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念》肃艾

31、往事 黑暗中感受

　　那是2004年春节前夕，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各地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建设，中部流向城市的劳动力达到了九千九百万。而他们的孩子，有些被留在了家里，由年迈的爷爷奶奶照看，有些工作较为稳定了，就接到自己身边来，让他们去上外面的学校，希望他们可以通过读书改变自己的命运。
　　年前，总理亲自帮助农民工追讨工钱一事让各地政府都注意到了拖欠流动务工人员工资的问题，对这方面监察也变得严格。在压力下，建设单位也都按时给工人们结了工钱。因此，她的父亲决定带着家人回到两年没有回去的老家过年，顺便给刚刚过世的老人家祭拜。
　　那是一辆凌晨三点的过路火车，于是他们半夜十一点多才出发，不知从哪联系了一辆黑车，准备去市里坐火车。
　　然而世事难料，半路出了车祸。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黑，好黑，全部都是黑的”
　　“什么都没有？”
　　“脸上湿的，妈妈在说话。”
　　“她说了什么？”
　　廖志伟轻轻地问道，一滴眼泪从苏艾眼睛里渗了出来。
　　“她说，活下去，小艾，一个人，也要好好活下去。”
　　“睡吧孩子，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的。”廖志伟关掉日光灯仅仅留下一盏小夜灯，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床上的小女孩呼吸渐渐均匀，廖志伟跟旁边的护工招了招手，两人一起退出了房间。
　　之前与王院长的交谈之中他只了解到苏艾在那场车祸中失去了双亲，其它的一概不知，苏艾不愿意说话，情绪表达障碍，对外界也没有什么反应，刚来的时候给她安排了单独一个房间，护工有一天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她睁着眼睛坐在床上。
　　白天带着孩子们一起玩的时候，她却趴一边睡着了。
　　护工来找廖志伟询问解决办法，他便建议让苏艾到集体宿舍那边去和别的孩子一起住，并给她买一盏小夜灯，虽然还是总惊醒，但是总算是能睡着了。
　　结合今天催眠问出的话和之前的观察，廖医生可以肯定现在的苏艾惧怕黑暗狭小而且没有人的环境，安全感极低，好在没有自杀的倾向。车祸期间发生了什么，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想了想，他拿起话筒，给王院长打了个电话。
　　“喂，是我，廖志伟，我问你一下，苏艾发生车祸的地方在哪？”
　　隔天，廖志伟开车到了那个地方，很偏僻的一个交叉路口，这条路是以前修的老路，连接着青城县和市里，后来政府修了新的路，比以前省了很多时间，就很少有人会走这边了。
　　这里一面靠山，底下就是湍急的兰江支流，事情已经过去了近三个月，现场只有几块被撞歪的石头和半截断裂的树干昭示着这里曾经出过一场严重的车祸。廖志伟站了一会儿，又开车去了当时处理这个事件的警察局，负责当时那个案子的一个年轻的警察接待了他。
　　小警察找了个茶盅给他倒了杯水，听到他的问题，慢慢地回忆了当时的状况。
　　“我们接到报警的时候都三点多了，那天刚好我值班，听说还有人活着，领着一辆救护车马上就赶过去了。”
　　“那场面......唉！运着石材的大货车跟那个小车撞上了嘛，直接被撞扁进去了半边，货车司机失血过多昏了过去，经过抢救醒了过来，但是后来还是因为感染去了，小车两个乘客当场死亡，那司机重伤现在还没醒呢。哦对了，你说是为那个小女孩来的，她现在怎么样了，也是万幸吧，她只受了点轻伤。”
　　说到这里他有些高兴似得，末了又惋惜了起来，“什么幸运啊，两个最亲的人一下子没了，这孩子，以后该怎么办呢？”
　　“为什么只有她仅受了点轻伤呢？”廖医生疑惑道。
　　年轻的警员叹了口气。“危急时刻她妈妈把她整个抱到了怀里，这才保住了一条命，只是她妈妈......唉......怎么会怎么巧就......”
　　“事故原因呢？调查出来了么。”
　　“那个货车超载司机还疲劳驾驶，隧道口视线盲区估计是没有反应过来，这小车也后面也发现是一辆黑车，非法运营还多次违规，司机被吊销了驾驶证，我们想他可能是为了逃避检查才走了那条路。”
　　或许真的就是这样简单的巧合吧，只是双亲的离去给苏艾的打击过于沉重，才使她陷入了自闭，廖志伟试着去分析苏艾的病情根源。
　　突然，年轻的警员叹息般的说了一句话。
　　“要是我们早一点到就好了，要是，早一点有车经过，也不至于......哪怕再救下一个也好......”
　　“什么？”
　　“我们到现场的时候，事故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
　　砰——
　　听到这话，廖志伟不由得愤怒地拍桌而起。
　　“你说什么！这么大的事情...你们竟然......”
　　警员惊了一下，马上开口解释。
　　“你先别激动，我们确实是一接到报警就去了，只是那条路它本来就没什么人走，当时又已经是半夜十二点多，过了很久才有人过路报了警。”
　　听到这话，廖志伟坐了下来，突然感觉自己的嗓子干涩得说不出话，于是端起杯子猛灌了一口水。
　　在荒郊野岭没有什么人经过的路口，一辆被几乎凹进去一半的车里，一个十岁的孩子，在黑暗中感受着环抱自己的温暖渐渐消失。
　　这才是根源，这才是，除了双亲的离开，长时间封闭的环境，没有人帮助的绝望，让她一步步陷入了深渊。
　　因为母亲对她的嘱托，她没有自杀的想法，可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活着。她封闭自己，或许，是想要时光停留在那一刻。
　　廖志伟想着，就这样无意识地出了警局，坐上了自己的车。良久，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按着键在绿色的屏幕上寻找着什么，终于，他找到了一个号码。
　　“王院长，我在青城县警察局这边，一起出来喝一杯啊。对了，既然决定苏艾转移到我们这边，那她的东西......好好，我过去拿，顺便带回去，或许对她的病情有帮助，也不用你再跑市里一趟了。”
　　挂了电话，他便驱车前往青城县福利院。
　　青城县福利院的院长王岭是个一米六左右的中年男人，有些发福，面容很温和，或许是总跟孩子在一块儿的原因，他总是带着微笑。
　　廖志伟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给孩子们讲故事，托着肚子模仿着故事里的小猪，几个孩子坐在矮板凳上围成半圈，被逗得哈哈大笑，福利院的条件远比不上市里，一栋三层的旧楼和一个小院子就是这里的全部，除了他只有两个护工，很多事情他也总是亲历亲为。
　　廖志伟一直等他讲完才对他招了招手，走过去把刚在外面买的零食和文具分给小朋友们。
　　“谢谢廖叔叔！”孩子们齐声道，说完便一拥而上，挑着自己喜欢的东西。
　　王岭走了过来，两人握了握手。
　　“我去把苏艾的东西拿过来吧，你先放车里，等下去上学的孩子回来了我们再出去喝一杯。”
　　廖志伟点了点头。
　　苏艾的东西，准确来说算是她父母的遗物，包括之前之前从事故车辆后背箱中拿出来的行李和从他们的出租屋整理的一些东西，有整整两个箱子，王岭一点都没动。
　　把这些放到了车子后背箱中，没过一会儿，外出上学的几个孩子也陆续回来了，王岭跟他们打了招呼让他们照顾好弟弟妹妹们，然后才上了廖志伟的车。
　　两人随便找了个饭店点了点下酒菜和一瓶白酒，要了两个杯子，王岭开了给两人满上。
　　廖志伟接过来，想起刚刚的事情，不由得问道。
　　“你这儿这么缺人，怎么不再找两个。”
　　“这里条件这么差，谁愿意来啊，也还好，大的几个都懂事，也能帮忙照看一下。”
　　“最大的两个都高二了吧，他们大学你打算怎么办。”
　　“能找到资助就资助，不能的话，只能给他们办贷款了，我听消息说，从下半年开始，助学贷款在学期间就是财政贴息，还钱时间也延长了，我虽然没什么能力给他们多少，不过基本温饱还是没什么问题的，这大头一解决，以后的人生，就靠他们自己了。”
　　廖志伟点了点头，端起杯子两人碰了个杯，两人心里都揣着事，竟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默默地喝着酒。
　　“对了，老师的身体还好吧？”
　　“岳父身体还算硬朗，每天还要喝上两杯呢。”
　　“那......月英呢还是老样子？”
　　王岭点了点头，语气沉重。“她总是坐在孩子的小房间里，一坐就是一天，好不容易劝她出门，看到小孩子就愣愣地走不动，只是不像以前那样哭得厉害。”
　　“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吗？”
　　“没有......”他又开了一瓶啤酒，摇了摇头。“线索到火车站就断了，不知道谁，也不知道被带到了哪里。七年了，踏遍大江南北，人贩子抓了不少，可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钟月英七年前带孩子出去买菜，不过是去店里给孩子买糖的功夫，孩子连同小推车一起不见了，夫妻两人悲痛不已，而丢了孩子的钟月英因为自责终日以泪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