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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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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第一次被索吻居然是来自自家弟弟。
然而兄长大人毫无反口之力。
他微微一笑:“你想亲哪里?”
然后,红毛小弟红着脸,跑了。
眼看这家伙翻墙出门极其顺溜,百里守约只得高声嘱咐一句:“别跑太远,今天出事了宵禁很严的。”
百里玄策再次确认了他家兄长乌鸦嘴的天赋。
这种落地拐个弯还没来得及放风就被上峰逮个正着的场景仿佛不是第一次了。
这次的情形却更加糟糕。
李信安排好了守备工作以后,就着急回内城写信,他同样租住在内城边缘紧靠外城的院落,今天的袭击他早就察觉出了问题,但他一向在东面边城任指挥官,最前线的都护府没有多少亲信,也就无从得知下午的袭击是哪股力量作怪。
高强度的议事让他不免有些头昏脑涨,以至于转弯拐角没躲过横冲直撞的少年,胸口一阵闷痛。
他近乎冷漠地抬眼,正要狠狠训斥一番,再让人去领罚,就看到了那一头熟悉的红毛。
少年扭头扭得很快,但不妨碍李信已经大致看清楚了他的模样。
像是刚刚哭过,双眼红肿,连鼻头都是红的。
“我记得我和你说过,宵禁的时候,不要随意出门。”李信无意去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是花木兰推荐进来的,这次的罚我算在她身上。”
“别。”少年哑着嗓子说,“你说吧,我认罚。”
“明日去城楼上打扫。”年轻的将军言简意赅,随即和少年擦肩而过,转身就进了这个拐角左侧的小院。
百里玄策这才发现,原来这个恼人的将军住在离他们不过三十步的巷口。原先他们还问过这间院子,说是有主了,没想到是他。
这家伙连个亲兵也没有。
和百里玄策印象中总是前呼后拥的高官们有些许不同。
但又有种说不出来难以形容的气质,说是趾高气昂又太偏颇了。
这家伙的眼神他就很不喜欢,绝对不是因为他怕,反正惹不起他还躲不起么。
得知弟弟第二天要去扫城楼,哥哥也没多说什么,玄策的性子总要磨一磨,能有人送上来唱黑脸,未必不是一个好机会。
玄策的床在正堂东面,中间用柜子隔出了一个喝茶聊天的小客厅,西面是他的小卧室,他看着玄策哈着哈欠哼哼唧唧地爬上床以后,才收拾着回到自己的床上。
百里守约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虽然他和玄策住得正堂够大,两人又分局东西两面,他还是不敢闹出太大动静打搅了玄策,只能睁着眼,感受着夜晚的冷寂。
对于玄策,他不能再说那样的话了。
玄策爱玩,今后就让他多往外跑跑,多认识一些人。
他不能护他一世周全,更怕那孩子和他提起的师父那样,拒绝拥抱这个世界的温暖,在一个人的寒冬里走不到尽头。
小少年才哭过不久,神思倦怠,很快便入睡了,百里守约听着弟弟规律的呼吸声,才暗自翻了个身,半眯着眼睛催促自己也尽快入睡。
第二天天不亮睁开眼,晨露未消的院子里晃荡一圈,意料之中铠和花木兰还没回来。
铠是昨天夜里去不宁城的,就算一刻不停往返,这会估计也只是快到了。
百里守约出门,去灶上把热水烧上,馒头蒸上,又取了一小碟腌萝卜,留了一张便条给玄策,反正角楼的厨房没修好,各个队伍自己做饭,他打算饿着肚子先赶去了城门口。
按照规定,花木兰要是回来,第一时间肯定要去找指挥官复命,目前李信暂时担任都护府指挥,他要和花木兰说话,也就只有城门口到议事厅的距离了。
可是才踏出院门几步,他想起花木兰和铠如果赶得是夜路,尤其是昨天经历战斗又马不停蹄的剑客,必然没好好吃饭,心里稍稍估算了一下时间,咬着牙回到厨房。
他多蒸了十几个馒头,又简单煮了一锅红烧肉,装在小坛子里,另外的陶壶里煮了一整壶豆浆。
留下一人份给玄策,剩下的全部放进铺了层层麻布棉花的篮子里,又层层叠叠地盖上,然后提着分量不轻的篮子快步走向城门口。
守城门的守卫军自然是一脸纳闷地看他天不亮就到城门口来,尽责道:“李长官说了,许进不许出。”
百里守约点点头:“我知道,我就是在这里等花木兰和铠,不出城。”
为了保险起见检查了他篮子里的吃食,口水差点没流下来。
百里守约笑了笑:“今天分量不够,得空了请你们吃饭。”
守卫军也吃过小厨房的饭,闻言替他盖好篮子,对新来的守卫说:“这是花木兰队伍里的,我们守卫军力唯一做饭好吃的家伙,你以后有口福了。”
看着城门口的新面孔,百里守约不经意问道:“小哥哪里来的,以前没见过。”
新人神色紧绷,思考良久才勉强答道:“我是新从乾元城来的。”
来历只要有心查探,都能查的到,所以还是说了。
百里守约微笑道:“你和长官还挺有缘,他也是乾元城过来的呢。”
那人面色一僵,便不再说话了。
气氛还没来得及尴尬,远处车轮滚滚的声音很清晰穿过寂静的清晨,未见其车但闻其声,百里守约回想起机关车内磕得浑身青紫的自己,暗自觉得好笑,但他立刻端正了态度,花木兰和铠绝对是连夜赶回来的,速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从某种程度上低估了他们队长和剑客的强悍。
机关车熟悉的一个急刹车停在城门口,守卫立刻上前想要排查,天枢满目不耐地拍开了身后的车门,车尾的箱板上花木兰柱着剑大马金刀地坐着,剑客抱壁坐在侧面,冷淡地抬头。
新人守卫后背一寒,不自觉地让开了。那个老熟人象征性地扫了一眼,就笑着开口道:“你们回来得刚好,这不就有人来接了吗?”
天枢让了让身子,让百里守约爬上车,剑客伸手接过了沉甸甸的篮子,百里守约一边扒着门框一边问天枢:“近来如何?陆哥最近怎么样?”
从来不怎么说话的机关师,闻言却扯下了面罩,淡淡地答了一句:“挺好。他……太闹腾了。”
“哈哈。”知道两人原先认识,百里守约不做评价,只是说,“他无聊嘛。”
那守卫看着车门合上,嘱咐了一句:“内城驾车可要慢些。”
车内低低传来一句:“好。”
守卫一听就知道是百里守约回的。
这些人里其实没几个看起来好说话的。
“都饿了吧。”百里守约没啰嗦,掀开篮盖子和麻布棉花,撕开两个粗粮馒头,木勺舀了满满两勺红烧肉夹住,给车内两人,又动手给驾车的天枢了夹了一个,扒开车门递了出去。
“怎么走。”天枢没着急吃,而是懒懒问着。
百里守约知道他问的是议事厅,花木兰和铠这会应该要过去候命了。
他动作迅速地倒了一碗豆浆给天枢:“一路直走路口左拐,直走第二个路口右拐就是了,开慢点。”
车内花木兰已经自己倒好了豆浆,百里守约一面看着剑客倒豆浆这样生活化的场景,一面说:“李信昨天就在议事厅呆了很久,半夜才回来,也已经下令戒严,许进不许出,都护府这次遇袭他肯定知道有猫腻,如果和他有关估计就会糊弄过去,如果他要彻查,那就奇怪了。”
“他要彻查也未必与他无关。”花木兰几口喝完了豆浆,才显得有些困顿。
扣扣扣——
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中似乎又夹杂着些许敲击的声音。
花木兰神色不变,铠却有些不自然。
百里守约纳闷地竖起耳朵,他以为是天枢先要说话,仔细听却发现敲击声来自花木兰坐着的箱板下方。
那是个近似于小沙发长度的车内板箱。
百里守约的目光渐趋怀疑。
花木兰岿然不动,又倒了一杯豆浆。
那敲击声也愈发显得急切。
最终,在快要抵达议事厅的时候,花木兰起身一甩铠甲后摆,半蹲下打开了箱板,伸手提起一副好看的衣领,坦荡荡露出的锁骨,那纤长却并不显得柔弱的脖子上顶着一个栗色短发的脑袋,乱糟糟的。
百里守约震惊地看向花木兰:“……”
那脑袋呼吸到了新鲜空气,于是甩了甩,总算抬起头,双目迷离地看了过来。
百里守约:“……“
木兰姐,如果不是对你的了解我会以为你是去抢了个男人当压寨夫人。
如果他没记错花木兰是去不宁城和长安那边的人对接,好获取情报的,先不说情报员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姐你一个女孩子刚刚叉腿屁股底下坐着一个男人你知道吗?
一直这么善解人意过来,百里守约却第一次领悟到为什么都护府的守卫军们大多都只愿意和他打交道。
无他,正常人(魔)尔。
“压寨夫人”卷缩在板箱里也没什么脾气,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顺着花木兰抓着的衣领长腿迈出板箱,两腿交叠又顺着车厢壁滑到了铠对面的位置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后,他才睁开半眯着的眼,四处逡巡一番,最后落在了车厢里多出来的混血魔种身上。
确切地说,落到了混血魔种毛茸茸的两只狼耳上。
百里守约坦然地审视着“压寨夫人”,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年头,不管在哪,原来都是剑客比较好混一些啊。
“压寨夫人”身上的佩剑锋芒毕露,和花木兰非轻则重,大开大合的剑身,以及铠身上那柄妖冶魔性,似刀非刀的长剑都不同,在百里守约看来,这把剑,倒是意外地符合他对于长剑的认知。
纤长匀称的剑身,流云蹁跹的剑柄,充满着写意的古典气息。
那人短暂地判断了眼前的环境似乎安全之后,鼻翼微微动了动,随即伸手拍了一脸不客气的女剑客的肩膀:“花兄,昨日睡着之后我并未用饭……”
“花兄”松开了那人的领口,转身面向铠和百里守约:“铠和我去议事厅,百里你把这家伙带回内城,陆仟已经去漠北找苏烈了,在他们来之前别让他出门。”
此时那人已经从篮子里摸出了装豆浆的陶壶,壶嘴没有接触到嘴唇,凌空给自己灌了两口。
“这倒是没什么。”百里守约摸摸鼻子,有些好笑地问,“那么‘花兄’,你至少告诉我他是谁吧。”
“花兄”嘴角抽搐,似乎完全不想回答,百里守约看向铠,但铠也只是摇头。
花木兰纵身跳下机关车,铠随之而下,在车门重新合拢前,才传来花木兰有气无力的一句话:“他是李白。”
……
李白?李太白?青莲居士?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
抵达自家落脚的院落,百里守约才能领会到花木兰坚持租大宅子的用意,只是现阶段客房或者说几个厢房都没有收拾出来,看两人风尘仆仆……不,看一人风尘仆仆,另一人半醉半醒的模样,百里守约关好门落好锁,直接把两人带进了自己住得正堂,他和玄策的床一人一个,打算先让人歇下。
李某,显然没那么想睡,确切地说,他睡得挺饱,刚刚又把篮子里剩下的馒头红烧肉一扫而光,现在正处于吃饱了闲着没事干的时候,于是蹿到院子里的沙梧上,靠着树干,摘了片叶子夹在指缝,然后轻轻一弹,那叶子没飞多远,就晃晃悠悠地飘落,掉在树底下石桌旁混血魔种的脑袋上。
百里守约:“……”
突然就不紧张了。
这家伙和这个院子住的任性妄为的家伙们有什么区别吗?
没有。
从小背诵的唐诗里一多半都是李某创作,但凡成长在这样的华夏文化中,是很难不对李白天生产生由衷地神往。
一般仅限于课本里看不出高矮美丑的大腹便便的小画像,实在让人回忆的话,好像所有古代名人的画像都差不多,大肚子,小胡子,还有一顶高帽子。
李太白和李某,很难等同起来。
百里守约定了定神,抬手拨掉了头上的树叶:“李……先生,我去收拾客房,可能还要出去一趟,家里就拜托你了,不要泄露行踪。”
“行啊。”树上的诗仙……树上持剑的诗仙语调轻快,“早去早回~”
“……”
苏烈在长安的情报来源居然是李白,百里守约脑子里浮现出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似乎很多关键的信息一旦解锁,长城的局势便会明朗许多,他这么想着,出了后门就往小集市走去,走着走着,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买了需要添置的被褥,洗漱用品,百里守约心里那挥之不去的疑惑随着踏进院门一下子清晰起来。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在院子里对峙。
少年手里拽着飞镰满面怒容地望着沙梧树,飞镰尾部的锁链摇晃着发出叮当声响。
树上男人的声音懒懒的,却多了一丝兴致:“这个年纪,你的身手算是还不错了。”
混血魔种年轻气盛,一点就炸,甩着飞镰向树冠抛去,那速度和力道,破开了树冠外围浓密的枝叶也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玄策!”
“铛——”和百里守约制止声一同响起是兵刃相接的碰撞声。
飞镰撞在了剑上,掉在地上。
百里守约放下手里的物事,抿唇摇了摇头:“玄策,李白先生是客人,是我的错,忘了你和说了。”
一看小家伙就是刚刚醒过来,院子里多了一个陌生男人,难免冲动。
不对,不应该这样啊。
百里守约扭头看向正堂西面的窗子,那里果然有一个被吵醒后默不作声趴在窗口看热闹的机关师。
如果这个世界有法海,肯定会忍不住度化这群人的。
小狼崽从来都是听哥哥的话的,闻言虽然不悦,却也没有继续叫板,反而是缓了两秒后惊叫:“李白!”
塞外消息闭塞,但对于爱打架的人来说,某些消息总是传递得很快。
比如大唐第一高手。
比如剑仙。
树上传来悠悠一句:“某在此。”
……果然是李某。
“李白……”少年喃喃念了一句,似乎难以置信,“李白为什么会在这。”
百里守约一把薅过自家弟弟,把他推进厨房:“来我们家做客,你先去吃饭,客人都吃饱了
……而且,你别忘了今天要做什么。”
百里玄策有些怔愣:“做什么。”
百里守约拍了拍弟弟的脸颊:“扫,城,楼。”
“嗷!”小狼崽惨叫着开始啃馒头。
百里守约搬了张凳子坐在玄策对面,看着他吃饱,才替他整了整刚刚弄乱的领子:“但是他在这里这件事,其他人越晚知道越好。你如果想要和他交手,晚一些也不迟,我会和他说的。”
小少年闻言,突然有些沉默。
“怎么了?”
“没,哥,我走了。”
少年的背影有些急切,像是急于摆脱某种情绪。
百里守约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出声追问,他独自坐了一会,然后像往常一样收拾厨房。
他关上厨房门的时候,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正堂的窗户关上了,沙梧树上也没有动静了。满院子稀稀拉拉掉在地上的枝叶。
这里的人耳力都不差,这会打扫他们也别休息了,他便趴在院中石凳上小憩。
他这一趴下去,半梦半醒间,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只觉得满心怅然,又有些酸楚。
但他耳力也不差,睡得浅,自然也醒得快,红蓝剑客加小狼崽下班的时候,被动拖了两个拖油瓶回来。
李信一脸淡然地跟在红毛狼崽身后,丝毫没有收到隐约杀意的影响,踏进院门的一瞬间就把院落中的情况看了个大概。沈梦溪跟在他身边,毫不客气地说:“他们的院子可比你大多了。”
百里守约一看情况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早上去城门接人,守城门的人已经抽调了一个老人,安插了一个新人,虽说花木兰的气势在当时蒙混过关了,保不定他们从其他地方得到过消息。
只是他没想到,李信居然直接开门见山地登堂入室了。
“百里守约,你这地方遭贼了吗?还是你都不打扫的。”沈梦溪嫌弃地看了眼一片狼藉的院落。
“……”
一片沉默不语中,百里守约看着自己弟弟,微笑着说:“有时候宵禁没地方去,玄策会比较烦躁。”
百里玄策:“……”
“而且偶尔发泄一下怨气,也是一件好事。”
李信挑眉。
仿佛为了应证某种说法,走在身前的混血魔种忽然回头白了他一眼。
怒气,还是怨气,或者仿佛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指挥官开始觉得,或许顽劣并非简单纯良外表下的装饰品,而是这个叫做百里玄策的少年用以混淆内里与外在最好的手段。
就像他大概读懂的某种潜台词。
但无所谓,他本就不收欢迎。
人世间的很多东西,早就与他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