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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帮助 孩童时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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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奕宏第一次做慈善可以追溯到七岁的时候,那时段家还特别穷,父母挣着微薄的工资,全家人挤在他父亲单位的宿舍里。
星期一,他母亲照例给了他五毛钱作零花,这是他一整个星期的零花钱。上学路上,他看到一个断了一条腿的人在街边乞讨,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身上脏兮兮地,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
他迈着小腿儿跑上前,把买了两颗糖剩下的四角八分全部给了他,老人哑着声音说了谢谢,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就像小人书里的孙悟空,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英雄。
可是打击也来得极快,第二天放学的时候,他准备去看看那个可怜人,就见那老人爬到个没人的角落,将缠在腿上的布条解了开来,一边揉着小腿,一边数着钱,笑容丑陋又刺眼。
怎么会这样呢?他认识到自己被欺骗,就像白骨精骗唐僧一样,他边哭边往家里走,暗暗发誓再也不把零花钱给任何人了。
所以即便后来他的事业遍及大江南北,钱多得可以当柴烧,他也从来不给任何人捐钱。他总觉得那些可怜的面具背后,不知藏着什么怎样丑陋的人心,有那么多即使艰难,也努力生活下去的人们,便更觉得乔装乞怜的人可恶。
他第二次做慈善,是三十年以后,还是逼不得已。
那时公司生产的产品因为质量问题陷入信任危机,连带着整个企业股票下跌,为了挽回损失重建企业形象,他裁了质检部门一大批人,召回问题产品,而且在智囊团的建议下开始参加慈善活动。
“段先生您好,我是这个天使福利院的院长,听说您要过来我可真是太高兴了,是先去喝杯茶还是……”
那个院长比段奕宏大些,约莫四十五六的样子,中年发福顶着个大啤酒肚,脸上都是肉,一双绿豆眼睛,看到段奕宏像是看到了提款机,对着他差点没笑出花来。
“直接去看孩子吧。”段奕宏摆了摆手,不着痕迹地躲开了他的握手。
来之前段奕宏让人跟他先沟通了一下,准备先资助五六个孩子,虽然是为了形象做慈善,他也不想让钱流到像那个老人一样的人那儿去,思来想去孩子最合适,特别是有缺陷的孩子,助手便查到了这家特殊儿童福利院。
边走着,那个院长边给他介绍人,这里的孩子大都是因为先天疾病被父母抛弃的,院长一一介绍,段奕宏眉头越皱越紧。
他觉得自己像个中年妇女在菜市场里徘徊,只是菜台子上摆得不是蔬菜,而是一个个无助的孩子,而这个院长,像商贩吆喝价格一样,跟他吆喝他们的惨状,饶是他己浸于商场多年,以为自己早已炼成冷漠无情,此时也不能不感到痛心和犹豫不决,恨不得马上逃离这个地方。
突然,路过一个房间时,他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看着孩子们画画,面容温和。
“那个人是谁?”
他好奇道,任何人都好,先让我静静。
院长凑到门边看了一眼。
“他是我们院里的精神医生,姓廖,叫廖志伟。”
“行了,我跟他谈谈,你就先去忙吧。”
段奕宏推门走了进去,助手跟在后面关上了门。
廖医生最后给他推荐了六个人,两个先天性兔唇的孩子,一个先天耳聋需要动手术的孩子,两个稍大些目盲的孩子,他让助手跟进,该动手术的动手术,该资助的拿钱去上学学技术。
另外还有一个小女孩,她四肢健全,耳不聋目不盲,仅仅是小腿上有道食指长的伤疤,看起来已经是不久前的新伤。
廖志伟带着段奕宏穿过回廊,就看她坐在后院池塘边的石凳上,挺着背坐得笔直,目视前方,像是在看对面的树木或者池塘里的什么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看,仅仅是坐着,像傀儡一般。
“她不会累么?”过了半个小时,她还是没有任何变化,无论是姿势还是目光。
“会吧,但是她不会改变,这是她的刻板动作。”
段奕宏疑惑道:“刻板动作,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重复做同一件事,或者说一直做一件固定的,无意义的事。”廖志伟不无担心地说道,“苏艾是自闭症患者,后天的,大多数情况下,她只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具体却不甚了解,便也无从问起,只好问了一句:“能治好么?”
“如果得到及时有效的治疗,她还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但也有可能,一辈子治不好。段先生,”他转过来面对着段奕宏,恳求道。“我确实是个精神医生,可那些都是针对成年人的,近些年我才开始研究儿童心理。她需要真正的儿童心理学专家,苏艾不能离开好不容易熟悉的环境,他们必须到这里来进行治疗!”
这件事很麻烦,甚至比前面那五个孩子加起来都要麻烦,二十一世纪刚刚到来四五年,全国上下心理学的医生都不多,更何况是专攻儿童心理学。但是看着那个孩子,跟小诚一般年纪,却已经失去了亲人,受精神疾病的折磨,瘦得不成样子了,他不忍心拒绝。
费尽心力从京城找到了一个研究儿童心理的学者,又从国外请了一个这方面的专家,加上廖医生,三人一起对苏艾进行了为期半年的心理治疗。
半年后,两个专家到期离开,不过廖志伟从他们那学到了不少,可以胜任苏艾的后续治疗。
终于,段奕宏听到了一句“段叔叔好”,而这,是苏艾一年沉默以后说出的第三句话。
“她可以去上学了吧?”段奕宏从助手买的零食里拿了一包递给苏艾,她笨拙地接过去,还点了点头。
廖志伟摸了摸苏艾的头,颇有些自豪地说道:“小艾一直在福利院旁边的特殊学校学习,她很聪明,学得很快。”
听到小艾两个字,苏艾嘴里吃着棉花糖,抬头眨巴着眼睛看他。
段奕宏笑道:“我是说外面的普通学校,她既然要回到正常社会,就得学会和他们相处才行。”
“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一中那样的学校学习压力太大了,我想还是到别的,轻松一些的学校好。”廖志伟说。
半年以后,段奕宏后悔于自己没有说服廖志高直接把苏艾转到一中去上学,不过谁能想到,懵懂无知的小孩,也能做出残忍无比的事情,如果没有那件事,她可以在初二的时候几乎完全康复。
所幸那件事过后段奕宏及时做主给她转到了自己儿子的学校,跟学校和老师都打好了招呼。苏艾这才快速好了起来,到了毕业她已经会笑会说话,见到人会打招呼,跟常人没有什么区别了。
廖志伟劝解他,遭受欺骗不应成为他的桎梏,为善者皆出善心,过错并不在他,何必作茧自缚。段奕宏一想也是,于是陆陆续续帮助了不少天使福利院的孩子,只是不像帮助苏艾那几个孩子那样让助手找媒体大肆宣扬。
见得多了,似乎胖院长的脸看着也顺眼了许多,
“你不过是主观并不想做这样的麻烦事,却又不想假手于人,流入窃者之手,也更讨厌阿谀奉承,所以才会觉得院长满脸肥肉,一副想骗你钱的样子。他极力想要跟你描绘孩子们的难处,不过是想你多资助几个人,心是好的,不过用错了方法。”
廖志伟在医院的铁椅子上坐了下来,有些凉,他不自在地动了动。
段奕宏看了一眼苏艾的病房,苏艾的朋友守在里面,段诚办手续去了。
“你看穿了我的想法,直接给我提了六个人,说他们最需要帮助,我也不用再听院长絮絮叨叨了。现在想来,那几个孩子只要有钱很快就能治好,并不算什么麻烦事,或许你不过是想让我尝尝味道,以后心甘情愿地做这些罢了。”
“我毕竟是心理医生。”廖志伟哈哈笑了几声。
笑罢,他又严肃起来,看着苏艾的病房叹息了一声。
“不过,那几个人之中,确实有一个急需帮助,而且不是钱就能解决的。”
“你指的是苏艾。”
段奕宏用得是肯定的语气,精神疾病几乎不可能完全治愈,只能减轻影响。
“生理上的疾病依靠日益发达的医术条件,只要有资金,就有极大的可能治愈,但是心理上的问题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有可能,一辈子都治不好,就像孩童时期的打击,很多人能清晰地记一辈子。”
段奕宏想到七岁时遇到的那个那张丑陋的笑脸,虽然在廖志伟时常的开导下已经渐渐淡去,但是一直没有办法完全忘却。
他赞同地点了点头。
“我最近一直在关注自闭症的孩子,他们跟苏艾倒是不同,大都是先天形成的,有些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正常生活,但是当中很多人,却有着无与伦比的天赋,艺术,数学,或者别的什么,如果可以挖掘这些天赋,便能凭此生活了。”
“授人以鱼不若授人以渔,我果真没有看错你。”
“廖先生过奖了,这些事情不过是举手之劳,钱赚再多对现在的我来说不过是数字,不如做点有意义的事情。”他心里很有些成就感,说起话来却很是谦虚,不过都还是真心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