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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红鸾星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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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疯哪儿去了!半天没见到人!”
明金文须髯如戟,身长貌伟,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完全看不出有散乱的痕迹,俨然坐在那里,就是一副正义凛然之态。
“就去梅山附近逛了逛。”明毓有些怯意,在自家爹面前,平时再怎么神气的人,脊梁骨也挺不起来,谁叫你是他生的呢?明毓吐吐舌头。
“上来。”
明金文言简意赅,听不出丝毫情绪的话语让人觉得硬邦邦的,不好接话,也不好说“不”字。
明毓弯腰屈膝,毕恭毕敬上了前。
明金文把雕花榆木盘子里的抹额和铁护腕握在手心,掂了掂,这才规规整整把抹额束在明毓的额头,又把一双铁护腕牢牢箍在他的双腕上,收紧了衣袖。
“尽力而为,不可莽撞失了礼数,懂了么?”
“孩儿明白!”明毓说着便曲膝跪下,拜了一拜。
这束抹额,戴铁护腕是比武之前约定俗成的规矩,这是做武夫打扮,由各大掌门人给自家子女亲自戴上,有长辈对晚辈的期盼与爱抚之意。
明毓往旁边看了一眼,梅山派的玉案前并没有红霖的身影,难道这猴急的孩子已经迫不及待想打得他鼻青脸肿?
明金文见他东张西望,手里又没有拿剑,厉声严肃道:“你的剑呢?”
明毓一拍脑门,“哎呀,解手的时候忘记带出来了!”
“……”
明毓战战兢兢怀揣着明金文的佩剑,几乎是被自己的父亲用能杀死人的眼神赶下去的。
走至湖畔,离水榭只有一水之隔,明毓捏了捏手上的天女披帛,脸黑了一大半。流年不利啊,怎么做什么都倒霉透顶,以前还能被人半褒半贬说成绣花包,以后怕是只能得到个变态包的称号。
左右为难又毫无退路,怎么办,上呗!于是,他两手一展披帛,旁若无人披上了肩,脚尖一垫,飞上了空中。
红霖站在水榭的另一头,觑见他来了,顿时挺直了腰杆目露警惕。明毓抬眼看他,圆领红袍,手里握着一把剑身通红的宝剑,圆润粉嫩的小脸遮掩在额头两侧的碎刘海后,更显得小脸精致俊俏。
可是,他额头上并没有束上抹额,手腕上也没有戴上铁护腕,奇也怪哉。红甲仁这么一个虚荣爱面子的人,自家的娃没按规矩办事他也不管管么?明毓朝玉阶上的梅山派的玉案眺望,那坐得像个泥菩萨的不是红甲仁又是谁,这不是在么,怎么不给红霖授礼?明毓越想越不明白,明明是自诩崇诗尚礼之族,又趁着红霖声名大起之时做足了文章,为何会漏掉这么一个小细节?
明毓兀自想着,红霖用他两只晶莹明亮的大眼睛上三路下三路打量他,最终把目光停留在明毓肩上披的披帛上,鄙夷别过脸,撂下一句,“不男不女。”
这话说得很是随意,要是不认真听,那肯定是要消散在风中了,很不巧,明毓听见了,而且听得很清楚。他俯视着这个小不点,刚刚在步撵上两人都是跪坐着的,也看不清身量,现在是一清二楚了,这个八岁小儿估摸着还不到自己的胸口,居然口气如此狂妄。
他呵笑一声,“也不瞧瞧自己,穿得红红火火的,活像个过门童养媳!”
“你!”
红霖气得嘴都歪了,也不和他争口舌,提剑上来就是一挥。
明毓瞄准势头,险险躲过了,但躲得甚是惊险,他有点气粗,直勾勾盯着红霖的那把诡谲怪异的红剑。想来红霖仅凭一己之力灭掉南海铁翼孽龙所说不假,这孩子虽然稚嫩幼小,但刚刚的一剑已有大家风范,而且下手狠准稳,将来必定不容小觑。
“还有两把刷子嘛,小媳妇儿!”明毓朝他轻薄地抛了个媚眼。
红霖冷冷瞪着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水似的。
明毓看他这副气急的样子,心情越发好了,牙也不疼了,肺腑也不壅塞了,说不定晚上还能吃嘛嘛香。他取下剑鞘扔在一边,握紧了剑柄护在胸前。
红霖见他握剑姿势蹩脚难看,以为是瞧不起人,心里的火气又蹭得一下冒上来了,这下子一出手就用了九分功力。
第一回合。
明毓:“疼!!!”
第二回合。
明毓:“大丈夫能伸能屈!”
第三回合,
明毓惨叫:“好汉饶命!我认输!”
红霖冷眼看他,“你怎么不使剑,难不成是看不起我么?”
明毓狼狈站起来,朝他讨饶拱手,“什么看不起人,我是不会使!”
红霖略有些吃惊,“身为五符派长子,你居然不会用剑?”
明毓冲他嘻嘻笑道:“整日拿剑比来比去打打杀杀有什么好的,不是伤害就是杀戮,我才不愿意使那劳什子。”
“懦弱无能之人才会说出这样的借口。”
明毓不怒反笑,此时远处的钟声响起,“第二场,梅山派红霖胜!”
一片欢声笑语,喧嚣吵闹,看来这个结果也是众望所归。
“虽然比赛输了,但是你飞得挺好看的。”明毓刚一上岸落地夏凉风就迎了上来。
明毓冲他挑眉,把天女披帛塞进他手里,“你准备好了么?下一场你和谁比?”
夏凉风接过,整整齐齐叠着直接放进了衣袖里,没有放进锦囊,叹了口气,“平阳古阵派柳桑城。”
明毓见他颓唐的样子,好笑道:“你怕什么啊,平时练剑不是刻苦得很么,这会儿怎么没信心了?”
“不是没信心,只是费劲得很!”
明毓奇道:“此话怎讲?”
夏凉风道:“你还不知道么,这刘桑城没来古阵派之前,可是唱街的戏子,都说戏子无义,那可是下九流的人。”
明毓笑道:“这有什么,英雄不问出处,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两人正说着,一片墨灰色衣角突然从眼前晃过,窣窣作响,明毓寻声望了过去,顿时啧啧称奇。
怎么说呢,这是一个男人,应该是男人吧?反正就是一个长得像女人的男人,对,就得这么说。
“这就是柳桑城。”夏凉风轻声道。
“什么?”
明毓听着继续打量眼前的“男人”。长得那是一个标志啊,如果换套襦裙,十成的人都得是瞎子,辨别不出他的性别。他的五官精致小巧,尤显女气,眼尾也是往上吊着的,又有几分男子没有的娇媚之态。
夏凉风道:“他母亲是梨园的一个戏子,古阵派家主柳飞丛当年酒后乱性就有了他,他没来古阵派以前,就是靠当旦角卖唱过活的,长得就女里女气的,我看着一层鸡皮疙瘩。”
明毓听罢不置一词,倒是柳桑城像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视线往这边飘了过来,那双眼睛里真是一点客套善意都没有,似乎众生在他眼里,那就是地上的蝼蚁,茅厕里的蛆虫。
明毓别过脸没看他,总觉得自己再瞄他,他那人神共愤的眼神能把自己钉死在墙上,“别背里话人短了,马上就要上台比赛了,你就消停点吧。”
夏凉风撇撇嘴,这就使了个决,飞身上剑。
明毓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这便上了玉阶,打算找个凉快地儿好好观摩比赛。
一上玉阶,发现红霖也站在上面,正聚精会神全神贯注盯着比赛台看,他小小的身体虽然不强壮,腰杆可是挺得比谁都要直,眉间总是有一种倔强之态,想来也是不服输又顽固执著的小孩。
看见明毓上来了,一定看见了,因为明毓冲他做了好几个活泼又可爱的小动作,除非他眼睛是倒着长得,否则不会看不见,不过嘛,神态就像是,我打死都不认识你这么个傻愣的表情。
明毓轻笑出声,也没兴致捉弄他了,这便在玉阶上找了一个视野开阔的地儿眺望着比赛台。
看现在的局势,夏凉风明显落于下风,几乎毫无还手之力,柳桑城剑法极其心狠手辣,几乎招招都是往夏凉风命门上打的。没过一会儿,明毓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这几个回合下来,夏凉风早就一败涂地,再比也没什么翻盘机会了,他自知夏凉风是个识时务的人,如何到现在还在生生受着别人的拳打脚踢毫无还手之力,还不认输?
明毓越看越心急,心想,夏凉风你这个混蛋今天是不是脑袋被驴踢了,就要被人打得半死还不投降认输,你是真打算舍命陪君子是吧。
台上打斗越来越激烈,现在完全是柳桑城一个人单方面的克制,夏凉风连剑都提不上来,这一下,心口就被柳桑城狠狠挑了一剑,登时鲜血四溅,台下之人见此也慌了神,乱了方寸。
明毓瞪大了眼睛,再也坐不住了,霍然起身,在灵宝派玉案前朝夏江海躬身道:“夏叔叔,这凉风是撑不住了,再打怕是要落下什么伤病,百家论剑不是点到为止么,你得去制止他啊!”
夏江海不言不语,眼睛直直盯着比赛水榭,末了终于叹口气道,“明毓,你是知道的,比赛只有一方认输才能结束,这是规矩,凉风没说认输,我们就不能坏了规矩。”
“可是……”明毓还要说什么,夏江海却别过了眼神没去看他,这意思就显而易见了,他不想管!
明毓气得牙痒痒,又无能为力,凉风虽然是庶出的,可到底是你的儿子,现在看见自家儿子被人打得半死不活居然袖手旁观还要谈什么规矩,明毓越想越气,握紧了拳头,指甲都抠出了血,心道,你不管,我管!
“小毓。”
一个沉闷浑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明毓稳住气血攻心的心神,朝着那边看去,是明金文,自己的父亲。
明毓讶异,不知他这个时候叫自己做什么,“父亲?”
“大丈夫无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爹教你的,你还记得么?”
明毓怔怔看着他,心里似乎在流着热泪,半晌,他扑腾一声跪下,朝自己父亲的方向磕了几个响头,“孩儿不敢忘!”
说着,他倏然起身,目色一凛,双手合什,聚气在丹田,大吼一声:“三界之内,天地至尊,包罗六合,诞育众生,妖魔鬼怪,速循而形,金光速现,道气长存,聚气为咒,木符,现!”
登时,如同雷霆惊现,周身气场混乱,凭地生起了呼啸的狂风,衣袂翻飞,猎猎作响,旋风越舞越狂乱,最后变成了一道白光。
在座的各大门派俱是惊愕失色,目瞪口呆,谁人不知道五符派的木符乃聚气为咒,当今记载的年龄最小,也是最有天赋的符修也要二十好几,眼前小儿区区十四岁,居然能召唤出木符,简直是几百年几千年都难遇的资质!
明毓大喝一声,“起!”
白光绘成的符咒又忽得环绕在他身侧,他足下轻蹬,整个人就凌空飞了起来。
红霖嘴巴微张,看着他的白衣轻衫的身影,有些惶惑。
柳桑城早就察觉到这边动静了,也就住了手,直勾勾看着明毓飞来的身影。
明毓落地立马朝着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夏凉风奔去,语气急不可耐,“凉风,你醒醒,没事吧?”
夏凉风双眼紧闭,嘴巴也紧抿着,浑身上下流着血,已经不省人事了。
明毓目露凶光,像一匹惹恼的野兽,两指夹着一道气咒,瞪着柳桑城:“你居然如此心狠残暴!比剑乃是正义之士之间的较量,你剑剑要人性命,是何居心!”
柳桑城面无表情,毫无动容之意,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收剑入鞘,正要下台,阿毓制止道:“慢着!”
柳桑城斜眼觑他,一副淡漠薄情的样子,“是他技不如人,又口无遮拦,比赛就有输赢,既然是手下败将,何必叫嚣。”
明毓气急:“他即是手下败将不错,可你也不该要他性命,作弄与他!”
柳桑城有些好笑,“哦?那这位小公子说说,我怎么作弄他了?即是比剑,打打杀杀难免磕着伤着,既然他没这个能耐,那日后便不必出现在这里了。”
明毓轻蔑呵笑一声,“你别以为我看不出,这片水榭让你下了结界阵,不是凉风不认输,是你根本没让他认输!”
柳桑城眼睛微微睁大,他警惕打量着眼前这个白衣少年,他的结界阵法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期间夏凉风苦苦哀求自己放过他,但是苦于外界的人是无法听到他的声音。只是这个结界,一般外人是看不出什么端倪才对。
柳桑城狡黠一笑,眼睛里又露出了一种媚态,“小公子好眼力,只是现在无凭无据,咋们再多说些什么也无济于事,而且……”他偷觑了一眼夏凉风,轻笑道:“夏公子若是不快些就医,说不定日后真的要做个残废了。”
“你!”明毓听他说话就火大,但现在的确得将夏凉风早早医治,便背上他朝岸边飞去。
这事儿最直接的后果,就是明毓被自己爹打得半死不活,明家有祖训,木符乃降妖除魔的法咒,切不可在人前卖弄,所谓不出妖则不出咒,正是怕明家子孙忘记家派训言,沦落世俗,而不是以替天行道,降妖除魔为己任。历代血腥腥的教训摆在眼前,多少除妖门派卷入门派纷争后落得几百年基业灰飞烟灭,为世人所诟病,遗臭千年,他五符派,断不会落得这种下场。
明毓在百家论剑的第三天正准备打道回府,心里也是美滋滋的,虽然屁股有点疼,走路也一瘸一拐的,但依旧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把这一路上好玩的东西收拾了,带回家里慢慢钻研。
夏凉风自那事儿后,早就被他家里人带回家了,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应该没什么大碍,不然也不会像现在这般风平浪静的,而且,他也相信柳桑城不是那种会给自己找麻烦的头脑简单之人,毕竟人命官司落在谁家,都是一块烫手山芋,谁都应付不了。
门口传来一声敲门的声音,来人只敲了一声,声音还出奇的小。明毓哑然失笑,谁敲门这么小心翼翼啊,跟个小娘子似得,他举步半瘸半拐前去开门,门打开的那么一瞬,没见着人,明毓心里奇怪,走远了去瞧,也没看到什么人影,莫不是谁的恶作剧?
“看我不抓到是哪个臭小子捉弄我,我要他好看!”明毓嘴里嚷嚷道。
在抬脚跨过门槛的时候,发现地上有一个小瓷瓶,明毓捡起来一看,是一瓶金创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