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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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信来到校场的时候，反射性地抬手挡住了那只混血魔种的高踢腿，那迸发的力道超出他的预估，带着他格挡的手臂撞在了他的胸口，他顺着退了两步，卸掉了伤人的力道。
“我们再来比过！”
李信没有多余的时间陪小孩玩，他垂眸看着瞪着红瞳倔强的混血魔种，不太留情面：“你打不过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少年露出挑衅的模样，看起来的确是一直好斗的狼。
“你的优势在于灵活暗算，没必要这样。”他不愿意说多余的话，但是也摆脱不了好战的公狼。
沉浸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挣扎在黑暗的泥沼之中，有时候，他看着那些热烈而单纯的人，实在控制不了自己内心的冷漠和排斥。
“你怕了吗？”
李信想起自己从长安的得到的消息，心下只余烦躁，却还是面无表情：“别惹我。”
百里玄策看着高大的男人，可以清晰深刻地体会到男人与生俱来的强势，那一瞬间他只想跳到他头上扔掉这家伙的帽子，抓乱他的头发，让他丢脸，可他心里清楚这家伙的职权，也听得出这句话外的警告。
他意兴阑珊地收敛了危险的爪牙，那副无聊打着哈欠的样子，看起来无辜极了。
有心一劳永逸地甩脱麻烦，李信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并没有什么两样：“我知道你并不是为什么守卫长城，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幼稚，如果这是你的生存方式，只要不妨碍我，我不会做多余的事。”
百里玄策的哈欠打到一半，没有抬头看男人，周遭的气氛却危险了起来。
最终他没说什么，尾巴晃了晃，让开了道。
袭击爆炸的声音是在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响起的。校场霎时间像是一盆沸腾的水，炸开了锅，士兵们纷纷回营拿起武器装备，警备员被人流冲散，花了好一会才吹响警报。
一个奔向角楼营救兄长，无心他顾，一个跃上城楼统领战场，眼观六路。
“哥！”尚且年少的混血魔种情状癫狂，他眼看着那个金属球掉进窗口，看着砖墙倒塌，烟尘四起，红瞳里近乎沁出血来。
“玄策……咳咳……我没事，别怕，我没事。”那声音被埋在瓦砾之中，似乎是呛到了，但是依旧十分温和，“外面怎么样，你受伤了吗？”
“哥我救你出来。”百里玄策听不进任何话，他看着断墙和瓦砾，开始观察应该从何处下手。
“玄策。”那声音大了一些，“我真的没事，一点也没受伤，有个盾……有座山……嗯……我现在被保护的很好，也没被压到，守卫军如果已经在集结，你先过去，等解决完袭击了，再来找我。”
“我不……哥……”他执拗地留在原地，半步也不肯动。
“那就不勉强了。”像是知道了什么，兄长不再劝慰，而是徐徐问道，“你和我说说，现在情况如何，花木兰不在，现在应该是李信在指挥吧。”
“是他。”百里玄策的心脏总算不再砰砰跳，他坐在断壁旁，看着李信指挥着守卫军找好了掩体，“那个球我见过，之前抢的队伍就有在卖这个的，很贵。”
“所以现在是打空了吗？城墙和城门怎么样了。”
“城门没破。”把视线稍稍分给战场，百里玄策暴躁的情绪一点点随着观察战局而平静下来，“城墙上……”
组装弩箭的男人脖颈上飞速地出现一条血线，鲜血迟一秒冲出了断裂的血管，喷洒了出来。
没人看到是谁动了手，四周同样做着战备的同伴戒备地怒吼着，却无法阻止男人失血倒下，随着城楼上鲜血飞溅，百里守约这才真正体会到花木兰让他考虑清楚的真正用意。
真的是这样的吗？
“……是，师父。”
捡到并抚养了他的师父，是一个潜行与暗杀的高手。
他知道师父有秘密，但师父从来不告诉他，也不想让他参与，无数个黑夜他清醒过来，师父早已经消失在夜色中，偶然一次的跟踪，也被师父发现了。
师父似乎从来不留恋感情，连花木兰找到他要带他走得时候，也只是嘲讽兼具冷漠地对他说：“玄策，你想回去吗？那就跟他回去吧，先让我试试看你是否会哭着鼻子逃回来。”
百里玄策尚且短暂的一生之中，极度厌恶，也极度恐惧被抛弃，无论是生离，还是死别。
师父说得那样轻松无谓。那一瞬间他才惶然意识到，哪怕是最亲爱的哥哥，手拉手做的约定也会有失约的一天，遑论从来未曾承认过他的师父。他澎湃的怒火随着伸缩的飞镰，攻击再攻击，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命中那个无情的男人。狠狠发泄过一通，男人从隐匿中现身，短刃便牢牢地架在了少年的脖子上。
“不肖弟子。”
“你……终于承认是我师父了吗？”他大喊道。
“不，我不需要弟子，也不需要同类。”
那个苛刻养大自己的背影，就那样消失在了沙漠深处，仿佛一去不返。
父亲，母亲，哥哥，还有师父。
百里玄策没有一刻脑海中停下怀疑：“我是不吉利的人吗……所有人最后都会离开我。”
那时红发女剑客对他说：“他没有抛弃你，他只是选择独自去面对恐惧。”
……
是的，师父只是一个人。
他和黑暗之中的人或者魔种有着各种各样的交易。
但最终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他的目光追随着城楼上飞溅的血线，最终袭击者消失无踪。正如同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混进来的一样，也没人知道他是如何逃走，什么时候离开的。
在清理战场的过程中，指挥官分配了一定人手来到角楼，营救被坍塌石料掩埋的士兵。外巡的队伍在看到警示硝烟都就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向指挥官汇报巡查情况。
铠回来的时候，正看到十几个人在清理角楼的瓦砾堆，一时间心惊胆战，扔下巡逻队就奔了过来。
但气氛却没有他想象的那般凝重，百里玄策刚刚扔掉一块砖头，眼看到他脸色难看，了然道：“是埋住了，但是没受伤……哥！铠回来了。”
这种感觉很新奇，百里玄策也想不清究竟是为什么，他能感同身受，知道剑客的担忧与惊惧，但看到旁人这样关心自家兄长，他又有些说不出的防备。
“阿铠回来了？今天都护府出事，外出的巡逻队怎么样？”从砖瓦的缝隙里飘出熟悉的关切的话语。
铠这才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不太好：“巡逻队都没事。”
别的他却没有多说，在场的人太多了，难免遗漏。
这次的袭击完全避开了守卫军出巡的路线，说没问题他是一点也不信的，但是花木兰现在不在这里，什么也不好推断。
此时已经是黄昏，众人加快进程，总算在天黑前把不幸被埋的厨子刨了出来。
真是一点伤都没受，那个机关大块头似乎意识到了被自己保护的人已经安全了，便收回了那个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大盾，石头脑袋灵活地转了一圈，蓝汪汪的眼睛注视着四周的断壁残垣，少倾，它动作灵活地“走”想损坏的城墙，“手脚”并用，散落的砖块就在它面前飞速垒好，那城墙的破洞越来越小，石头人轴承上的蓝光也越来越亮。
终于，在哪个洞口几近消失的时候，石头人身上的蓝光闪了闪：“￥％＠＃％￥＃……”
不知为何，百里守约仿佛能想象道这大家伙有些怀念的感叹。
感叹过后，石头人的脑袋再次转动了起来，很明显它在寻找下一个洞口。一确定目标，就忙不迭地赶了过去，片刻也没有歇息。
守卫军们见到烟尘中忙忙碌碌修修补补的石头人，一时间惊异非常，他们都认出来了那是百里守约外巡的时候带回来的大家伙，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就通报给了正在总结战报的李信。
“修补城墙？随它去吧。”这又不是坏事。
现在他也没工夫去追究它的来头，能有这样的功用，也替守卫军省下不少力气了。
突如其来的袭击制造了一定数量的伤亡，但因为李信的坐镇，不管是都护府，还是长安的监察，都没能掀起太大的波澜。
百里守约却不这么想，夜深的时候，城墙修补完毕，大约明日工匠在进行加固便可，他和玄策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而铠则连夜赶去不宁城通知花木兰了。眼看着玄策脑袋一点一点的，他不想让小孩子熬夜，却也赶不走，现在看到石头人似乎已经完成工作，正在四处走动确认成果，才摸了过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脑袋似乎听到了他的疑问，眼窝里蓝光一闪，然后扭了扭头：“＆……％＆”
“你要留在这吗？”毫无疑问，这家伙是个好帮手，修得城墙，下得厨房，如果能留在都护府，是再好不过的了。
那双蓝光更加明亮了。
百里守约也就不再客气，而是真诚地提议道：“你在这里没有名字，大家也不好称呼你石头人，你在角楼保护我的时候，撑开了一扇巨盾，身躯宛若小山，安全可靠，我能叫你盾山吗？”
石头人凝视了他许久，似乎才明白这是一个代号，有没有名字对他来说无所谓，他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了。厨房的味道好，声音也好听，他挺喜欢这个人的，似乎也不错。
“￥＠＃￥＃＠”
“哈哈，那我就当你同意了。”
角楼一时半会修不起来，百里守约把盾山安置在了他和玄策以前在外城的小房间里，拉着不停打瞌睡的弟弟紧赶慢赶回了家。
到了家里却发现不仅花木兰不在，剑客也没有回来。院子里空落落的。
“外巡的人都被叫去汇报情况了。”百里玄策看着哥哥凝重的面孔，解释了一句，“我看着他们和那个李信一起的。”
百里守约有心想问问外巡的情况，却无奈时间不对，他摇了摇头，看着没什么情绪的自家弟弟，轻声问道：“你看见你师父了？”
“我知道他在，只要他想，没人能发现他。”除了凶巴巴的花木兰。
“我很感激他收留了你。”百里守约轻轻抚摸着弟弟有些低落的小耳朵，“但是长城的悲剧不该再次发生，有些时候看似和我们没有关系的争斗，最终也会造成惨烈的牺牲。”
外巡的人能和李信开会开到现在，不正是证明这次的偷袭完全避开了外巡路线吗？说句不好听的，如果有一只队伍埋在了外边，这次的袭击都会更加单纯一些。巡逻队的人一个不漏的回来了，要么就是外巡队伍不干净，要么就是守卫军里有内应。
而这一切，百里守约直觉，即使和几年前套马镇的袭击没有直接关联，也一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能拔掉守卫军的被埋下的楔子，这片土地能否获得安宁？
“玄策，从前我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长大，但有时候，我也会痛恨那个没有把危险与丑恶拒之门外的我。”百里守约落在少年头发上的手渐渐滑落，轻轻放在了少年人脆弱的脖颈上，感受着生命的脉动，才迟疑地收拢怀抱，“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是你的哥哥，我愿意一辈子守护你，也愿意替你背负一切，但我不是命运，也不是神。”
“哥……”怀里的小脑袋充满了无措，他有些慌乱。
“就像从前我把你弄丢了。”百里守约第一次将伤疤保无保留地暴露，才觉得已经痛到麻木的心脏又挣扎着抽痛着，“你就这样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成长着，我在想，你会幸福吗？你是否会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做某些事，是否也会有你的苦衷。”
百里玄策浑身僵硬，霎时间，他觉得他就像小时候被哥哥抱进浴桶洗澡的小家伙，被看的一清二楚。
无论是久远的以前，还是看似平静的现在。
“或者像是今天这样的事。”百里守约轻轻呼出了一口气，拉开怀里一动不动的弟弟，“也许我会离开你，在某个时间，但那也一定不是我的本意，那么你呢玄策？”
“……”尚且青涩的少年被兄长三下五除二剥掉了那层无法无天又嚣张跋扈的外衣，只剩下惊惶又恐惧的颤抖。像是重新回到了那个充满恶意的夜晚，那么漆黑的森林，没有哥哥，他哭着喊着叫着，可是哥哥却没有出现。
无数个疯狂的日夜，严苛的训练能短暂地忘却伤痛，却无法填补夜晚寂静的孤单。他终于学会了掠夺，就像从前那些坏人一样，抢走别人的东西。
那些东西没有任何用处，他不愁吃，也不关注穿。
别人的东西，总不是他的，送的送，卖的卖，他还是一无所有。
就像师父一样。
他用力地抓着面前高大的混血魔种，咬着牙压住哽咽说：“我，我会找到你的，我现在，我不像以前的，我可以的……我们不会再分开了哥……”
兄长抚摸着弟弟尚且年幼的肩膀，没有说话。
没有得到回应的小狼摇着头想把自己埋进兄长的胸口，他紧紧地抱住了他的兄长，小脑袋用力地蹭着，仿佛期待留下自己的气味，期待能得到安抚和回应。
“玄策，你还记得父亲母亲吗？”
“不……不记得了。”模糊的记忆，生离死别的片段罢了。一直都是这样的。
“如果他们活着，也会很爱你。你要相信，你不是孤单一人。无论何种境地，你是被牵挂着的，不要悲伤，也不要气馁……”
“哥！”少年压抑着愤怒，仰头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你会抛弃我吗？你也要抛弃我吗？！你又要抛弃我吗？！为什么？！我不要一个人！我不要了！我……我不能……”
百里守约摇摇头：“不是的，玄策。”
我只是担忧，过于担忧，我害怕某一天我不在了，你无法笑着面对生活，我害怕你浑浑噩噩，不知道什么是生活，我害怕你被痛苦与回忆淹没，不愿意继续往前走。
少年愤恨地咬着嘴唇，死死不肯松手，他早已泪流满面。
“玄策乖。”
“我不！我不乖！”一头凌乱的红发下，一双大大的红瞳包含控诉，已经失去了理智，“我不能没有你！哥……哥我求你了，你别这样说……我不能啊……”
他和师父不一样。
他从未认真细想花木兰说过的那句话。
【他没有抛弃你，他只是选择独自去面对恐惧。】
从未结伴，也就遑论抛弃。
他不能假设他一个人，他害怕孤独，他痛恨孤独。他不知道一个人的目标一个人的人生有多艰难。
但他知道，师父从来都不快乐，从不。
少年哭的泪眼模糊，手脚并用地扒着兄长，什么也听不进去，他好不容易，真的好不容易才见到他，没过完的日子，没说完的话，他不需要其他人了，那样好累啊，那样的寂寞和空虚让他过着转瞬既忘，没有任何意义的人生。
额头上忽然传来温热的触感。
软软的。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少年的头顶，他哭声一哽，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是我着急了，对不起。”
银发少年俯下身，拨开小少年散乱的红发，对着双眼蓄满眼泪的哭包毫无办法，甚至于已经被哭得丢盔弃甲了。
“玄策，你要相信，我是爱你的。”
小少年的呼吸变得十分小心又谨慎。
几息之后，他擦了擦眼泪，小声问道：“哥哥，你刚刚亲我吗？”
兄长大人还未来得及回答，小狼崽蠢蠢欲动道：“我能亲你吗？”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