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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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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守约不知道树上的剑仙是否转移了阵地,他尽力无视心中淡淡的不安,转而问花木兰:“花……木兰姐,李将军来这里……?”
要命,他差点又喊“花兄”,剑仙太有毒了。
实在没什么由头,议事的话有议事厅,他也看不出来李信和花木兰的关系有多好。
花木兰神色古怪,不待她开口,李信便淡淡道:“来吃饭。”
百里守约:“……”
百里守约看向花木兰。
指挥官已经可以明堂正道去下属家里蹭饭了?
花木兰笑了笑:“我把巨剑放一放,待会和百里一起去买菜,你们各自在院里坐坐,如果嫌身上笨重,也可以回去先换身衣服,没那么快。”
话没说话,李指挥官径自坐在了沙梧树下的石凳上:“可有茶?”
问的是茶,可李信的目光却换了个角度将院中为数不多的角落也扫进眼底。
百里守约看着一旁站着的剑客,炸弹猫,和自家狼崽子。
前两个他没什么使唤的想法,只能眼含戏谑看了眼弟弟:“回来应该都渴了,玄策,厨房里的陶壶里有热水,茶包在右边落地柜子倒数第二层的格子里,你看着泡,我和木兰姐先出门了。”
百里玄策两条手臂正酸,仿佛也没料到从来寡言少语的上峰能这么不要脸地端坐在自己家院子里,想要破口大骂,却是无论如何骂不出口,他怕他这个月都得扫城楼。
满心愤懑纠结的百里玄策,一双总是高高立起的狼耳肉眼可见地耷拉了下来,垂着小尾巴走向厨房。
百里守约却摸着下巴有些忍俊不禁,他这个做哥哥的,喜欢看弟弟吃瘪,又是什么道理。
于是目光看向罪魁祸首,年轻的指挥官丝毫没觉出任何难为情或不好意思,也无一丝歉疚,只是在看到某个兄长难掩的笑意后心中诧异。
奇怪的一对兄弟。
花木兰从自己屋子里出来,正准备招呼百里守约出门,却不经意看见了剑客安静地站在角落。
“……”她隐约觉得被看上的混血魔种毫无半点察觉的意思,甚至于因为这几天发生的事,百里守约放在李信身上的关注度都比剑客要多一些。
一向我心如铁的花木兰莫名替队友感到一丝心酸。
酸过后她就照常出门了。这种事情,她可不知道怎么办,就让铠自己去琢磨吧。
百里守约眼见周围的人离得并不算太近,他压低声音:“他真是来吃饭的?”
“本来也就跟过来看一看,院子里弄成那样,就很可疑。”花木兰想也不想地说,“至于他要留下来吃饭,我们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是我疏忽了。”遇见李太白这件事情冲昏了头脑,让他没来得及和自家弟弟先交底。
“没事。”花木兰心情看起来不错,“他不可能住在这,关于长安的情报我们不过一晚上就能了解清楚,他都送上门来了还不如主动一点。有过一起吃饭的交情,以后不管是套他下属的话还是做其他事情都有理由。”
“没想到苏烈在长安的相熟是李白。”百里守约有心多了解一些,他找到了玄策,不能像以前一样万事不理地过日子了。
“那两人都是义薄云天的人,只不过一个侠义,一个忠义罢了。”花木兰谈起两人,语气也放松下来,“这么说似乎也不尽然,你以后就知道了,他们都爱喝酒,李白从来酒壶不离身。”
“木兰姐,还有一件事,因为袭击的事情,总是没能单独问你。”百里守约止步于集市不远的街面,嘈杂的叫卖声掩盖了两人的谈话,“关于阿铠的事。”
花木兰顿时来了兴头,她好整以暇地看着混血魔种,发现这是少数她很难揣测对方念头的时候。
“你们都说过,阿铠失去了过往的记忆,连名字都是你给他的,他有没有尝试过找回记忆呢?”在百里守约看来,遗忘过去,也就没有了牵挂,推己及人,多多少少,他觉得失忆的人是更希望找回记忆的。
可他看得出来铠并不是。
如若他真心打算随遇而安,百里守约也就听之任之,不做他想了,但是如果事情有隐情,他也会竭力相助。
所以说人情债不好欠。
胡飞飞,冯坤,老铁头,陆仟,花木兰,铠。
人生在世,总免不了牵连。
但这也大约不是坏事。
花木兰睁着眼睛好一会,才突然理解过来,有些莫名,但更多的是惊异:“我捡到他的时候,他确实已经忘记过去了,一点也记不得,也从没想过离开长城。你要说他愿不愿意找回记忆,我也不知道。”
一个异乡人,在长城生活了这么久。
花木兰没见过他有怀念的样子。长城的生活没有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血染的旌旗飘荡在大漠孤烟之中,那份宁静度日的期待,天长日久,变得越发沉重起来。
异乡剑客什么都不记得,哪怕是这样,也让人无法无视这幅强大身躯背负的重量,于是长城的生活,举重若轻。以绝望挥剑,着逝者为铠,他从未回避过他空虚的内里,也没有隐瞒长剑饮血的快意,但他在克制。
花木兰曾经问过他,为何容忍魔铠。
既然无意于过去,既然抛弃了嗜血的身躯,魔铠的存在,又实在是一种割裂。
“它时刻提醒我,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这是剑客的回答。
花木兰回头看着不远处寻常人家的院落,像在不宁城一样,他们又有了一座院子,几间房子。
一个家。
“这是他的当担,他不允许自己忘得那么彻底。”花木兰低声道。
从见到他第一眼起,她就不觉得他想要什么,那柄剑似乎能斩断一切。可有的时候,她又觉得他需要的太多,悲伤,欣喜,惊惧,他都没有。
见到铠,是她的收获,说句简单的,一开始捡来,只是看中他的实力,一问三不知,省事。
现在呢?
混血魔种似乎并没有得到足以解答疑惑的回复,清俊的脸上徘徊着思索的神色,但在路中央也实在无法耽搁太长时间了,于是他暂且放下疑惑,轻声和她讨论中午的菜色。
花木兰心不在焉地跟着百里守约走过一个个摊位,看混血魔种思考时立着的毛茸茸的耳朵,又看他蓬松干净轻轻左右摇晃的尾巴。
现在她仍然不知道铠想要什么,却已经能看穿他在想什么。
她想,也许这样想着,到最后也不会变成想要。
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人,会想得到,去得到吗?
那个木头。不对,那块铁。
……
花木兰很少这样抽丝剥茧地去思考这样细腻的事情,在与人相处方面,她从来都是直来直往,最近却有了各式各样的考量。
她这么一直待在长城,有时候觉得自己在追着真相跑,有时候又觉得被真相拖着转,不动摇,不代表不会累。
最近越来越轻松了。
从百里守约出现,有了苏烈踪迹,不放弃的兄弟最终相遇,掩埋的真相陆续浮现。
这是好事。
长城之上,不该只有牺牲,荒凉与绝望。
“木兰姐?”
混血魔种提着一篮子肉菜蔬果,似乎是看到了她走神的样子,也没追问:“回去吧,提前把午饭吃了,你和阿铠跟指挥官告个假,下午休息一下。”
整日操练出巡,高挑的少年已经长开了不少,体贴温和的成熟淡去了眉目间的青涩,如细水长流一般,带着一切尽在不言中的善解人意。
花木兰在想,铠在想着的,是这个温言温语的少年,是曾经那个握着武器一脸警惕的混血魔种,还是既疼爱弟弟,又忍不住恶作剧的哥哥,亦或是骨子里不爱欠人情的百里守约。
“我看他,有些事情未必和我说。”花木兰拿过百里守约的篮子,不等他说什么径自走在了前面,“你为什么不当面问他,也许更直截了当。”
她连日来昏沉的脑袋忽然一怔,才反应过来,百里守约没有选择当面和铠谈论这件事情本就不是他能做出的事情,而找机会和自己单独打探,是不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不妥,不便明说?
仿佛印证了她的猜测,百里守约三两步跟上,稍稍试探了一句:“魔铠出现的时候,他还是他吗?”
花木兰顿住脚步,她不意外这个问题,但凡长了眼睛有点思量的人都知道:“魔铠受到魔道血液的召唤,应召而出,那个时候,他身上的魔性更多,人性居下。”
铠的确和她说过,靠近百里,魔道的血脉容易失控。
她当时忘了问了,是怎么个失控法。让这两个人都回避彼此,找她来问了。
“他伤人了,他伤到你了吗?”听到这里,花木兰也就没打算糊弄过去,问得很直白。
“没有。”百里守约回答得也很果断。
除了第一次见面,其实铠都没什么机会伤到他,因为动用魔铠的时候也不多。
梦里的掐脖子,拿剑威胁,已经被他抛到脑后了。
他还记得刚认识的时候,他总觉得一不留神会有性命之忧,随着相处的时间越长,他对于铠,或者凯因,就愈发随性,偶尔也喜欢开玩笑。
现在花木兰问这个问题,他的回答是脱口而出的。在这之后,他才意识到,原来他已经足够信任剑客。
花木兰了然,铠肯定是在失控前就退避三舍了。不久前她也才问过剑客是否有冲动杀了百里或是伤人,剑客的回答也是如同混血魔种一般的不假思索。
两个人彼此都有话要说,却还是有一些顾忌,这个问题在回到院子里后也就不了了之。
多了两张嘴,树上还藏着一个,一时间工作量就大了起来,百里守约挽起袖子,看着满灶台的食材,未免夜长梦多,只想速战速决把某李姓指挥官和炸弹猫送走。
以前厨房是他的禁地,闲杂人等不予入内,事实证明戒条就是用来破的,洗碗都能帮忙洗了,洗个菜也是可以的吧。
他默默计算着帮厨人选。
李信是不可能的,花木兰还要留在外边镇场子,弟弟端个茶递个水也就算了,他的手臂还得留点力气下午继续扫城楼,那个身上携带易燃易爆品的猫不熟,也不能……
“阿铠。”他从门框边探出脑袋,殷切地呼唤,“进来搭把手吗?”
气氛僵持的小院子里,剑客看着那个突然从厨房冒出的脑袋,毛茸茸的耳朵高高竖起,众目睽睽之下那个人还对他眨了眨眼睛。
他心中一跳,那双全神贯注只看着他的眼睛,分明分别不久,却已经让他坐立难安。
他这样思考的时候,身体已经自作主张快步走进了厨房,还带上了门。
百里守约愣了愣,随即了然,果然院子里的气氛很尴尬,莫不是社交恐惧症犯了。他转身推开背面的窗户,厨房里也就足够亮了。
“那就麻烦你帮我把那半篮子菜摘洗一下。”百里守约拎着厚厚一块肉,在手里掂了掂,“没工夫都炖烂了,一半炖上,一半腌一腌炒了吃吧。”
铠有些惶惑地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这一层的隔阂,完整地辟出了两个世界,他的心情矛盾万分,既有两人独自相处的不安,又有内心觉得本该如此的不解。
按照嘱托清洗菜叶的时候,他还能感觉到胸中压抑着难以言喻的感觉。
厨房里难得有人,百里守约不想过于沉闷,便对沉默寡言的剑客发动了没话找话的技能:“阿铠,我知道你和木兰姐相处有一段时间了,平常讨论的时候你不爱说话,我想知道,你对长城内外的局势了解吗?”
这大约属实出乎意料了,铠略一思索,才轻声答道:“我知道的并不算多,我知道花木兰的来历,知道她正在调查的事情,知道塞外的幽灵,你到来之后,又知道了很多过去的事情和牵连。”
眼看着那块架在剑客后边的背景板碎得稀里哗啦,百里守约感到一丝尴尬浮上心头。
这大概像是拿出了一张布满大题的试卷还没开始讲解就已经被填满。
那聊些什么呢?
百里守约噼里啪啦在案板上剁肉,默默低头苦思冥想。
“你说,两样肉菜,两样素菜,量倒是够了,但菜品还是少了吧?”百里守约已经把肉炖上,腌上,走到剑客身边坐下,帮着摘洗,他看着洗的认真的剑客,失笑道,“这么问你,你大概只会回答我,我都可以吧。”
剑客冷淡而锋利的眉眼骤然抬起,却不是看向少年,而是转身望向背面开着的窗户。
“有菜怎么能没酒呢?”窗外传来清朗的感叹,白袍男人翻身进了厨房,足尖一点跃上房梁,“有朋自远方来,怎能无酒?”
百里守约:“……”
幸亏他在洗菜而不是剁肉。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才有些后知后觉。他居然没听到?
“哈哈~”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些什么,神出鬼没的李某人颇有些自得道,“你的耳朵比起小老鼠如何?”
“……哈?”
“我在长安的日子,为了躲避那恼人的长安巡捕狄仁杰,还有那听力过人的小老鼠,费了我不少功夫,如今避过混血魔种的耳朵,也算有了心得。”说吧,他一双星眸看向重新坐回去,兀自摘菜的异乡剑客,“兄台好本事~”
好本事的异乡剑客只看了他一眼,礼貌点头,就专注于眼前的菜盆子了。
“……李……算了白老师,我就这么叫你吧,白老师,你也看到了,现在你和同姓的指挥官大有长期蹭饭的趋势,我们例行休假也就算了,平日要执勤,可是禁酒的。”百里守约看着男人腰间缀着的大葫芦,“万一被指挥官发现什么端倪,闻到了味道,指不定他要怎么处罚。”
房梁上的男子闻言也不气馁,更不遗憾,只拍了拍闷响的葫芦:“我便猜到是如此,来之前装了一壶,也该够了。”
顾忌着院子里还有人,百里守约没有继续和李白攀谈,原本想和剑客闲聊几句的心思也因为第三人的在场默默摁住了,他担忧地看了眼房梁上打盹的剑仙,生怕待会他们正吃着饭厨房里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
但梁上诗仙却没那么多顾忌,他灵活地翻了个身,撑着半边脸打趣道:“你是我见过的混血魔种里少数能生得如此高挑的。”
百里守约笑弯了眼:“嗯……那可是值得高兴。”
他从未体会过个子矮的烦恼。
手里忽然被塞了一篮子洗净的菜叶,百里守约收回目光,剑客垂手站立,地上的菜盆子都已经清理好了。
走神聊天的混血魔种脸一红,低声道:“洗得很快,谢谢。”
剑客银灰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声音里绷着股僵硬:“还需要做什么。”
百里守约接过菜篮子:“我想想啊……大约也不需要什么了,但你和我蹲在厨房做这些杂事琐事,虽然今日不能饮酒,不妨开个小灶,先尝尝我酿的果醋。”
虽说剑仙不请自来,但百里守约也没有厚此薄彼,他从厨房放柴火的小围坑里,搬出来一个土褐色的坛子,取封后淋在三个茶碗碗底,而后重新封上,又从灶台上的早坛子里倒出凉白开兑上,随后调了些蜂蜜,便自个儿先品味起来。
他调的是柿子醋,不像苹果醋或者葡萄醋那般清爽,却别有一番醇厚的滋味。
重要的是原材料好找。
李白从梁上翻下,足尖点地毫无声响。百里守约的耳朵动了动,眼见为实,这种身手若不是真正侠义的人士,不知道要掀起多大的风浪。
李白一口一口品得慢,大约两三口才道:“长安一般的酒肆里边,有只看舞姬杂技的女子,或是不胜酒力的,也是好喝这一口的,不过多是苹果,李子,这般味道却不常见的。”
百里守约笑呵呵回道:“大家平日忙起来总是胡吃海塞,简单做简单吃,也有干巴巴吃饼或者直接喝水的,做这个,饭后喝一点,也有助于消化。”
而且有了饮料,也有借口不让玄策沾酒了。
“喝得惯吗?”百里守约看铠一言不发,凑近了看他的碗底,干干净净,不由得笑道,“你的口味是偏甜呢?还是偏酸,或者不爱喝这个。”
铠抿了抿唇:“不用太甜,这样就很好。”
“哦~喜欢吃醋。”百里守约搭着哥们肩膀,一歪脑袋,调侃,“不过阿铠大约尽是吃闷醋的,寻常可看不出来,你今后要找姑娘过日子,最好心思细密一些。不管是饮食口味也好,还是生活习惯,要是像你这样不言不语只等人来问,那要错过好多东西。”
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剑客侧头望向一旁自得其乐的长安来客。
百里守约抱着手臂点点头:“说起来就像是白老师爱喝酒,听他言语间似乎也不少去秦楼酒肆,这就是他的喜好,不过都护府是没有什么酒肆有杂耍艺人,他就只能喝酒,但我们却也无法共饮,虽然遗憾,但我知道了他的喜好,日后有缘再见,也可以一同游玩。”
李白放下茶碗,颇为赞赏地附和道:“正是如此。”
银发剑客垂目沉思。
因为长安来使今日要拟报奏折,作为指挥官的李信并没有多少闲工夫,更不可能肆无忌惮满院子乱跑,除了机关师没看到人只看到满地树枝树叶,但他也只能匆匆吃完饭就离开了,沈梦溪自然也是一道来一道去。天枢困得很,不打算参与他们的话题,依旧很有眼色地回正房休息,院门房门一关,暂且安定了。
百里守约立刻压低声音:“你们下午不需要去执勤吗?”
花木兰打了个哈欠:“我已经替我们都告假了,不然他也不会非得跟过来一趟。不过我没想到你弟弟要受罚去扫城楼。”
百里守约更加诧异了:“你用的什么理由。”
守卫军军纪森严,昨日才遇袭,今日还想放假?
“我一直不算守卫军编制,和那长安监察使也不是一路人,我不参与战役排布,指挥,只需要听命或者自由行动,只有总结战役的时候需要到会。其中内情也不需要深究。”花木兰摆摆手,打起精神,“赶紧出来,说说李信这个人吧。”
厨房里百里守约留了一人份的饭菜,此刻房门骤开,白袍剑仙坐在他平素歇息的椅子上,饭已饱,酒未足,一手握着酒葫芦,施施然道:“他姓李,是都城的王室子弟。长安早已改弦更张,李氏子弟想要出头更是万难,不是被迫成了酒囊饭袋,就是发配边陲,美其名曰建功立业。”
把它当成普通的故事来看,李信已经挺奋发向上了,短短几年就在长城站稳了脚跟。
“他在长安,有相熟的人吗?”
“都是无关紧要的故人罢了。”几度踏进长安城,也闯过皇宫禁地,李白比任何人都清楚,无数人对长安有所谋求,太平盛世锦绣繁华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他没有家人吗?”因为不太熟悉,很少说话的百里玄策忽然问了一句。
“李氏子弟颇多,如果说亲戚的话,他有不少。”李白微笑着看了眼目光依赖地望着长兄的小孩,“他们和你们是不一样的。”
“如果是李氏一族,原本身为皇亲国戚他们大有可为,现在李氏子弟散落各地,若是不发愤图强,也就一辈子碌碌无为了。”花木兰抬头看着被四方院落困住的天地,“也有些人一开始应该是皇嗣,假如长城事变真的有李信的作为,难道他们是想复辟李氏的江山吗?”
百里守约没说话,他心里想的是如果执政的是武则天,哪怕在历史上似乎也算不错的当权者,更何况他听说现在的女帝似乎还很年轻,也远远不到年老昏聩的地步。
如果真的有这层关系在,本来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终究还是看谁手腕够硬,那些不远不近搀合着的人不是鸡犬升天就是灰飞烟灭。
他在心里掂量了一会,才开口:“如果长安李氏插不进手,他们才转而从其他渠道下手,把长城百姓当做牺牲品,除了能让一个李信上位,还有什么意图呢?总不会真的把长城拱手让人。”
长城守卫军在这里的历史并不算久远,因为太宗帮助依靠长城抵御魔种的百姓击退敌人,这里的人们才被正式收编为大唐子民,这也是长城守卫军的前身。身为后人如果把先祖打下的基业断送,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当然,这是最坏的考虑了。”他低声说。
“这不会是最坏的考虑。”花木兰捏了捏鼻梁,“陆仟和苏烈还没来,但是我姑且知道一些事情,苏烈身为前任乾元指挥官,去支援套马镇之前是派出过求援的守卫军的,就算卫所拒绝支援,也应该一路去往长安了,在套马镇的事情发生以前,我不知道长城的势力埋伏到底有多少,但我估计他们那时候很难去阻击一个四处求援的混血魔种。”
李白挑眉,提着酒葫芦没插嘴。
百里守约以为玄策会不耐烦听这些,甚至满头蚊香都不稀奇,但他听得很认真。
花木兰面色沉郁:“第一,如果求援的人死在了长城各大卫所,那么依靠我们是不可能和这样一张惊天大网硬拼的,第二,如果求援的人死在了长安,那我就无法确定长安的态度了。”
“万一没死呢?”百里玄策闷闷地说。
“那就又是第一种情况,不是消息没递出去,而是传递消息的人出了问题,那么我又如何去甄别守卫军里到底多少人有问题?”花木兰轻轻一笑,“这是最坏的考虑吗?连我也不确定。”
百里守约想起了遭受魔种袭击,死在押送路上的冯坤。
百里玄策想起了那天被一起掳走的其他人,其实极度惊恐之下他已经忘了那些人长什么样子了,只有惨叫和哀嚎一遍遍唤醒沉睡的痛苦。
百里守约没有放过玄策脸上的哀戚,这一刻,他的心情很矛盾,对于生活在长城的人们,要与魔种争夺生存资源,无论死伤,只要生活在这片土地,享受这里的资源,不能算全然无辜。有一方要争抢,另一方自然要守护。而对于同样身处大唐的人来说,不管是长安的权变也好,还是边陲的计算也罢,百姓从来与他们无碍,却被当做出头的椽子,去尽快实现目标,这才是真正的无辜。他从警的那些年送走了很多兄弟,也击毙了许多毒贩,这是缉毒警察的宿命,和毒贩势不两立,如果不是必死无疑,他一定会回去找出泄露行动,害死整个支队的那个人……那群人。
像这样玩弄权术的人,实在令人恶心想吐。
而他和绝大多数人一样,不会因为来到了这里而改变,也不会因为他是混血魔种身强体壮就能存活地更久,在动荡的局势下,人们都是浮萍,命运看他尤其可欺。
但上苍待他犹有余地。
院子里陷入无端的寂静,百里守约没有注意到,几乎所有人都惊诧于他阴郁的脸色。
绝大多数时候,绝大部分人都知道那个温润和气的混血魔种,会做饭,会处理伤口,会很多事情,脾气也好,哪怕是气急了也只是面无表情不搭理人。
所以。
谁惹他生气了?哪句话让他不高兴了?
不小心混入围观群众的百里玄策也不敢多话,他的兄长现在这个样子让他想起了他小时候淘气跑到城外玩然后迷路了一天一夜被找到的时候。
百里守约在心里计较一番,默默收了碗筷,就要去洗碗了。他进厨房的时候看着李白明显有些饭后精神不振,于是和他说:“白老师,被褥我买回来了,可是西厢房我还没来得及收拾,你要是困就去我屋里歇息吧。”
李白瞥了眼院子了神色各异的家伙:“不了,看起来在这里,我多留一刻,你们也多一分风险,以后的联络点就定在那座不宁城好了,我还会在边外盘桓几日,几日后去和那泥瓦匠商讨留信暗号,待会那个机关师醒了让他带我走就行,苏烈要是回来,让他去找我,我们很久未举杯畅饮了。”
说着衣袂翻飞,又窝在了树上。
眼看百里玄策要跟进来,而铠被花木兰拉倒一旁说话去了,百里守约示意百里玄策关上门。
“哥。”小少年有些惴惴不安。
“别怕。”百里守约轻抚着弟弟的肩膀,“玄策,你想去长安吗?”
少年不解其意:“为什么要去长安?”
因为,这里太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