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哥哥》抱残守缺

14、第 14 章

　　老铁头认为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人了，生在这片土地，长在这片土地，乃至于即将死在这里，就和黄沙中深深扎根的胡杨一般，眼前的人生是能够预见的，没有什么大起大落，看惯的都是别人的生死。
　　他守在不宁城，也是以一种深深怀疑的态度，旁观着这片土地烽烟四起兵戈相见——那时他想，如果真的如那个骄傲的女剑客所说，有朝一日边境能够太平安宁，那似乎也不错。
　　他对这片土地没有什么眷恋，因此他从未离开过这里，一生一世都是如此，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铸造兵器沸腾的锅炉，浇筑模具敲打成型，日复一日，原以为日子就该是这样的。
　　直到吃到人生第一只美味的野兔？
　　混血魔种在边境实在不算新鲜，两极分化，有些能力的混血魔种找对了武器就能在边外生存下来，还有一部分混血魔种魔族血脉淡薄，残缺的有，孱弱的也有，在人类聚居的城镇里，过得并不算太好。
　　那名少年长得高挑清秀又斯文，一双暗红的眼睛时常带着温和的笑意，可怜兮兮求他打折卖地盖房子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什么乞求的情绪，之后就出城打兔子去了，背着的是一把枪，很棒的武器，应该是大师的作品。
　　眼错不见就把铠给打伤了，听陆仟说似乎还和高原住民有往来，老铁头每次吃饭的时候都暗中观察，想要看出点阴谋手段，却总是草草了结在和陆仟抢食的饭桌上。陆仟怀疑过百里守约，甚至想要动手，却又更加腻歪着天天来这个院子蹭吃蹭喝。
　　明明应该是所有人都要默认“要小心”……
　　“陆仟，你这天天翘班，小心花木兰回来揍你。”老铁头在陆仟去隔壁院子晃荡了一圈没找到人来这里坐着发呆的时候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你对他是什么意思啊，放着媳妇不娶原来在这等着？”
　　陆仟怔愣了一会儿，那副无所谓的痞样就慢慢淡下去了，他低着头，想了好一会，“没有，他做菜好吃……”
　　黑发乱糟糟的扎在脑后，嘻嘻哈哈惯了的斥候，上战场的时候，从来没把人命当回事，包括自己的，因此花木兰让他把守城门，清理混进来的家伙。他的心依旧跳动在刀口上，长久以来。
　　所以有的时候，他会羡慕，羡慕那些回了家的人，脸上带着那种叫做“安心”的情绪。为什么会安心呢？明明他们还在长城外，还在风沙中，困守孤城。
　　到底是因为回来了能吃饱饭，还是因为见到了想要见到的人呢？
　　老铁头有些咋舌。突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以为陆仟会没心没肺过一辈子，这下他生怕引出些不该有的麻烦，于是闭口不言了，陆仟坐了一会儿竖着耳朵也没等到隔壁屋主人回来，也离开了。
　　意料之中，这天晚上陆仟没有过来，老铁头坐在叶子快要掉光的沙梧下，看着身后尾巴摇得欢快的某只混血魔种以一种微妙热情的态度对着伤了手臂的铠嘘寒问暖。
　　“手臂还痛吗？”少年的狼耳精神地竖着，他专注地观察着剑客包扎地和以往并无两样的伤口，歪着头凑得很近。
　　……老铁头放下手里的茶碗，那个狼脑袋怎么回事！看个伤口头快要塞到伤患的怀里了！
　　他是不是漏看了什么？少过了一天？
　　他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好在剑客好像不觉得他和少年之间的关系这么好，他浑身僵硬地看着那个毛绒绒的脑袋在胸口左摇右摆，好像快要贴上来，不自觉地后仰，腰部负担顿时加重。
　　看罢伤口，铠觉得如果自己没看错的话，刚刚少年的脸上为什么会有失望的情绪？他没忍住看了眼自己令人失望的伤口，不明所以。
　　老铁头一边往嘴里扔花生米，一边余光瞄着自觉做得隐蔽的混血魔种，神情渐渐凝重了起来，莫非真的要露出尾巴了？
　　……那条狼尾巴倒是一直没藏起来过。
　　一筷子红烧肉掉进了剑客的碗里，颤颤地散发出美味的光泽，铠看了眼无比和善的少年，不明白为什么才过了一天晚上要吃清淡点的叮嘱就如过眼云烟了。
　　“今天只能吃两块。”银发的混血魔种月牙般弯起的眼里盛满了笑意，仿佛看穿他的念头，“想要放开肚皮吃东西，就要快快好起来啊。”
　　他点了点头。
　　剑客失忆了，工匠没什么生活，所以他们不知道百里守约这熟练的哄人方式基本上就是在家哄弟弟在警局哄妹子在医院哄伤患的固定姿势。
　　工匠一边持怀疑态度一边在想陆仟可能已经凉了，而剑客则是自动把少年的行为理解为“他之前就对我很好现在对我更好了。”
　　好人百里少年上下其手的非常正直且小心，最终确认了异乡剑客的衣袍里除了精钢一般坚硬有形的肌肉以外，非常乖地什么都没藏……
　　他很快收敛了失望的情绪，看着剑客笔直坐吃饭的端正体姿，目光渐渐越过剑客放空，恨不能直接透视到那间屋子里。
　　人事反常即为妖，他从不进剑客的屋子里，要找到正经登堂入室的借口也殊为不易。
　　如果光明正大端着宵夜进去……不行天太黑了，这剑客好像都不爱点油灯喜欢蜡烛小灯笼……太暗了看不清。
　　那就白天端着点心敲门，很自然地询问能否进去然后把屋内布局扫一遍，之后趁着剑客……有时候出去城门口巡视的时候悄悄潜入？
　　百里守约光是想想偷鸡摸狗之后还要避开追捕潜入霍山等海梦，这段路少不得还要“借”一匹马，假意去往西边沙漠方向把人引开等等，他上辈子虽然算不上光明磊落好歹正直善良，这些事情想起来就莫名让他内心沉重。
　　找到玄策以后，他就回来赔罪。
　　泥瓦匠，兵器师，老铁头扒着空碗，面无表情地用余光扫着假装看人吃饭实则发呆的狼耳少年，还有他斜对面那个确实认真吃饭又忍不住总瞄着少年的剑客。
　　呵，一个傻子，一个呆子，以为别人都是瞎子吗？
　　他捻了一颗花生米，心里想着，傻子到底可不可信就让呆子自己看着收拾吧。陆仟纵使手里拿着刀，心也早就偏了，还不如这个呆子看得清楚。
　　天色将黑的时候，老铁头拿着傻子递过来的一纸包肉菜和两个热饼，慢悠悠走向城门，陆仟估摸着正饿着肚子想事情呢，这回要是吃了东西，怕整晚都睡不着了。可惜他也吃饱了，无法替陆仟分忧了。
　　百里守约收拾完碗筷出来的时候，发现剑客还坐在吃饭的石桌边，便随口问道：“怎地不回屋休息？”
　　蓝袍剑客抬头，似乎有些困顿，皱着眉，灰蓝的眼睛透过夕阳的余晖望了过来，欲言又止，因为撑着脑袋打了会盹，除了额前散落的碎发，鬓角也挂下几缕头发，与平素里彬彬有礼，颇有些一丝不苟的绅士形象产生了些许偏移。
　　百里守约想，除了吃货属性这家伙难道还有其他隐藏技能？
　　“辛苦了。”剑客起身道谢，随即转身，一步步走向卧房。
　　被心虚和愧疚击中的百里守约看着剑客的背影，一如既往地知之甚少，两人的交集仿佛只有换药和吃饭，好歹他和花木兰还聊过天呢，和这位绅士，实在有限得很。他对于有礼貌有很乖的小朋友从来都忍不住地想要好好关照，那这位算什么？大朋友？
　　“铠。”内心鼓噪的小人怂恿他叫住了半只脚已经迈进房门的剑客，望着疑惑地大朋友，他露出和煦的微笑，“才吃饱饭没多久，要去散散步吗？”
　　关于散步这个词，投映在铠的脑中，能够形成一幅画面，他曾经和花木兰在沙漠里行军，一起爬上过山丘，也曾经一起攀上城楼，眺望沙海和尽头的废墟。很多时候，他都是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身边的人，心中充满了坚定与宁静。
　　这些画面似乎都能在剑士脑海中烙上“重要”两个字，不管是重要的人，还是重要的事，以至于倒推回“散步”这个词的时候，他愣住了。
　　混血魔种俊美非常，那双眼睛的颜色是妖冶的暗红，却从未流露出一丝邪佞，眼神温和——却也不总是温和的，初次见面时被他压制在地上动弹不得，冷言冷语时，也是真的冷眼相待的。他一直忘不了那时候的那个眼神，他无法形容，他能感受到来自少年眼中的寒意，却也忽视不了那背后翻腾的怒火。
　　所以他知道，纵然这名混血魔种看起来再温和，始终暗藏着一击毙命的杀机。老铁头离开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他也无法视若无睹。
　　看着他。
　　异乡剑客礼貌地朝魔种少年颔首，然后在少年面前站定：“你想去哪里？”
　　“哨台。”混血魔种抛开脑中的杂念，目的明确。
　　不宁城最高的地方，非轮值人员不得上哨台，那个高度，不宁城暗藏的机括，有被发现的风险，更何况，不宁城地势高，长城上的烽火台也看不到城内的布局详况，站在哨台上却近乎一览无余了。
　　“很抱歉，我不能答应。”这是很笃定的答案。
　　“我想也是。”百里守约态度轻松地笑了笑，“那么，就一起去买点猪肉馅，明早吃饺子吧。”
　　事态忽然由军机大事转变为明早的猪肉馅，剑客因为赶不上节奏，在少年跨出院子门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追了上去。
　　“我们明早可以吃香菇猪肉馅，白菜猪肉馅，可惜买不到芹菜……”走在剑客旁边，拎着一包猪肉，百里守约忍不住问，“你呢？”
　　“……我更喜欢吃牛肉。但你做的吃食，味道都很好。我想，食材重要，善于加工食材，发掘美味的人却更加难得。”
　　百里守约笑盈盈地客气了一句，总算明白了他隐隐的感觉没有错，果然，西方人从不吝惜对他人的欣赏与赞美，不过铠并非热情之人，连夸赞他人都带着股矜持。
　　厨艺被夸赞他已经习惯了，所以地图他还是要偷。
　　剑客发觉，少年看向他的眼神，愈发温柔了。
　　……
　　在少年把猪肉吊好放进井水里保鲜后便道声晚安匆匆离去时，剑客在井边站了一会，便小心地跟了出去。
　　他走进对面后院门，半掩着的门，门内一丝灯火也无。他皱眉踏进院落，轻喊了一句：“百里……你在吗？”
　　无人应答。
　　剑客猛然抬头，望向远处哨台的方向。
　　……
　　百里守约一直躲在花木兰院落外墙墙根，屏息凝神，眼看着剑客冲出他家的小院子去往哨台的方向，这一来一回，再耽搁一下，少说也得两刻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