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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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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一夜的忙碌让百里守约沾上自家板床后陷入了昏迷不醒的深度睡眠中。
但他没忘了第二天需要早起。
洗漱完毕,换了一身麻衣,从自家后院穿过,推开了虚掩的大院门,花木兰正在挥动着那一把看起来就沉重无比的巨剑。看到他之后,难掩脸上的笑容:“来看铠吗?”
百里守约点了点头,他可以感觉到花木兰发自内心的笑意背后的潜台词是“来做早饭吗?”
他走进厨房的时候,发现厨房已经和昨天大不相同,各个角落都被打扫的很干净。花木兰抱着手臂倚着门框:“其实本来不想麻烦你的,可是这家伙难得受了些重伤,我不好帮他处理,他又不怎么顾忌自己的身体。”
“……”百里守约放下老铁头昨天友情赞助了一袋子米,从灶台边搜罗出一个南瓜,“没什么。”
“诶,我听老铁头说了,你叫百里守约。”花木兰拉过厨房里的竹凳,坐在灶台前帮忙生火,“你是从哪来的?”
“套马镇。”百里守约切开南瓜,估摸了一下四人份的量,陆仟今天去霍山,说不来吃饭了。
花木兰掰柴火的动作一下子就停住了。她慢慢抬头,瑰红的眼眸中带着一丝犹疑:“你是说,乾元城下辖的套马镇吗?”
“是,怎么了?”放下匕首,他蹲下身,看着灶膛里燃起的火光,映着年轻女子秀丽的脸庞,他依旧觉得不可思议,回忆起那抹瑰红的身影势如破竹地切入马贼的战阵中的场景,他就止不住地钦佩与赞叹。
“没,我以前也是套马镇的,只不过很多年没回去过了。”花木兰拿着火箸,拨弄着柴火,“以前是没时间回去,现在更走不开了。现在那里住的人还多吗?”
“不清楚。”百里守约把淘好的米和南瓜碎扔进了锅里,添了适量的水,“半年前回去的时候,空了一些,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本来在套马镇呆得时间就不长。还不如他在边外生活的时间长。
“怎么想在这住下?”花木兰见他忙完了,指了指一旁的小凳子,“你没有身份文书吗?”
百里守约摆好凳子,和花木兰面对面坐着,听着灶膛里柴火哔啵作响:“一年前,马贼袭击了套马镇,我的弟弟被掳走了,现在长城东线已经见不到马贼的影子了,我在想,我应该往西边来找他。”
“那你来对了。”花木兰真诚地看着他,“这里有常驻的拓荒者,也有来暂时落脚的游侠,城里住店的地方,时不时可以去打听一下。我和铠会去长城边,你可以告诉我们你弟弟的样子,这样找到线索的几率也更大一些。”
“谢谢。”百里守约深吸了一口气,“真的谢谢。”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你做菜这么好吃了。”花木兰脸上的笑有些调皮,她眨了眨眼,“你一定是个好哥哥。”
花木兰没有追问更多,如果百里守约只身一人来找寻弟弟,加上这一手厨艺,十有八九双亲可能已经不在了,她也不会说边外寻人,有多么困难。当初她联合其他无处为家的人建立这个堡垒时,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坚守,寻找答案。
“……我一直在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努力变成一个好哥哥,百里守约笑了笑,不想纠缠在这个话题,又不好意思对一名女性询问过多的事情,随口找了个话题,“那个剑客,嗯,叫铠是吗?我看他不像大唐人,也不像游牧族群,为什么会来到长城——当守卫者呢?”
花木兰嘴角一勾:“他是我着一年多来最大的收获,他很强,可以帮我们减少很多损伤——我不知道他是谁,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从我在战场上捡到他的那天起,我就叫他铠,因为他能够召唤来自远古深渊的魔铠,他有他要追寻的事情,总有一天他会想起来。”
作为差点被追杀致死的当事人,百里守约对剑客的实力已经有了充分了了解,他只是好奇,好奇那张明显来自西方的面孔。银发蓝瞳的西方剑客,举止高贵,实力强悍,还有被遗忘的过往。当百里守约对人的相处觉得别扭时,他会寻找其他途径去了解背景,减少陌生和不确定的感觉……他的运气显然没有以往那么好,花木兰仿佛个人简介一般的介绍,让剑客在他的印象里,依旧是陌生而危险的存在。
“我去老铁头那里看看我的轻剑修得怎么样了,粥放在那就好,如果铠醒了你们俩就先吃吧。”花木兰撑着膝盖站了起来,“麻烦你了……守约。”
百里守约站起身,准备送花木兰去老铁头那,也不知道老铁头这个时候醒了没。
两人刚刚走出厨房,就看到了靠在门外的剑客。
花木兰:“……”
剑客的脸上依旧带着失血的苍白,他低声问:“你是不是,要去乾元。”
花木兰面不改色地回答:“没有啊,我说了我是去老铁头那里看我的轻剑修好了没。”
“你之前和我说过,要去。”剑客目不转睛地看着花木兰,“一个人去很危险。”
“铠。”花木兰叹了口气,“事实上长城内霍山城以东,现在的状况已经好很多了,我会沿着城池走,不会离长城太近的。”
“我和你一起去。”剑客坚持。
百里守约围观了一会,就转身回了厨房,蹲在灶膛前添柴火。他能理解剑客的做法,一名女性独自走在边外的危险程度会大大增加。可他也不赞成剑客带着伤去风餐露宿,这样以后很容易留下伤病,最好的结果就是他们各自妥协,等剑客伤好了再走。
“不行。”花木兰拒绝得很果断,“你留在这,我没有追击马贼的意思,我只是去乾元城找人,你很清楚的。”
剑客还想坚持。
花木兰摇摇头:“你应该相信我,我也不会欺骗你的,老铁头修好轻剑我就要离开,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些消息,我怕晚去了就来不及了。”
百里守约用余光看着门口陷入胶着的两人。他从昨天就惊诧于剑客负伤行动的能力了,正常人很难带着枪伤还能自己出来吃午饭……正常人也很难隔天就想带伤在边外如此恶劣的环境下赶路。
即使他能够认知这是个战乱频发,长城边人人自危的地方,他还是不能克服自己的潜意识观念,他认为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应该好好养伤。他的狙击枪打出的不只是一个流血的洞,在缺乏更好的医疗条件的情况下,创口很难愈合,即使结痂了,对于手臂神经也会造成不可逆的影响,不管花木兰对于剑客的恢复能力多么自信……百里守约瞄了一眼自己背在身后的枪,他对自己的枪法同样很自信。
“我觉得你的自保能力没什么问题。”眼看着花木兰打算暴力把剑客赶回屋子,百里守约敲了敲灶台,还是开口了,“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建议你变装出行。”
无论是兜帽还是什么的,只要能掩盖女性的身份,行走边外,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花木兰抓住剑客没有受伤的左臂,挑眉笑道:“他说得没错,我可以变装,我在军营里都没人发现过,你总该放心了吧。”
剑客转头,看了看已经掀开锅盖搅拌南瓜粥的混血少年,看着一脸坚持的同伴,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放任她一个人出远门。
花木兰看到剑客动摇了,立刻踮起脚尖,附在他的耳边,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的手臂应该没那么容易好,刚刚我凑近看到了,那把枪的威力应该挺霸道的,跟我去就算出了事,你也帮不上忙。不如帮我看着这个家伙。”
花木兰选择对少年隐瞒铠的真实伤情,一方面是没有完全信任少年,塑造铠强大的恢复能力能够让别有用心之人不敢轻举妄动,另一方面假如少年可信,那这场由他们造成的误会就不该让少年背负过多的内心谴责。
她和铠回来没多久,至少据他们目前了解的情况来看,陆仟和老铁头似乎都挺信任这名少年的,如果不是因为她赶时间,她一定会和少年多相处一段时间,来判断他的可信度,毕竟老铁头也是不宁城极为重要的人物,少年在刚刚进城就住在重要人物附近,不能不让她有所警惕。
剑客看着厨房里搅拌南瓜粥的少年,他的右手臂还是很疼,并且已经完全失去了行动力,很可能伤到了筋骨。他听着花木兰的顾虑,看着那对眼熟的狼耳,明白这是最合适的安排,而且他的确别无选择。
……
老铁头最近接的单子有点多,早起对花木兰的轻剑做最后一步检修,没空离开自己的屋子,花木兰从百里守约手里接过两碗热腾腾的粥,打算送过去给老李头,离开的额时候,冲着百里守约眨了眨眼睛:“很香……我想我一定会忍不住早点回来。”
百里守约愣了愣,笑着嘱咐道:“小心烫,注意安全。”
花木兰的离开让院子里的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百里守约拿着勺子搅拌着面前冒着热气的粥。
铠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不知道为什么少年要抢走自己面前放着的粥。那碗粥是金黄色的,在枯瘦苍黄的院落里,莫名地有着一股生机,雪白饱满的米粒和化成丝的南瓜糊呆在一个碗里,在阳光下闪着甜蜜的光彩,这是铠从来没有见过的场景。
来到长城以后,他也早就习惯了烙饼夹着酱肉的日子。
一丝丝泛着清甜的香气萦绕在他的鼻尖,他的食欲已经盖过了手臂的隐隐作痛,他在想,既然少年抢走了他的粥,他是不是可以自己去灶台盛一碗。
“喏,应该没那么热了,可以吃了。”百里守约的手贴着碗感受了一下温度,虽然还是有点烫,不过比起刚出锅已经好很多了,他把碗轻轻推回剑客面前,把勺子递到了剑客的左手上,转而低头开始晾凉自己的粥,搅拌南瓜粥晾凉这件事情可以低头专注不用和剑客有过多交流,他做得无比自然娴熟,还能思考一下上午可以做一些什么,中午吃什么。
“谢谢。”剑客的道谢声显得有些僵硬,又有些局促。
“不客气,应该的。”百里守约没有抬头,其实想想,这就和照顾以前缉毒支队任务受伤的队友一样,他习惯尽量把人照顾好,支队的女同事很少,很多时候都是他去医院照顾,很多细节都已经自然而然地考虑到了,而同事们也早已习惯。
“……”铠握着勺子,看着少年低垂着的有些漫不经心的眼,最终还是没再说些什么,他轻尝了一口温热的南瓜粥,又看一眼面前人。
枪伤很痛,但粥很甜,昨天的汤也很香。铠有些疑惑,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判断少年,究竟是危险,还是安全?
……
真好喝。
百里守约喝着自己的南瓜粥,莫名地心惊肉跳。
他是狙击手,对于任何人的关注都十分敏感且怀有警惕,而眼前这个身上中了一枪的男人,为什么要这么看着他?难道他不喜欢喝南瓜粥?
难道他觉得太甜了?
难道他没吃饱?
……
他放下自己的勺子,看着剑客已经空了的碗,笑容和煦而温暖,在阳光下,银白的发微微晃着人的眼睛:“再来一碗吗?”
这个问题在脑海里滚了一圈,是百里守约认为最好的一种试探方式,如果说饱了那肯定就是不爱吃南瓜或者不爱吃甜,如果……
剑客捏着勺子,目光在空碗和少年的脸上不断徘徊,一向冷硬的面部线条蓦地有些纠结,他灰蓝的双眼注视着少年,默默地把碗推了过去。
“……”很饿?再来一碗?勉强吃吃?把碗刷了?百里守约的内心闪过了无数猜测,他一面用余光注视着剑客,一面舀了一碗粥,没有发现奇怪的面部表情。
洗碗的时候,百里守约终于忍不住问道:“铠,我能这么叫你吗?”
剑客坐在院子里沙梧树下,点头。
看着干净地发亮的碗,百里守约问:“你是不是……没吃饱?”
剑客老实点头。
百里守约有点忍俊不禁,又有点哭笑不得,一瞬间尴尬的气息淡了许多,他半开玩笑道:“没关系,你还有羊骨汤可以喝,我现在去炖,待会换完药就能喝了。”
……
又是这样的笑容,但似乎更加生动鲜活了一些。
一向认真的铠在很认真地执行花木兰留下的嘱托,仔细地“看着”这个目的不明来路不清的魔种混血。
他没忘记当时他真的想要杀了少年。
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
铠想起来他刚刚在门外听到花木兰和少年的谈话。
花木兰在拜托少年照顾自己。
带着一丝不确定,他觉得这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