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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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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放弃大好前程,在一个小县城里给小孩子讲故事?”廖志伟问道。
“那你呢?”王岭反问道,“省医院的精神科主任,在特殊福利院做个小医生?”
廖志伟一时没有说话,猛地灌了一口。
王岭一看哈哈一笑,这笑看似爽朗实则苦涩至极。“我们是一类人,也别谁惋惜谁了,到头来才发现最重要的东西,从来就不是那些虚的。”
“不过我确实也应该走了,是时候了。”末了他突然又说道,还兀自点了点头。
“走?去哪”
“带月英离开这里,找个新环境,我心也疼,真的,刀子扎心地疼,但是孩子已经失去了,我不想失去她。另外,我不能只呆在这里给孩子们讲讲故事给他们一时的开心,离开,也许以后能给他们带来更多。”
“对了,还有苏艾,我总是放心不下她,她是个令人心疼的孩子。我到警察局去接她的时候,她就坐在椅子上,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眼睛里完全没有一个孩子该有的情绪,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
廖志伟想起来今天在警察局听到的令他震惊不已,心痛不已的事情。“我今天去警察局询问当时车祸的细节,他们告诉我,从事故发生到接到报警出警,整整过去了三个小时。”
听到这话,王岭瞪大了眼睛,他边说话边摇了摇头,仿佛恍然大悟一般。“难怪......难怪......”
“你是怎么发现她精神上出了问题呢?”廖志伟突然问道,苏艾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只是对于父母的事情过于悲伤了,她没有自残的倾向,也没有什么乱喊乱叫之类的行为。
“开始只是觉得她可能是一时没有接受这个事实,只是我渐渐发现,她总是以同一个姿势——双手交叉放在腿上,背挺得很直,坐在同一个椅子上,别的孩子跟她说话,她仿佛听不见一样。有时候会听见她在自言自语,但是总是重复同一句话,而且听不清在说什么。我跟岳父说了一下,是他建议我找你的。”
廖志伟了解到原因,在心里庆幸了一下王岭的细心。苏艾是后天重大打击激发形成的病,如果无法及时医治,情况不堪设想。
“怎么样,她好些了没有。”王岭询问道。
“情况在慢慢好转,但是完全治愈,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具体多久,我也说不准,这次了解到症结,我也能对症下药了。”
情况应该算是比较好了,过去虽然无法改变,但是这孩子还有机会拥有美好的未来。
“等她好些了,送她回去上学吧。”王岭提议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到时候跟附近的特殊学校说一声,她也该上初中了。”
“不不,”王岭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就让她去普通学校读书,她从小应该就是在那样的环境长大的,对她来说更熟悉,或许更好一些。”
“只是我怕她的病......”
“也可以先在特殊学校学一阵儿,等她能进行正常沟通交流之后再送出去也行,也不用跟人强调她的病,最好就当普通人看待。”
廖志伟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别的,一直喝到了深夜,王岭回去前表示他要等两个高二的孩子考上大学再走,走的时候会正式跟他告别。廖志伟看天色已晚,自己又喝了不少酒,就随便找了个旅馆对付了一晚上。
回到福利院以后,廖志伟简单收拾了一下,先开了行李箱,大部分是衣服,还有一些干货和特产,箱子底有个破布塞着钱,拿出来数了数,只有两千多。
属于苏艾的除了衣服只有一个毛线织成的小包,歪歪扭扭地,能看出是她自己做的。里面有几幅面,一本已经写了不少的寒假作业,发卡,还有一张照片,看背景是在照相馆拍的,一家三口,虽然穿着朴实,却笑得很灿烂。
廖志伟不再单纯地询问她,而是拿着那些东西跟她聊天,引导她去回想自己的童年,还有以前的生活,尽管她还是不说话,却可以对一些事情有反应,她会经常看一张画,画的是自己和爸爸妈妈在草地上放风筝。
和段奕宏请来的专家们一起进行了半年多的治疗后,廖志伟才知道,那幅画是她和父亲一起画的,父亲对她说,等他赚了钱,就带她和妈妈去旅游,想去哪去哪。
照理来说苏艾还有亲属,不该送到福利院,可是警察联系之后却没有人愿意接收一个十岁多的孩子,别别扭扭很为难地拒绝了。
廖志伟怕她想回老家去,还好苏艾像是知道些什么,从来没有提过。
她的病好转以后,廖志伟把她送到了二中,本以为学习压力较小的地方会使她更快乐,没想到没有痊愈的病带来的不善言辞,让她成为了被欺负的对象,病情恶化,回到福利院呆了几个月才缓和。
更让廖志伟心痛的是,苏艾对这一切仿佛没有感觉似的,从没有愤恨,她的精神状态仿佛和意识分离开来,她的意识完全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
“我只是觉得眼前都是迷雾,晦暗的,荒芜的……”
“小艾,活下去并不是简单的拥有生命,还要拥有生命的活力,你的母亲也不希望你沉湎于过去,你还需要快乐地活。”
廖志伟鼓励道。
苏艾看了他一眼,眼里尽是困惑和迷茫。
廖志伟对此很无奈,她需要自己重新去接受这世界的美好,而这些没有人能帮得了她,只能顺其自然。
“今天段叔叔带我去新学校的时候,我看到一个人,他在台子上演讲。”
这是苏艾第一次对某个人有特别的注意。
“段叔叔说那是他的儿子,叫段诚。”
苏艾回想起来,眼里有了一丝笑意。
廖志伟本以为她是因为熟悉段奕宏,才对段诚有所关注,却没想到苏艾提起他的次数越来越多,而与之同时的,她的脸上出现了更多的笑容。
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他跟我不一样。”
“与我不同,我总看见他笑,吃饭也笑,打球也笑,跟别人说话也笑,我完全不明白。”她困惑地摇了摇头。
“你多观察他,也许能明白。”
廖志伟欣慰道。
隔了一段时间。
“看了这么久,我还是不懂。”
“小艾可以看看别人,对比一下。”
“大部分人都像月亮一样,会对另他们感到愉悦的事情做出反应,而段诚不太一样,他……自己就会发光,不过我想离他近点,才能真正搞清楚。”
廖志伟在跟苏艾谈心的时候总会掺杂一些心理学知识,以便让她可以分析了解自己,她却对别人为什么快乐产生了好奇,纵然有所偏差,却也使她暂时忘却了伤痛。
与此同时,廖志伟还带着她四处走了走,鼓励她完成她父亲答应的事情。
苏艾一边学习准备考全市最好的高中,那也是段奕宏对段诚的要求,一边带着当年那幅褪色的,幼稚的画去了较近的几个地方,除了少言,已经完全没有了那种空洞丧气的感觉。
后来她如愿考上了,还转到了段诚的班级,那时的执着还在,却已经不那么强烈,她的心已经不像当初那样封闭,而是能像平常人一样感受快乐。
这之后,就是段诚知道的部分了。
往事说完,廖志伟看了看沉思着的段诚,疲惫地扬了扬手。
“你先出去吧,我想静一静。”
段诚点了点头,没什么力气地起身出去了。
廖志伟在办公室坐了良久,老婆发了一条短信来。
“封毅说晚上带儿子回来吃饭,你早点回来吧……”
还没看完,段奕宏的电话打来了。
“都跟段诚说了?”
“都说了,接下来就看两个孩子自己的缘分了,要不是你提前跟我说了那么多,我真得拿扫帚抽段诚了。”
“这事儿我也有错,原本只是想让他们好好相处解除误会,还有那两年,红芸暗地里阻着段诚寻找苏艾,我也没能早些了解。集团的事也想早卸担子,对段诚逼得也有些太紧了,导致他总是患得患失。”
“我得带小艾去京城,不能再让她继续恶化下去了。”
廖志伟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