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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半夜一辆军 ...
半夜一辆军用大卡把我们一直拉到不知名的山沟里。我背诵的地图里没有这片区域的数据,估计是为了维持野外实践的实战效果。下车,列队,点名,分组,发装备。
三人一组,由老师根据个人特点编排。古维东念:“鱼清、猫七珍、许宝凤!哟,你们是‘海陆空三栖战斗队’嘛!”全班笑,我也咧嘴哈哈哈。我们一组全是女生,栾大然、栾小然和段鹏一组全是男生,余下的两男一女搭配。又重新按小组排队领号,黑影里出来一位慈眉善目的孟伯伯,自称委员会的,做实践开场演讲。他操一口粤语味儿极浓的普通话,几乎无人听懂,但意思大家都明白了,要“考验我们”呢!
然后是称体重,体重的1/3是我们装备的重量。古维东死活不相信我只有34公斤,硬是让我连过三遍体重计才放弃。但是体重的1/3绝对不是闹着玩的,这种重量立即把气氛搞得极为凝重,男孩女孩都压得弯腰驼背,喘气粗了许多。
指挥我们行动的是曹老师。曹师德(后来我们叫他“屎槽”,可想而知这是个什么货色),太监造型,面黄无须,穷凶极恶的程度绝不亚于古维东。“你们要拿出吃奶的劲儿来!”他双手叉腰,“一刻钟后,你们从指定地点出发,利用自己的能力在三天内到达目的地,先到的可以洗热水澡吃热乎饭,后到的屁也捞不着!听明白了吗?!”
于是各组摩拳擦掌出发了。
三小时后的事实证明,我们掉进了陷阱。九个小组分三个出发点,每组发一套锅,一套工具,一顶帐篷,一个指南针,只知道目的地的经纬度,没有地图更没有GPS。装备有5公斤饮用水,2公斤压缩食物,毛毯,36小时照明灯。
大家都缺乏经验,三天,上三天课多快啊,可有谁想到走三天的山路是多么的可怕!指南针只能指示方向,不能显示经纬度,没有人知道目的地究竟在哪里。中午时分,七珍就走成了披头散发的夜叉,很够瞧的;黄昏时分,新鲜头早过了,我们累得直打趔趄,决定原地宿营。
荒山野地,人影全无;寒意料峭,山风刺骨。附近找不到水源,只能勉强生点火,吃些压缩食品。七珍尤其怕黑,她一个劲的声称早知道如此她绝不参加实习;鱼清守着火堆一动不动,她怕冷不怕热。
我累得不想说话。今天有几次我甚至分不清究竟我是躺在宿舍的床上做梦还是我在现实里跋涉。只有一点让我的心里比猫鱼踏实些,那些折磨过我的虚拟地图很有用,经过一天的实践,我基本上能把记忆里的感觉套在现实的视野上,具体的实物逐渐换成数字化的地面标志。现在我看一座山包或是一片洼地,会本能的标出等高线和等积点的网格,估测相应的高度、深度和所有数据。
我试着拓展光的范围,同时努力的回想背过的各种地域。因为没有参比物,很难确定我们现在究竟位于北京近郊的哪个地点。而我的归纳能力显然不够,勉强列阵眼前的地形地貌已经是极限了,哪里还能与记忆对起号来?
这是我第一次有急躁的感觉。我模模糊糊的意识到,我可以判断方位,我能找到目的地,可我还缺一些什么。我拱入睡袋,看着脑袋正上方的星空,墨蓝的绒布上洒满了碎钻,熠熠生辉。星星要是会说话该多好,我们便不用走得这么辛苦。
第一天是疲惫,第二天是崩溃。
我们不敢浪费宝贵的水。七珍在手心唾口吐沫,权作猫洗脸;鱼清背着锅子握着铲子挂着指南针在前面开路;我拖着帐篷殿后。在野地里睡了一晚,我不仅腿疼难忍还头痛欲裂,但我连哼都不敢哼一声——猫鱼现在心情恶劣,就算我头脑清醒也扛不住,再说我的能力压根没得到她俩的认可。
拖拖拉拉,海陆空战斗小队变成了逃难小队。
而灾难终于毫不留情的降临了。
下午一点左右,我们向东北偏北方向翻越一个小山包。正午的焦阳暴晒着我们,皮肉似乎都要糊了,而由于负重行进,体力消耗得太厉害,走不了几米就想喝水。七珍有气无力的呻\吟,说她要喝水,鱼清不给她。为了平衡重量,领队的鱼清除了锅子铲子指南针,身上只背了我们的淡水(这显然是不合理的,但当时我们一点经验都没有,还自以为规划的挺好)。总之七珍的呻\吟丝毫不能打动鱼清的铁石心肠,于是七珍就挣扎着追到鱼清的脚后跟,企图动手解决。
事故就发生在这时。七珍拼命的伸手抓住鱼清的背囊,鱼清则拼命的用手护住她的任务(?),在半山腰上她俩扭做一团,谁也不松手。我气若游丝:“别~~~~打~~~~~~~了~~~~~~~~~~~~~”可谁听我的?!双方僵持不下,我呆在一旁,突然鱼清大叫:“别推了,我要倒了!”七珍正在气头上哪里会退让?于是我眼睁睁的看着鱼清的脚滑下山梁,继而连人带东西一古脑的翻下山坡。
山坡的阴面是裸露的岩层,只听见我们的锅子乒乒乓乓,在山谷间激起一连串美妙的回音,然后“咣当”一声没了下文。
七珍吓得面无人色,疯子般的揪住我的前襟:“她,她怎么了?”
我直哆嗦,舌头也不利缩了:“摔,摔下去。。。”
我们看到对方瞳孔里的自己在收缩变小。
七珍“嗷”一声尖叫,甩开我就往山坡下狂奔;等我连滚带出溜的下到谷地,七珍已经找到横躺在杂草从中的鱼清了,正在猛摇她。我卸下身上的东西,趴到鱼清面前。似乎七珍摇鱼清的力量太大了,看着鱼清的头像鸡啄米般乱点,我实在担心她的脖子会因此而断掉。为了避免七珍的二次伤害,我鼓足力气伏在鱼清身上,哀求道:“你冷静下好不好?”
七珍的光非常混乱。她抱着鱼清的头(我的头夹在中间),胸口一起一伏,我都能听见她那剧烈的心跳。
“臭鱼、烂鱼、死鱼、咸鱼!你说话呀!”七珍把嘴咧得老大,眉头通红,我知道她随时都会爆发。“你睁眼啊,是我不好,我错了,我不和你抢水喝了,你别这样,我求你了!”水?!我突然打了个激灵,刚才跑下来只看见铲子和指南针散在地上(锅子早瘪了),可是水在哪里?!我硬是把头从七珍的蛮臂下拔\出来。找水,找水,我心急火燎,因为我有种不详的预感。
我找到水壶的时候,七珍欣喜的大叫:“你醒啦!宝凤你看鱼清她醒啦!”但当她看见我拾回来的水壶时,脸变得像水泥塑的。连刚刚清醒的鱼清也露出惊恐的表情:水壶空了。我没给她俩缓和的时间,又拎起另一样置她们于死地的东西:摔烂的指南针。
寂静得可怕的山谷。
猛然间七珍失声痛哭。这次是真哭,她哑着嗓门却声音嘹亮,好比一只充得太满又突然爆裂的气球,惊心动魄后变成尖锐的哨音。看着她的眼泪像泉水般喷涌而出,鱼清也撇着嘴悠扬婉转的哭起来,她的哭声是少女的,纯天然的,一点做作成分都没有。
只有我没眼泪。不是我不想哭,正相反,我想哭的全世界都寻找诺亚方舟,但我的身体不合作:我渴得连厕所也不能上,又拿什么来哭呢?但我总得干点什么来发泄,我拔草,把我坐的位置的半径30公分以内的草拔得一干二净。
(关于这段情节,其实现在我们记不太清了。但是它被绝对客观的记录在档案里。学校对每次户外实习都要备案,备案需要全程跟踪,那时就有成年的高手跟踪我们,一是监视二是保护,后来我也干过这工作,只不过我不用跑腿。如果我们当时真的撑不过去了就会有人来救我们,可那时我们又怎么会知道呢?我们都认为会死在那里没人收尸最后枯成一架白骨。
档案记录:*年*月*日十三点二十分左右,08级4小队在攀登**位点时发生意外。一人坠落山腰,生还;两人情绪激动,一人在拔草。拔草二字上有一个红笔打的问号。)
水没了,指南针坏了,身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世界对我们来说只剩下抱头痛哭一件事情。三个傻妞挤做一堆,蓬头垢面,涕泪横流。
不知过了多久,我把草拔完了,猫鱼在无知觉的抽泣。我的嗓子渴得冒烟,一张嘴就能从气管喷出火来,所以我认为在天黑前找到水源是首要任务。但猫鱼的神经已经瘫痪了,按理说以往这种时候我只有听的份没有说的份,可为了小组和自己,我也只好临时顶替,自告奋勇的去找水。
我用平生最大的毅力克制着“渴”的感觉,浑身哆嗦爬上山包。放眼望去,满眼荒凉。我只能做一件事情,把光放长,无限制的放长;这样做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我的体力已达极限,放出去的光不仅黯淡,而且微弱。光每前进一点,我的身体就萎缩一点,我咬紧牙关,这是拿命赌博,大多数人拿命赌博的时候都是壮烈,而我只有凄凉——我放出的生命之线啊!哪怕只有一丁点的希望呢,哪怕只有一小洼脏水呢,我们就能活下去。这是个孩子单纯的愿望,老天爷知不知道呢?世界上的冤情太多,但是我们只要求一点点雨露,一点点啦。。。。。。
这是我的过人之处,明明要消耗所有体力去完成任务,我还在半昏迷半疯癫状态下胡思乱想,我想我的体力之所以不足,主要原因就是我的大脑消耗太多葡萄糖。光走了多远?不清楚。正北方有潮气,我感觉到了,对于已经渴疯了的我,水的气味敏感且诱惑。我没立即撤回光,又鼓足浑身力气顺着潮气的方向探测,脑海中模拟着形状:拐弯了,有石头,挺细长的,山泉么?
目标缩定,我像条死狗横在山上,脑中一片空白。我还活着么?大概是。走到那里要多久呢?一个小时。。。。。。猫鱼还活着么?我翻了个滚,正好脸朝下,那两个还搂在一起。说话太费事,我把光伸下去通知她们。敲了半天,鱼清才有反应,她也用光联络:真的假的你?
真的。骗你们干吗?
有把握吗?
你想想平时打游戏的时候我在干什么?
。。。。。。可我走不动了。
前面有水你也走不动吗?
水这个词太有用了,鱼清一听到立马两眼放光。她掐着七珍的脸狞笑:“我们有活路了!”于是大家重新整理装备,带上瘪了但还能用的锅子,向幸福前进。这一次我开路。七珍说找不到水便喝我的血。我异常严肃的告诉她随便,她竟没有回嘴。这是我拚了命找到的,我拿命换的东西会假么?
见到水的时候我们都站住了。一眼清澈的水流从石缝里涌出,绸缎般轻盈光亮。水里隐约有鱼影飘动。这是水呀!山谷寂静,泉水叮咚。我们不约而同的扑过去,迫不及待的畅饮着救命的水,直到肚子灌的咕噜作响。七珍喝起来没完没了,我和鱼清把她拖开,鱼清又掐她:“想撑死啊?!”有了充足的水,我们这些蔫头蔫脑的小苗又挺直了腰板。猫鱼挽起裤腿捉鱼,我负责把水壶灌满,在小溪旁烧火。
笑声不断。
猫鱼兴奋的说加油加油,说不定到目的地后我们还算早的,能吃上热饭洗热水澡。我完全同意。我想全班同学都会同意。人真的容易满足,所以容易上当。曹师德用这个引诱我们,既省事又买好。我们也信,全部念头都寄托在这上面。长大后,我发现不仅小孩有这种弱点,成人都有。除了诱饵千奇百怪,其他一概不变。例如,如果现在有人告诉我某卖场大减价,明知这不过是商家的噱头,我也会劲头十足的冲进去血拼,顺道碰见几个好久不见的熟人。
不管怎么说,希望又重新回到海陆空三栖战斗小队中。猫鱼终于开始认识我的能力,我终于发现我缺乏的是信任,有了别人的信任我劲头十足,又自告奋勇的探测目的地的具体方位。这次轻松得很,没过半小时我就搞定,前途一片光明(后来负责测定我能力的研究员说,按他们对我的评估,定位目标应该更快,即是说其实我比较笨,不懂理论联系实际)。
前途无忧,自然脚下生风。七珍一度萌生玩它几天的荒唐念头,被鱼清几巴掌拍醒,意识到还是热饭热水实用,遂状态大勇。4小队齐心协力,于第三日中午顺利抵达目的地——山根下一座粗糙小石房。
但没有任何动静。没有老师没有同学没有热水热饭。七珍惊惶失措,认定我们一定是最后一组,被抛弃了。幸而三分钟后山头上人影活动,原来接应的老师们压根没想到第三天会有到达者,三天只是个口头压力,第五天才到的也大有人在。
本来我也和猫鱼一样兴奋,但古维东的异样眼神提醒我:切莫得意忘形。于是我悄悄咽口唾沫,任凭猫鱼疯闹去。
天边乌云涌动,不是好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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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组,第三组直到第七组,全员集合花了五天。海陆空小队不算最狼狈的,丢盔卸甲发生在每一组:谢赫在的6组遭遇了野狼,向西亡命狂奔了50公里。想必狼也饿得红了眼,谢赫他们号称“飞毛腿”来的,也没摆脱追击,最后只能靠监视他们的高手出面解决,自然装备没剩下多少(谁傻到背着体重1/3的重物和狼比脚力?换了我,魂都能跑出身体);大小然拉肚子拉得虚脱,没有药只能硬熬,但是他们组居然第二个到达,可见段鹏的实力不是吹的;最常见的问题是迷路,按我们当时的平均水平,只有指南针显然大大增加考验难度,而我们这一级方向痴更是多得骇人听闻。王辉问鱼清怎么会那么快,鱼清指着我说我们有台“活雷达”。于是从那时起大家开始对我刮目相看,大小然当场就表态以后每次户外实习都要和我一组,猫鱼不答应,双方就互掐。
头顶着浓重的乌云,我们蹲在地上听古维东小结。无非是表现有好有坏,暴露若干问题,今后有待强化训练云云。他讲完就换孟伯伯,老人家上来就表扬4小队,说我们面对困难不仅勇敢而且坚强,说我们“巾帼不让须眉”,听得美滋滋的。又表扬了其他同学,说大家都是好样的,还是娃娃嘛!走了96公里能全员幸存(?)就很不错了。最后说户外实习苦虽苦还是要坚持下去的,因为能开发大家的潜力,比关在学校实用多了。
又换曹师德,皮笑肉不笑的宣布就地休整,等候下一步方案。
顿时全班就瘫在地上,这个年纪都是皮精神,折腾好几天没人受得了。很少有人说话,休息就休息,嘴巴也歇会儿。然而有人就是看不得别人好过。古维东和曹师德咬耳朵,咬完耳朵就凶神恶煞的过来咆哮:“刚才谁在下面抱怨没热水热饭?!站出来!”
都是一惊。我这才想起来等了两天连个冒热气的锅都没瞧见。
“反了你们!老子当年在柬埔寨缉毒时连空调都没有,腿上被蚊子叮拳头大的脓包,自己开刀放脓一声都不叫!你们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还要求热水热饭?凉的都没有!全班起立!给你们点软的就蹬鼻子上脸!”
如果当时没人在心底骂遍古维东八辈祖宗,08级就真的是一群脓包。不满的牢骚蔓延开来,大家七零八落的起立。我和七珍站起来,鱼清却纹丝不动。七珍拽她:“疯了吗?还不快点?”仍然不动。不妙,我想。
方才鱼清觉得屁股下冰凉,以为是地温,没理会,但是感觉越来越不对劲,伸手一摸,手上骇然殷红,当场就吓傻了。七珍慌忙挪到她的背后,小声问:“你怎么样?坚持得住吗?”鱼清摇头,眼泪和冷汗一起冒。我猜地上也沾了血,不然鱼清不会死都不动弹,她极要面子呢,平时鞋上都不能有污点,何况这种情况?这时大家都站起来了,古维东见我们这里少颗人头,火气有了发泄口,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七珍又慌忙挡在鱼清的面前,急忙申辩道:“古老师,鱼清她。。。。。。”
“闭上你她妈的臭嘴!”
谁也没想到古维东会骂出这么一句脏话。更恶劣的是,他在骂人的同时一把搡倒七珍,粗暴的拽住鱼清的衣领往上扯:“你她妈装什么林黛玉!”鱼清拼命的挣扎,眼泪流得让人心疼。
我只觉得“呼”的一下,全身像火一样燃烧起来。这不是人干的事情!我咬牙切齿,想都没想就一头撞了过去。古维东挥手弹开我,顿时我的右脸颊火辣辣的疼,可我站住了,不仅站住了,我的内心涌起比刚才猛烈的愤怒,我只有一个念头:决不能让我的朋友受这个畜生的欺负!
于是我又朝他撞过去。我根本不是古维东的对手,这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可我至少能拖住他的一条手臂,只要他不松开鱼清,我就会不停的撞下去,哪怕是用牙咬我也干。
古维东显然被我的行动惹急了。向来只有他教训我的份,现在我竟然公开妨碍他,他岂能放过我?!他的心中一定乐开了花,因为终于有了收拾我的机会。他就像一头恶狼,丢下嘴边的绵羊,扑向最爱吃的兔子。
不知为何,我突然又有了我们初次见面时的那种感觉。那时他的光令我害怕;现在我更害怕,可我又有种新鲜的感觉,在害怕的深处还有些东西,正是这些东西让我选择了正面面对而不是逃走。在古维东光拳挥来的瞬间,我隐约听见七珍的尖叫。管他呢!我早做好了被打死的准备,“兔子急了还咬人”,更何况我已经头脑发热到这种地步了!
我睁大眼睛,睁得眼角都要裂开了,我清楚地看到对方的拳路,这种眼力倍受□□老师赏识。可惜我只能做到这些,我的肌肉反射不过来。来吧!我在心里喊道。拳风强劲,我的头发根根直竖,衣摆飘飘,加上扭曲的面部表情,确实有些英勇就义的味道。
然而烈士没做成。
光拳击中我的一瞬间曾经光华四射。待眩目的光芒消失,我发现自己活着,且完整的站在原地。现场的人们目瞪口呆。古维东的表情颇为古怪,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对我的攻击。我皱起鼻子,努力的抬头向上,想看清古维东的拳头停在那里干什么。
原来段鹏同学出手了。
关于段鹏究竟如何出手的,事后有多个流传版本。有的说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猿臂轻舒,一个擒拿就把古维东的拳头挡下;有的说他压根就没动,只是把自己的光拳送出去,对上了古维东;更多的说当时那么混乱谁看得清啊。但大家都一直认为:我命大。因为就当时的情况来说,只有段鹏一个人具有和古维东对抗的实力。
据说段鹏的父母都是特异功能的高手,以至于他在十一岁入校的时候颇为轰动。如果你有高手中的高手作父母,那么你的实力自然无庸置疑。而轰动的另一大原因是他“不尿古维东那壶”(大小然云),其时古维东已经做了08级一年的班主任,暴政在内,恶名在外。传说有一次段鹏和崔凝哲去厕所方便,交换了几句对古维东的鄙视,恰巧主角进来,顿时暴怒,想武力教育下毛头小子。段鹏轻蔑的看着他,冷冷抛出一句:“还想进医院躺三个月么?”崔凝哲每每讲到这个时候总要表演古维东的表情:像吃了苍蝇又像便秘,上下皆不通畅。概因古维东刚在我们的一位前辈温阳那里吃了大亏——他想找茬结果被温阳的女朋友苏米拉惨无人寰的收拾了。这是古维东的奇耻大辱,也是中易学校的学生的第一次胜利。
所以古维东最痛恨别人提起这件往事,但段鹏偏偏往他伤口上洒盐,因此古维东这种小人对段鹏的记恨超过了温阳苏米拉。打那以后,他做梦都想修理段鹏,却苦于对方没有弱点(当然不是毫无破绽,只是以他的水平发现不了)。
综上所述,要同中易学校的王牌恶魔过招需具备两个条件:实力和胆力。段鹏温阳苏米拉是唯一同时具备两个条件的学生;崔凝哲应该有实力,但他活得圆滑,所以没胆力。现在又冒出一个许宝凤,两手空空就向古维东挑战,除了痴呆还有别的解释吗?
没有。
我站在原地,段鹏在我背后,鱼清蹲在地上,七珍倒在黄土里。如果武老师和□□在这里,他们一定会心疼我们心疼的不得了。大家都黑了,瘦了,累坏了。可我们得到的是什么?没有人类正常的情感关怀,只有冷嘲热讽和人格侮辱。你,古维东,我刚到目的地的时候你就辱骂我,说我一张脸活象腚改的,我知道自己的形象糟糕透顶,而你自己穿的人模狗样洁白无瑕看我的热闹。可你试试!你试试以34公斤的体重背负11.3公斤的装备在三天内步行96公里山路是什么滋味!你,曹师德,人面兽心的家伙,没事就往女生堆里揩油,你是变态吗?!热水热饭是你自己说的,别把我们当成傻瓜,我们还不稀罕你那恶心的爪子整出来的东西呢!你们才是两个混蛋,你们根本不配做老师,你们的内心就是黑暗肮脏污秽的,你们不是教育我们,而是仇视我们,仇视一切美好善良的事物!
我的眼泪终于毫无节制的流淌出来。我不应该在两个混蛋面前掉眼泪的,可我实在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我的光把内心活动彻底释放出来,大家都听着呢。现场经历了短暂的沉默,然后又活了起来。一个叫吴富生的胶东男孩不声不响的走到鱼清面前,不声不响的脱下自己的外套把她裹起来,不声不响的抱着她去了避风的地方;崔凝哲把七珍拉起来,两人跟着吴富生去了;女生们一拥而上,几双小脚瞬间把鱼清留下的痕迹清理的干干净净。我的亲爱的脸色苍白的同学们,大家分明用光传递着一种心声:没人照顾我们,我们就照顾自己。
雷声滚滚,暴雨压境。
“走吧。”王辉轻轻推我的肩膀。我们都走了,把大人们丢在身后。我们在鱼清休息的地方搭起帐篷,帐篷围成一个圆,08级就在这一个圆中坐着。王辉说要下雨了,男生把帐篷都让给女生吧;女生都不好意思,余小曼提议轮流避雨,遭到一致反对:那样岂不是所有人都淋湿了?
正热烈讨论着,眼尖的某人突然发现孟伯伯站在角落里听我们煞有介事的开圆桌会议。他的脸上仍是慈祥的微笑,我们请他进来坐,他只是笑笑,踱着步子走开了。一刻钟后,暴雨倾盆而至,同时开到的还有七顶帐篷和十桶热气腾腾的炸酱面。
孟伯伯,按年龄计算我们应该喊他“爷爷”,是那一届中国特异功能委员会的伟大人物。大家评论他在位的时候做了五件大事,推了四个新人,打了三次胜仗,立了两项标准,建了一所学校。四个新人中就包括温阳哥和米拉姐。他们毕业后受孟伯的推荐进了国际组织,现在已经活成神仙,我想再也不会有人能超越他们的境界和成就,即便是段鹏和我。孟伯八十七岁无疾而终,老人家走得很安详。如果真的有天堂存在,孟伯会在其中占一席之地的。
我们走的那天阳光灿烂。原本还有一个博物馆参观计划(也要徒步前往)。可孟伯说再折腾下去孩子们该生病了,况且实习的效果基本达到,让我们返校。返校也没坐来时的大卡,改成大巴。坐过大卡的人都知道那是种什么滋味:你的重心不停的在屁股和脚丫之间移动,为了防止自己的肠子颠出来,整个下半身像扎马步般用力,最后你发现其实屁股和座椅之间只保持着物理接触,后者并不承担前者的重量。大家的脚都打了血泡,腿肚子也转了筋,一听说坐大巴回去,真有新生的感觉。
古维东招呼我们排队上车。自从我们公然对峙后他没有看过我一眼,这样倒好,因为我其实相当后怕,如果没有段鹏,我会遭遇很恐怖的结果,残废有可能,开回家去也说不定。我迷迷糊糊的跟着队伍往车里走,就在我刚要抬腿的时候,一道人影冷不防挤上前来,重重地跺在我的左脚上,我疼得闷哼一声,差点摔倒在过道里。
七珍扶住我,冲车厢里嚷嚷:“杜美你有病吗?!”
我坐在软椅里揉着自己的脚,百思不得其解。余小曼把嘴巴从两张座椅之间的夹缝中伸过来:“宝凤,你知不知道自己得罪了杜美?”
我哪里知道,我和她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知道为什么她那样对你吗?”
更不知道了。
“因为她暗恋的段鹏帮了你这个倒霉蛋儿。”
我是倒霉蛋儿?
“大家背地里都这么叫你。”
我张着嘴,突然觉得一切都荒唐得没有道理。不等我说点什么,“呼啦啦”全班都涌到左侧车窗这里来,冲着窗外招手。原来是孟伯在送我们。大家都用力的挥着手,叫着“孟伯伯再见!”“谢谢您的面条!”“回北京您也要来看我们!”而孟伯就和蔼又幽默的举起两条胳膊回礼,于是车内一阵欢呼,树杈样七长八短的手臂顿时多了一倍。如果一车黄金和一车孩子放在你面前,你选择哪样?我会选择孩子。因为孩子能够制造出比黄金更灿烂的笑容,那种活生生的欢乐和感动是任何物质财富都无法比拟的。孟伯一定懂得这一点,所以他从不拒绝从我们这里接受感谢。
我被四五个同学挤扁在车窗上,口歪眼斜。从这种状况来看,我也许真是个倒霉蛋儿。好事永远轮不到我,坏事永远不会拉下我。我从来都是集体的尾巴,习惯被人忽视。然而我发现自己并没有被彻底遗忘。孟伯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几秒,有安慰,有鼓励,更有肯定。
这就足够了,我想。
的,地,得。这篇里面居然使用混乱,说明从2005年开始我的语文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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