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是前生欢喜债》出门顶锅盖

5、鬼 此间鬼煞之

　　这时代新闻传播的速度已是百年前的千万倍，高业应正啼笑皆非着，手机上就铺天盖地传来高业应墓闹鬼和向卿精神失常的头条，他也就知道了向卿的养父向志强是他某位表亲的孙辈，也是顾行舟的妹夫。夫妇俩一个考古队长，一个历史学教授，为重修高业应墓和高氏故居有过许多提议，然而却在十年前离奇失踪，直至前几天部分尸骨才被发现。
　　“十年啊，不是十个月，刘队长！好了，我不要听解释！我要抓到凶手！还有，必须公开道歉！你们就这样办事的？！”高业应是很重情义的人，向家要给他重修墓，不管事有没有成，恩情他都记着，更别说他还想知道向卿与阿青有什么关系，因而一听顾家人将向卿接在高干病房疗养就一瘸一拐地跑来找人了。谁知一出电梯就撞见位身穿对襟褂衫、手上颈里戴满金饰的中年男子在打电话，“阿卿是我外甥女，她爸妈出事后就等于是我女儿。你们不把这事处理好，我不跟你们客气！”
　　高业应打量眼前的男人：五六十岁，花白头发，未见发福更显精神矍铄，怒目圆睁地训人，伴着手上两枚金扳指叮当作响，活生生一个“财大气粗”。噫，当年他也当老大，还是有枪有刀的真老大，但他没钱，一副穷酸书生样。高大都督被金扳指勾直了眼神：金子呢，当了肯定能换好些钱！
　　“爸，你小声点！”想钱的同时，高业应想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这虞默谷有钱没钱？在这时代干什么才能赚大钱？穷过一世他真不想再过没钱的日子了！高大都督在楼梯间里打着小九九，病房门开了，顾焦扬一脸嫌弃地冲中年男人喊。高业应一愣，明白过来这位“财大气粗”就是大慈善家顾行舟。果然，大慈善家，钱多到没处使了才会去做慈善的嘛！
　　“还没吃吗？西湖醋鱼、宋嫂鱼羹、蜜汁火方、东坡肉、红焖蹄膀，我特地叫人去楼外楼现买现送来的，都是她爱吃的。平日看到肉眼睛都能亮一亮，怎么连这些都不吃？”顾行舟见女儿出来，挂掉电话迎上去，想进门被顾焦扬拦下，急得团团转，忽地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你妈说她那个瑜珈群里有人跟她讲咱家兴许是让高家那位惦记上了，这不害了你姑姑和姑父不够还不放过阿卿，搞不好还要祸及我们。你妈一大早去五华寺请胖大师了。胖大师人虽然奇怪了点，但佛法高深，我们信不信另当别论，沾沾佛门福气总是好的。一会儿你不许对人不礼貌。”
　　“爸！老向就是让妈给吓的，你们还要火上浇油？！”坚信科学的顾大医生知道她那个妈肯定要弄出神鬼佛道这档子事，但没想到二老行动如此利索，忍不住翻白眼吐槽，“姑姑姑父顶着压力也一直想要重修高业应墓，那高业应真要泉下有知，也该感激涕零才是，都什么年代了你们还信封建迷信？！”
　　高业应悄咪咪偷听，听顾行舟说要找人驱鬼，慌了。从前他跟顾焦扬一样，也只信“赛先生”，也觉得怪力乱神全是瞎扯，可今日之时真不敢说了。高僧驱鬼，万一跟法海拿白娘娘似地一金钵扣他头上，白娘娘现了原形还能是条蛇，他可不知道会是什么。高大都督看看自己跟正常人类毫无区别的手和脚，越想越毛骨悚然，转身要走，被顾焦扬看见喊住。
　　“老向，虞老师来看你了。”高业应硬着头皮跟顾焦扬进门，在确定病房里没有什么艾叶草、雄黄酒、朱砂符等一切有可能会危及鬼性命的东西后，终于松了口气，放眼看去。向卿面色苍白地躺在床里，眼神涣散、了无生气，根本没有因为顾焦扬跟她说话而有任何反应，一直木愣愣地盯着窗外什么也没有的天发呆。
　　对向卿而言，这一晚是一百多年来最可怕的一晚。她草草对付了晚饭就忙着给微店上新，忙完接了几个订单，小赚一笔，美滋滋地敷完面膜看了篇天雷勾动地火的脆皮鸭文学，如沐甘霖般入眠。半夜饿醒，睡眼惺忪地摸到厨房找吃的，搁镜面砖上瞧见身后悄无声息地站了个披头散发、中衣染血、满身满脸也全是血的鬼，登时吓破了胆。
　　那鬼冲过来掐她脖子，向卿没命地尖叫，却根本不是对手，就在险些要被掐死的时候，向卿摸着了菜刀，求生本能让她想都没想就挥刀乱砍。那鬼怒极甩手将她扔了出去，她撞在冰箱角上晕了，等醒来屋里一切如初，却反而叫她彻底崩溃：高业应索她命来了！她欺天瞒地偷逍遥，把三从四德扔了个光，高业应泉下有知，变成厉鬼索命来了！
　　向卿觉得自己在经历炼狱煎熬，一边肝肠寸断、撕心裂肺地哭丧夫之痛，一边恩断义绝、寒心销志地恨风流薄情，你拉我扯闹得她心力交瘁。高业应遭暗算，三枪全打在脸上，还是面对面的距离，向卿不敢想有多惨。话本里说惨死的人、有杀孽的人会变成厉鬼，厉鬼在十八层地狱永生，将受尽折磨与煎熬。高业应混账归混账，但她没恨到要他变厉鬼，正因如此她才虔诚礼佛一辈子为他超度，可为什么还是什么都挡不住？
　　“自己走！走啊！”
　　“呜呜……”
　　“懒死了你！卧槽！你妈成天都喂你什么？怎么吃那么重的？”
　　“呜呜呜……”
　　“旺财！你要减肥了！你再瘦点昨天肯定能扑着坏人，你说你这多没面子。”
　　“呜呜呜呜……汪！汪！汪！”
　　“好好好，你赢！你咬到龟孙子了，你是大爷！大爷烦您走两步，小爷我抱不动你了！”
　　……
　　高业应往病床边艰难挪几步，一时不知怎样开口，安慰也好询问也罢，好像都不是他一个才跟向卿大打出手的人该有的反应。高大都督舌灿莲花，极少有这种说什么话都不太对的经历，正尴尬得要死，眼前晃过一道黑影，还没看清是什么，人就已经被扑倒了，所幸有人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没摔得太惨，但等缓过神来，他才发现扑倒他的居然是只狼！毛色乌亮、体格肥壮，而更要命的是他无意中还咬着了狼腿，那狼正跟他四目相对、眼露凶光，叫千军万马不过一谈笑的高大都督生生吓出浑身冷汗。
　　“旺财！发什么神经？！ 你妈在那儿呢！”高业应叼着狼腿不敢动，心都快跳到嗓子口了：一百年后狼都能满大街跑了吗？！就听拉他的人急吼吼地将狼腿拎开，一指床上喝道，大肥狼闻声熟门熟路地上床，呜呜低吼着拱向卿，亲昵得就差上舌头舔了。
　　“老向，昨晚装神弄鬼的那龟孙子抓着了，旺财可是立了大功，就是这立功的姿势不大好看，这货去年自己捣的狗洞昨天钻里面卡住了，要不是小爷我找着它，大好狗生就完球了！”顾淮扬一下没牵住旺财，对向卿养的这只成了精的二哈，顾小爷倒不担心撒手没，他只担心人来疯，医院里多是老弱病残，可经不起它生扑。顾淮扬救下虞美人，见旺财又去烦向卿，忍无可忍一把将狗提下地，说起旺财“勇扑恶鬼”的英雄事迹来。
　　顾淮扬比手划脚、眉飞色舞地滔滔不绝着，高业应见那大肥狼似是懂人话，听人夸它一脸享受，对着向卿直摇尾巴，一副邀功讨好样，顾淮扬话锋一转就霎时换了副嘴脸，连声地吠，上窜下跳地阻挠顾淮扬揭它不光彩的老底。听见这阵吠，高大都督心倒是落了地，这大肥狼原来是条狗，一条会狼叫又肥得跟猪一样的狗。这狗真肥，方才狗爪子不小心戳他嘴里让他狠狠咬了一口，他娘的全是肉，皮下油怕能有三寸厚，红烧白切都不好吃，生烤兴许还行，可又太大只了，烤出来肉可能有些老。
　　高业应正在回想当年大块朵颐过的狗肉，不料那肥狗莫名其妙朝他狂吠起来。高大都督不会让自己再吃相同的亏，抓起拐杖示警似地挥几下：这畜牲胆敢扑过来，他就给它打晕了！可那肥狗虽对他狂吠，却不敢走近，见他一有动作，吠都不敢吠了，忽得大惊失色，夹起尾巴恨不得四蹄腾空般仓皇逃窜。
　　“汪汪汪汪——嗷呜！呜——呜——”董琴请动了胖大师，俩人边说边走至病房前，门里忽地飞出个黑影，董琴不明所以，尖叫着躲开，听得旺财凄楚无比地叫唤，回头见是旺财铆足了劲窜出来，好巧不巧一头撞着胖大师。旺财胖归胖，撞上胖大师宛若弥勒佛的肚量，也只能反弹出去，惨摔一跤。胖大师法相金身，虽挺着无量大肚弯腰极为艰难，却也慈悲为怀地俯身关心摔得呜呜直嚎的可怜狗施主，手上数过几颗紫檀佛珠，嘴里念几句“阿弥陀佛”，忽得慈眉善目一凛，神色突变，转身合十道，“阿弥陀佛！此间鬼煞之气甚重，贫僧需进屋一瞧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