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念》肃艾

33、失去

　　段诚第一次注意到苏艾的时候，已经距离苏艾注意他有一段时间了，那天他正和班上几个同学在操场上打篮球，一回头就看见苏艾。
　　没办法，那一整列队伍就她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他，实在是过于明显。
　　那之后，段诚注意到，有这样一个人，在默默地注视着他。
　　这样的感觉有些渗人，又有些新奇，初中的学生有些感情萌芽的，看别人也总是躲闪着，生怕人知道，从没有人像苏艾一样坦率直接。
　　“诺，那个女生又在看你，右后面，”一起吃饭的人敲了敲他的碗,揶揄地说：“你说她是不是喜欢你？”
　　段诚没有回头，他被看得都习惯了，只当苏艾有什么问题，从没想过这个，此时朋友提起来，他也不免猜想是不是这样。
　　但是又转念一想，苏艾是父亲资助的人，说不定是看上了他们家有钱，想套近乎，这样的想法使他感到厌恶，便皱着眉不悦道：“这饭还堵不住你的嘴了？”
　　“哟，还生气了。”
　　段诚不愿再解释，他家里情况大家都不知道，他也不想宣扬，回头看了一眼边在吃饭，边还时不时瞥他一眼的苏艾，心中一阵恶寒。
　　她最好别靠近我。
　　他这样想着，有时脑海里却莫名其妙会浮现出苏艾向他表白，然后他果断拒绝，苏艾诡计不成失落的画面。
　　不得不说青春期的男孩子也会想太多。
　　可是慢慢地，那个追随着自己的目光变少了，有时候他故意从她身边路过，苏艾也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然后就转开了。
　　奇怪的是，他居然觉得有些怅然若失。
　　初中生活很快过去，段诚如父亲所愿考上了市里顶尖的青风高中，也从父亲口中知道苏艾也考上了。
　　没有人知道，他时常在学校里搜索一个身影，只是高中阶段大家基本上都呆在教室，他没有再见到苏艾，直到几个月后她通过拔尖计划来到了他所在的班级。
　　甚至，就坐在他的身后。
　　那时，他的心情很微妙，他会忍不住去注意她。
　　高中时期大家为了保持精力应付下午的课，中午多少都会睡一会儿，段诚不大喜欢睡午觉，中午基本上都在看一些国内外的名著和一些经济类的书籍。
　　他们的位置就在窗边，窗户一直开着，窗帘被风吹得乱动，苏艾因为刺眼的阳光影响了睡眠，睫毛动了动，似乎就要醒来，段诚不自觉地伸手拉过窗帘，拿了一本字典压住。
　　后面的女孩沉沉地继续睡了过去，他轻轻地舒了口气。
　　而直到他意识到自己的感情以后，才看清苏艾对自己的眼神，那原来不是喜欢。可是他强硬地，一步步靠近，一步步，驱走她的犹疑，将她圈入自己的怀里。
　　记忆中微笑的苏艾，做事认真的苏艾，乐观向上的苏艾如今都褪了色，附着一个灰色的影子，段诚才知道他看到的从来都不是全部，在他不知道的角落，苏艾在与黑暗抗争。
　　“苏艾因为你慢慢走出包裹着她人生的阴霾，你治愈了她的疾病，又把自己变成了她的执念之一，到头来却给了她新的负担。你知道么，你不过是一句讨厌别人哭，就让苏艾再也没有在你面前露出脆弱的样子，而这，极有可能就是她隐瞒自己过去的原因。
　　你想清楚，最重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站在苏艾的病房门前，段诚想起了廖医生说的这些话，想开门看看她的手垂了下来，无力地转身靠到了墙上。
　　他什么时候嫌弃别人哭，是那时候么，班里一个女生蹭破点皮午休哭了好一阵，因为被吵着烦，随便吐槽了一句。
　　原来苏艾关注着他的所有。
　　他突然间恨透了自己，恨那个两年前和苏艾吵架的自己。
　　恨自己那天喝了酒，就着积攒多天生活工作不顺的怒气，揪着一张照片不放，而丝毫没有考虑到她是怎样欢喜雀跃地赶回家给她庆祝生日。
　　直到现在，段诚都能记得当时的场面，记得苏艾那浸满的泪水和悲伤的眼睛。
　　他甚至能听见她的声音——
　　“段诚，你到底怎么了？以前的你从来不是这样的”
　　段诚彼时已经被气昏了头，满脑子都是言御河那张笑得恣意的脸，那张合照，以及照片上那个快乐，眯着眼笑的苏艾。
　　“你接受不了吗？啊？你只喜欢以前那个被压抑，被束缚的我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苏艾眼中溢满了泪水。
　　“那你是什么意思，还是你已经不喜欢了，喜欢那个言御河对吧。”段诚举起相机，用力地摔到地面上，“喜欢那个言御河对吧。”边说，边踩了几脚。
　　“你干什么！”苏艾怒道，她难以置信地推开段诚，捡起相机。
　　段诚欲抢，苏艾把它藏到了身后，段诚抬手，苏艾闭了眼睛，眼泪一下子从脸上流淌下来。
　　段诚愣愣地，混沌的脑袋满是纷乱的情绪。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居然第一反应还是去擦她的眼泪，她几乎没有在自己面前哭过，没想到一哭还是那么令人心疼。
　　段诚把手放下了，冷声说。
　　“现在，马上，从我面前滚出去，”
　　“你说什么？”
　　“走。你不过是我爸给我养的童养媳而已，现在我不想要了，你最好马上离开。”
　　“这是你说的？”
　　“对，我说的，不久我就要跟韩家二小姐订婚了，像你这样的，还是别妄想嫁入我们家这种豪门了。”
　　他不受控制似的说出伤人的话，眼看着苏艾的手垂了下来，擦了一把眼泪，慢慢从地上捡起相机包，捡起镜头。
　　“我先出去了，回来的时候，希望这里没有你的痕迹。”
　　段诚扭头不愿再看她，背对着她走出竹园，渐行渐远。
　　第二天段诚在酒店里头疼欲裂地醒来，回想起前一天的话，火急火燎地赶回竹园，却没看到苏艾的任何东西。
　　她真的走了。
　　段诚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是对自己冲动的后悔，一方面是对苏艾言御河关系的隐隐怀疑，最后莫过于震惊于苏艾的决绝。
　　他突然觉得累了，苏艾不让他和家里公布他们的关系，不顾他的心情去危险的地方，还经常和言御河在一起，长久的分别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也许彼此都需要静一静。
　　后来的那几天，他埋首于集团的事情，不让自己顾及其它，直到那天远在京城的韩家大哥过来谈与父亲谈合作，暂时让他照顾小妹，他才空了半天。
　　韩家与沈家是故交，韩二小姐韩诗琳深受母亲喜欢，母亲不止一次提起想让两家亲上加亲，这也是他那天那么顺口就说出那句订婚的原因。
　　“段诚哥，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快帮我看看这件衣服好看么？”
　　“照片……”那张照片是谁发的呢？段诚心里想着，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
　　“什么照片？”
　　“没什么，这件挺好看的~”
　　韩诗琳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敷衍，皱着眉叉着腰，威胁道:“别敷衍我，不然我等下告诉沈姨，说你陪我逛街不耐烦，嫌弃我。”
　　段诚顿时一阵头疼，无奈道:“好好好，你再试试别的我比较一下。”
　　韩诗琳适才心满意足地继续去换衣服了，突然，段诚眼角瞥到了个熟悉的身影，仔细一看却什么也没有。他摇了摇头，继续思考是谁最有可能拿到，并且传给自己这张照片。
　　首当其冲的那一个，就是言御河。
　　可是当他去联系言御河时，却得知他及其团队去了原始森林的消息，苏艾也失去了联系。与此同时，集团与韩家的商业合作谈拢，韩家兄妹要回京城去了，母亲在段家给他们办了个欢送会。
　　也是那一天，他不过是偶然，看到了母亲平板里的照片，就是他那天看到的那张，还有一些别的，从完整的团队照片中截取的一些。
　　“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是真的困惑了。
　　“你别怪妈，妈也只是……只是想让你和诗琳在一块儿不是。”沈红芸握住韩诗琳的手，有些无奈地解释道。
　　“沈姨，我还不知道您有这想法啊？”韩诗琳有些尴尬地解释道:“我一直把段诚当哥哥，而且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我没提过么？”
　　面对疼爱自己，面上愧疚的母亲，段诚虽然气愤，却也无可奈何，他叹了口气，到底是自己太冲动，而且两人之间本就有裂痕，不然就一张照片怎么会造成这样的后果。
　　等苏艾回来，他要把一切都说清楚。
　　可是那时他还不知道，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两年，而就算解释了当年的事情，曾经的和后来的伤害，他再也无法弥补。
　　几天后，他收到了来自苏艾的一封邮件。
　　段诚，还记得一零年底你陪我去过一次我的家乡么，我们坐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的火车。那是我多年以后第一次回到故乡，还是在地震两年后，那里焕然一新，我已经完全找不到路了，那时我才真正明白，我已经一无所有，没有家，没有故乡，没有亲人，甚至没什么朋友。你说你会永远是我的家，现在看来，我却该走了，再也不用赶着回来，我应该能拍到更美的风景吧。
　　落款这样写着:2016年5月27日于落云山。
　　段诚心揪着疼，看到最后一句，却还是不由地想到:难道自己是她梦想的负累么？看到落款他顿时眼睛一亮，连夜赶到落云山，然而还是没有见到苏艾，她已经离开了。
　　从此，她再也没有出现，段诚失去了她的消息。
　　——那时的她是不是像自己一样心疼，段诚捂着胸口，回忆起当年，还有她回来以后的事，顿时觉得自己蠢到了家，已经无可救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