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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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我不走。”
这个回答显然没有经过更多的思考。但这就是最本能的回答。
百里守约不意外这个回答，也没有再次追问。
对于他来说，不管事情背后是怎样一张暗无天日的网，总归有它的目的，他们都只是过程中不幸被牵连着的普通人，当战火燃起，他们又是这片土地最坚实的守护者，尽管近乎每个家庭都已经支离破碎，尽管烽火已然和炊烟一般令人习以为常，但转身离去的时候，免不了会有抛弃所有的罪恶感。
显得格外懦弱。
“哥，那我去扫城楼了。”
“嗯，去吧。”百里守约推开厨房门，又想起了什么，埋头在弟弟耳朵边嘱咐道，“有件事要交代你做……”
百里玄策附耳过去，一双眼睛瞪得越来越大：“我……他……哥，他会不会又罚我？！”
“特事特办，虽说我也能去做，但总归有些奇怪。”百里守约两指摩挲着下巴，颇为苦恼，“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打不过他的。”
百里玄策：“……哥。”
“嗯？”百里守约有些心不在焉，“我就是那么说说，姓李的混蛋比我想的还要胆大心细无所顾忌，有些事情容易弄巧成拙。我们不接触他了，可以多和那只猫聊一聊，他爱面子，很多话不用问就出来了。”
“不是……哥。”百里玄策拽拽兄长的手腕。
神游的百里守约反手抓住弟弟小心翼翼的爪子：“怎么了？”
对于百里玄策而言，他的哥哥从来是最好的，不管是温柔的时候，还是偶尔使坏的时候，有时候他听着那些士兵和尉官用简单的诸如“好脾气”，“和善”，“做菜好吃”等来形容他的兄长时，他会嗤之以鼻，他们大约是没被兄长微笑着喂完一整盘蔬菜过。
可是他不太清楚，住在这个院子里的人……是如何看待他的兄长的，以及……兄长他是否介意使坏的时候被发现。
顺着百里玄策的目光，百里守约看到了院子角落里若无其事小心攀谈的花木兰和铠。
厨房门一开，隔音效果自然没有了，他估算了一下此间距离，低头看着对自己眨巴眼的弟弟，弯着眼睛笑道：“玄策，要和大家好好相处。”
“……哦。”哥他们都听到了。
“去吧。”百里守约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红毛小家伙前脚刚刚离开，那厢一双剑客故作轻松的姿态就凝固了起来。
百里守约眼看着花木兰兴致盎然的表情和剑客一如既往笔挺如松的的坐姿，思来想去也没有什么特别要解释的，也就付之一笑，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花木兰胳膊肘撞了一下剑客：“知道怎么哄百里高兴吗？”
剑客沉寂的眼中泛起一丝波澜：“？”
花木兰又问：“那你知道怎么让他生气吗？最快的那种。”
“……”剑客望着厨房里悠悠闲闲游刃有余的身影，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知道。”
能催生混血魔种最快的反应力以及最高的执行力的诱因——已经被找到了。
但他无法向他要求更多。
花木兰看着依旧是生铁一块的剑客，连叹气的心都省下了：“不进去帮忙吗？”
她眼不见心不烦算了。
剑客抬脚就向厨房走去。
百里守约的耳朵早早捕捉到了剑客的步伐，他眉心一跳，快步走到窗边，确认李白的确已经歇下了，没有满世界窝藏，才放心地回过头。
剑仙的到来并没有让长城这一池被搅乱的潭水有任何清晰明了的迹象，充其量只是让他们看见了其中一个搅浑水的到底是什么来头罢了。
但李信以及沈梦溪能这样出现在都护府，也省去了他们还要从一团乱麻里抽出线头的功夫。
关于长城的事情实在是任重道远，他已然夹杂其中，再怎么心浮气躁都没有用，还不如专注当下，一件件一桩桩慢慢来。
他看见挽起袖子的剑客，忍不住一声轻笑。
不知不觉间他的厨房已经被这个默默无闻却持之以恒的家伙扎成筛子了。
他和铠最开始的接触就不算平等，那时候的他决然不会想到，因为一个误会造成的伤口，会让他们牵扯到现在。
他毫无办法的是，他总是亏欠的那一方，且不知不觉缺欠越多……
厨房里总是多出一个打下手的人，他已经失去了身为主厨的独立人格。一开始他还会尝试让剑客问些什么，好填补百里守约内心对于使唤免费劳力的不安，可是自从那次突如其来的拥抱之后，两个人私底下时，他总莫名地觉得，他已经丧失了随意调侃剑客的勇气。
因为自身心境的变化，再去看一如往昔一般闷头做事情的剑客，他的心底泛起一股奇异的心虚。就像其实并非本意，但还是欺负人家老实的感觉。
但如果他不动手不动嘴，大约他们俩就真的只是埋头苦干了。
“阿铠，你平时做梦吗？”
这个问题听起来十分之无厘头，和当下的场景，氛围格格不入。
但剑客还是回答了：“会做。”
“都梦到些什么？”百里守约右手搭在案板上，尾巴一甩，“梦里有我吗？”
百里守约很想知道，他和凯因见面的时候，铠本人是否是能察觉到的，虽然铠从未提起过这件事情，大概率是无法察觉的，但他几番探查无果，和花木兰的交涉也无法解决问题，那么这件事总不能像鱼刺一样一直卡在嘴里，不和正主说明。
换做任何一个第三者在场，都会觉得“梦里有我吗”这种问法过于狎昵。但两人目光对视之下，这也只是一个略显微妙的问题而已。
“……”剑客这时候才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超纲，一番思索后点了点头。
混血魔种的狼耳一下子精神了起来，血色的双眸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
剑客错开了眼，语调低沉：“眼睛。”
“什么？”
“你的眼睛。”带笑的，含泪的，冷漠的，愤怒的，乃至于刚刚一闪而过的不怀好意，“有时候会梦见。”
他有说得出口的，也有藏在心里的，就好像他自己也问过自己，那双眼睛，究竟意味着什么。
百里守约却会错了意，他几乎是笃定一般敲了敲掌心：“那你还记得我们在哪里碰面的吗？”
他说的确定，是为了让被提问的人也能煞有介事想起些什么，这都是以前缉毒卧底培训的内容。很多有意无意隐瞒的事情容易在这样的情形下显露马脚。
“……我们，见面？”剑客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解。
话题慢慢牵引到百里守约心中所惦念的事情上，有些事情他太想知道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里和大唐边境的建筑半点也不像，外墙都是由巨大的石料堆砌的，像是一座城，又仅仅只住着几户人家。”
剑客注视着混血魔种弯弯的眉眼：“你梦见我？”
“对，就像你梦见我一样。”
“！”剑客愕然望向混血魔种，“怎么会？”
他内心犹自不解，贯穿身体的血脉却微微颤动了起来。
“那个地方，是你的家吗？”百里守约察觉到了剑客的醒神，追问得更快了些。
剑客恍惚间看到了那个月夜下早已冷寂无人的古堡。
“我不知道，也许是吧。”剑客的脸色愈发苍白，急促的呼吸昭示着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情“……为什么，你会知道。”
在脑海中出现古堡影像的刹那，除了一丝熟悉，便只剩下回避。
那个地方，就像月光浇筑的坟墓，一片死寂，不会再有人出现了。
这不该。
混血魔种看着剑客不算好的状态，犹豫着该不该继续解释下去。
那双掩在银灰色长睫下的双眼惊疑地看着他，几个喘息之间，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混血魔种这下慌了，剑客苍白得宛若一樽石像，生机与活力在渐渐远离这个身躯，他顾不得谨慎与防备，一个箭步上去，仓皇地用手背贴着剑客开始冒冷汗的额头，口不择言道：“我就是在里面逛了逛，玩了会捉迷藏，其他没什么，真的。”
这样前言不搭后语的劝慰，让剑客愈发显得迷茫：“捉迷藏？”
一口气没下来的混血魔种尴尬地想，是啊，捉到就有生命危险的那种。
“你说的是，捉幽灵吗？”
“……是。”
“我和你？”
“……是？”不知名的情绪在这一方空间里变得稠密起来，百里守约小声问道，“你好些了吗？”
“我……”剑客微凉的额头贴着少年人温热的手背，肌肤相贴的触感让他一时间忘了那记忆中充斥着血腥味的古堡，但那触手可及的光洁手腕，纤长柔韧的小臂，恰好挡住了他看向少年的目光。
于是他在回忆中近乎停摆的心脏，一下下地，快速地跳动起来，越来越剧烈，失色的脸庞一寸寸漫上血色。
混血魔种收回手，就这样猝不及防撞进了那双素来淡漠，此刻却有些摇晃的眸光。
他混乱的思绪，也变得更加破碎，只能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你好些了的话，要不要去休息。”
“我没有梦到。”剑客的语气是失落的，他摇了摇头，“我没有梦到，和你一起的样子。”
他的梦只是少年挥之不去的影子。但那已经让他觉得是一种冒犯，他从不设想太多，却控制不住内心在此刻泛滥的渴求。
混血魔种已经得到了最终的答案。
剑客对于梦境或者说潜意识里他们的相遇毫不知情。
那么还有一个问题，应当继续问吗？他有些犹豫不决，下意识地咬着嘴唇。
剑客和他其实已经离的很近了，近的可以看见被牙齿压迫泛白的下唇，也可以看见因为心绪不定而不再温和从容的血色双眸。
他无法忽视不断冲刷着他的理智的——那种血脉卉张的感觉，他知道他是他压抑的血脉诅咒，可这一刻他没有选择压抑，因为血脉的天赋，魔种少年看起来已经没有那么……
无法触及，无从理解。
至少他现在很确定，面前的少年狼耳低垂，他是苦恼的。
他轻声说，怕惊扰了什么：“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混血魔种猝不及防地抬头，但这次视线的交锋却让他产生了退意，他看不真切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到底暗藏着怎样的情绪。
这很突然，比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他在战斗中落于下风还教人不安，他的不安来源于他无法游刃有余地处理眼前的情形，反映在行动上就是忍不住后退，可他血液里，还残存着公狼好胜的本能，这种本能不许他移开目光。
剑客注意到那双狼耳已经不再萎靡，它们尖尖地耸立着，警觉地颤动着，昭示着混血魔种的不安。
他忍不住想，对，少年是一头狼。
少年戴上围兜的时候，狼尾巴藏了起来，仿佛也藏起了弱点，平易近人却也捉摸不透，人不会想要捕捉他。
当少年姿态戒备，神情不再柔和，一双红瞳仿佛能燃起烈火的时候，剑客反而觉得，他就在眼前，触手可得，任凭他如何凶猛，怎样威吓，都只不过是露出尾巴后过于仓皇的张牙舞爪，弱小，又可怜。
于是他问着：“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心里想的却是，来吧，让我抓住你吧。
少年如惊弓之鸟，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却死死梗住了脖子，不肯转头就跑。
那是一头狼的自尊，也是谨防被咬住后颈的戒备，但他退无可退，身后就是灶台。
剑客不过一步，就已经贴近了少年，也堵死了少年剩余的退路。
他俯视着少年，觉得自己从未像现在这一刻，真正居高临下的时候，困境中的少年，每一次呼吸，每一丝颤抖，他都看在眼里。
如果关住就好了，那就是他一个人的了。
“阿铠！”终于无法忍受，百里守约颤抖着挤出破碎的嗓音，“我……”
剑客皱了皱眉，像是突然回过神一般，看着眼前已经开始冒出冷汗的少年：“……你怎么了？”
如影随形的压迫感骤然消失，百里守约死死咬住颤抖的牙关，半晌才慢慢道：“我有些闷，你能帮我把门打开透透气吗？”
剑客转身的一瞬间，百里守约立刻狠狠掐了自己手臂一下，疼痛加速了神志的回还，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冷汗淋漓。
他只能用看似有条不紊的行动来掩饰自己的状态。
但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把冲洗干净的碗碟递给剑客的时候，总是难以自已地有些僵硬和颤抖，甚至平素里洗碗时总会摇摆的尾巴此刻也硬得像一根棍子。这些变故让他已经无法提起精力再去追问什么，也无从推测刚刚那番情形的缘由，他只是机械地重复动作着，缓解久久无法平复的心悸。
而这些，都看在剑客的眼里。
他此时已经有些明白，这是魔道血脉的作用，他变得更加冲动，也更加遵从欲求。
他看着少年的侧脸，内心留下了淡淡的疑惑。
他，是想关住他的吗？
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 3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