睁大张皇的眼睛,脑袋里像被什么抽的一干二净,一时全身僵硬不知所措,正在这时,明毓伸出了舌尖,朝他贴近的嘴唇舔了一下,似乎十分享受。
这一下可把红霖吓住了,他脑袋一热,想也不想就往这颗近在眼前的头颅上猛拍一掌!
一声脆响回荡在整个婚房……
明毓惊吓地弹跳起身,顿时整个床榻都抖了几抖,他捂着脑袋,疼得呲牙咧嘴,不可思议望着跟他有同样表情的红霖,我去,这是什么道理,恶人居然比自己还委屈了?
明毓眼睛里滔天的委屈与质疑,这次红霖下手这么重要是不给他个说得过去的解释,他可不会放过他,刚刚自己还安慰他呢,怎么这小孩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恩将仇报的么?
这是红霖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自己蛮横不讲理,就算有理也说不清了,貌似是自己不小心先冒犯他的,说不定那会儿他正在睡得香甜,对后来他自己干的什么一无所知。
“有……蚊子。”红霖圆圆的眼睛巴巴望着他。
这密室密不透风,就算是蚊子也得饿死在这儿,这小孩说谎怎么就不找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呢,明毓露出阴笑,贴近道:“红霖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蓄谋已久看我好不容易睡着了毫无防备就想报复我?啧啧,红霖你这小孩年纪轻轻的,还学会记仇了,这可要不得啊。”
红霖轻声道:“你想多了。”
明毓挑眉一笑,“是么?哎,你可坏了我的好梦,刚刚我还梦见一个美人朱唇正要亲上我呢,好可惜。”
红霖听此,心跳差点漏了一拍,又体味他刚刚说的话,没由来一腔怒火,瞪着他,闷声不响。
明毓见他又开始瞪自己了,头痛不已,朝他挥手道:“罢了罢了,天大的仇咋们等明儿出去后再说行不?我好困啊,睡了睡了。”他现在睡虫上脑,也顾不得二人还是在大红婚床上,倒头便睡。
红霖在他身边翻了好几个身,辗转难眠,待听得身边悠长起伏的呼吸声,他才撑着坐了起来。他静静看着明毓的睡脸,好像也不丑,果然他刚刚又在骗自己。他注意到自己刚刚打的部位,好像隐约起了一个小包,他那时头脑发热,下手不知轻重,看来是真的打疼了,而明毓居然也没责怪自己……
他猫着腰,朝着明毓的伤口小心吹着热气,呼呼,也不知道这样会不会缓解一点,他又注意到明毓手臂上的伤口,血是止住了,伤口一定很疼……
也许这个人也不全是个坏胚子……
明良与亘香一行人第二天一大早就找到了这个地方,当他们出现在明毓面前时,他惊讶的半晌说不出话。
“良叔,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我还没怎么想好如何传消息给你呢。”他说着就握了握怀里的传信符,怪他没本事,这符遇上他这么个没灵力的人,也算是毫无用武之地。
明良看了一眼新房,目光有些闪躲,多多少少是有些不自在了,回道:“是亘香找到的。”
明毓眯着眼睛望向楚楚动人的亘香,“是么?那还真是要多谢亘香了,想不到你这么聪明,要不是红霖帮忙,我也一辈子找不到这个地方呢。”
亘香浅笑,“我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误打正着了罢。”
明毓但笑不语,看来,这个丫头,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不简单。
明毓随即吩咐后头一起跟来的人,道:“把她的遗体运回乐安城,好好安葬,这藤妖不知逃哪里去了,我们先出去再做打算。”
明毓想到什么,回头看红霖,只是这小子没有分半点目光在自己身上,眼睛直直盯着亘香。
明毓乐不可支,莫非这小孩子也喜欢漂亮的女孩子?毕竟都是男孩子嘛,懂的,懂的。
明毓上前轻佻搂住他的肩膀,低声揶揄道:“这位小美人是我的贴身丫鬟,红霖你要是喜欢我可以把她送你做老婆的。”
红霖一掌拍在他胸口,怒道:“口无遮拦,不知羞耻!”
明毓忍痛捂着胸口跌坐在地,指着红霖,“你,你这小子,我又是哪里惹到你了?下手真重……”
亘香见这边的动静,款款走了过来,樱桃小嘴噙笑,问道:“这是怎么了?”
说着便扶起了跌坐在地的明毓,红霖的目光定在了她放在明毓胳膊上的那只手上,看了片刻,便别过了眼,眼神里落寞了一层灰色。
“没什么,就被一只小狼崽咬了一口。”明毓咬牙切齿道。
甬道里的火已经灭了,一行人这便走了出去。
明毓吩咐明良和亘香先回客栈,自己稍后再与他们会合。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自己耽搁红霖这么久,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愧疚,可是貌似红霖这小子从刚刚就一直生着闷气,也不知道生谁的,转念一想,他好像除了生自己的气就没别的人了诶……可是明毓实在想不起来自己怎么得罪他的,就刚刚那句玩笑话吗?傻子都能听出他是有意在打趣他,莫非红霖真听进去了,莫非……红霖真的喜欢亘香?!连玩笑话都当真!明毓吸了一口凉气,当真是不可思议呢!
“喂!”
红霖蹙起秀眉唤他。
明毓呆了一下,指着自己,讶异道:“你……叫我?”
红霖点点头。
明毓端起架子对他讲道:“红霖啊,我不叫喂,下次你叫我的时候可以礼貌点吗?平时也见你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的,怎么到我这里就变得跟个小悍妇似得,你看看我比你大多少,你就不能叫我一声明毓哥哥吗?”
红霖转着黝黑的眼珠想了想,轻声道:“明毓……哥哥?”
明毓十分满意重重点了点头,红霖见他笑得灿烂,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触动的心弦,忸怩问道:“你的……贴身丫鬟,是不是……以后得和你成亲……结为夫妇?”
明毓听完目瞪口呆,红霖不会来真的吧,都关心到这份儿上了!他咽了好几口让自己平静一下,咧咧嘴角真是不忍心伤害他,“不是啦,不用担心。”
红霖如释重负,松了口气,道:“我得走了,后会有期。”
明毓朝他挥挥手,没有说话,目送红霖离去,自己也转身举步准备回客栈,眼角余光却瞥见了地上一个卷纸,微不足道,不仔细发现都要忽略掉了。明毓弯腰捡起,这个位置是刚刚红霖站过的地方,应该是他的东西。他心里好奇,即是随身携带的东西,一定是很重要的,不知道红霖最重要最珍贵的是什么,于是他便随手打开看了一眼。
原来是一副画像,一个女人的小像,十分美丽,云髻高绾,衣裙上绣着朵朵盛开的梅花,栩栩如生,看样子,应该是红霖的娘亲。
只是……
明毓把画像凑近了看,仔细端详画中人的五官,总觉得十分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是具体在哪里,他却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算了,不想了吧。
他大声叫住就要远离自己视线的红霖,红霖闻声回头望他。
明毓便把那个小像朝他挥了挥,果然,红霖一见登时扭身步履生风朝这边走来。
红霖把小像捂在胸口的地方,稍稍松了口气,“幸好没丢。”
明毓问道:“是你娘吧?”
红霖道:“嗯。”
“真漂亮,我就说你娘一定很漂亮,别再弄丢了,幸好被我发现了,不然你回去找谁哭去。”
红霖:“多谢。”
明毓看着红霖,再在脑海里描摹着画中人的相貌,究竟是在哪里自己见过呢?
“这个,小孩子也不能看,看死人会长不高的。”
明毓心脏猛然一震,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滞了一般,他知道这个画像像谁了!
居然和棺木中那具女尸有八九分相像!
可这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那具女尸当然不会是红霖他娘,这是巧合还是人为?甬道里的壁画究竟表达了什么?藤妖杀了她却要给她置办一个洞房?一切的一切都是一个谜团,他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事情,恐怕这件事和颍川梅山派有着莫大的联系也说不定。
可是要查明,他就得混进梅山派啊……
“哎呦!我的肩膀好疼啊!!!”
明毓鬼哭狼嚎在地上打滚。
红霖看他举止十分夸张,不知是作假还是真的疼,问道:“怎么了你?”
明毓丝丝抽着气,艰难挤出几个字,“伤口裂开了,疼死我的,好疼啊!疼得不要不要的!!!”
红霖心中怀疑,面无表情道:“你想怎么样?”
明毓眼睛一亮,精神振奋,喜道:“你带我回你家,收留我一段时间,等我把伤养好。”为了让红霖相信自己是真的疼,他又扯开嗓子嚎叫了几句,“哎哟,要死了,怎么还不疼死,疼死算了!”
红霖有些落寞,“我爹不让我带人回去。”
明毓气不打一处来,张口便道:“什么都是你爹说,你得有主见!我对你不好吗?不够疼你?不够爱你吗?天地良心,没有谁比我更爱你了,红霖你不能这样对我!”
红霖脸上飞速闪过一片嫣红,打断道:“别胡说八道!”随即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好吧,我知道了,不过你得答应我切不可惹是生非!”
明毓笑道:“好了好了,我只惹我喜欢的人的是非,那些我不喜欢的,打死我我都不去惹他们,你老就放心吧!”说完便朝红霖抛了一个媚眼。
红霖十分嫌恶瞪了回去,“言语轻薄,真是无心无肺之人。”
明毓:不解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