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是前生欢喜债》出门顶锅盖

4、白骨

　　夜风渐起，掀动湖水拍打岸边。暮色深了，深不见底的湖水中黑暗一点点蔓延，还有来自未知前方永不见天日的无情的阴冷。浊臭的污水灌了满口，胸口一点点憋闷，喉头一点点被扼住，窒息的眩晕感上涌，撑到最极限的那一秒，顾淮扬跃水而出，扒在湖边大口大口喘气，满身满脸全是淤泥。
　　“十三爷，河是活水，这么找不是办法。”同行之人一人丢来毛巾和矿泉水，另一个左右环视，缩着脖子直打退堂鼓，“这山里天一黑怪渗人的，咱、咱撤吧。”
　　“不是办法就不找了？！那是我姑姑和姑父！你们怕先走好了！”顾淮扬浑身透湿，山间夜风呼啸，本是该非常冻人的，但现在悲愤之火烧得他完全感觉不到，胡乱擦过脸漱了口，便又要扎猛子下水。
　　本以为高业应的棺椁打捞上来了，里头的白骨就该是正主的，但谁曾想局里的退休老法医就去串门凑热闹的工夫，一眼瞧出那些不是一百多年前的骸骨。送检详查，更有惊天发现：白骨死亡时间在十年左右，且来自一男一女的一部分。考古变成命案转回顾警官手里，顾淮扬做了最坏打算将白骨与差不多时期失踪的向志强顾碧流夫妇作DNA比对，结果完完全全验证了他的担心：白骨属于他的姑姑和姑父。而向志强因为与高家有亲眷关系一直在为修复高业应墓做努力，夫妇二人失踪前最后被人看到的地方就是在暮山附近。
　　“十三爷，咱回吧，我真胆小，你不走我怎么走？”风在山谷里呜咽着打转，还有野猫凄惨的叫声，那位一直在打退堂鼓的人越来越害怕，央求顾淮扬回去，话没说完，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疯子般叫起来，“你没听说那个墓……啊！鬼！鬼！”
　　顾淮扬没得让吓一跳，放眼顺队友所指方向看去，并没发现异常。顾淮扬是从维和部队转业到刑警的，因而论作战能力和警觉性，比一般警员要强得多，一听到被封锁的考古现场里隐约有窸窣声传来，他迅速拉下俩队友，猫到大石头后面。
　　“危险！卧倒！”顾淮扬留了个伪装成打火机的微型摄像头在石头上面，打开手机开始录像，猫在下面就也能看到上面的情况了。顾淮扬从来不信鬼神，但当他亲眼看见高业应墓废墟上走出来个披头散发、满身是血的身影时，还是险些也惊叫出声来。俩队友却没能有他的镇定，早吓得屁滚尿流，尖叫着逃窜，顾淮扬一把没拉住人，心道不好，噗噗两声，两枚子弹就破空而来，他大喊卧倒，队友二人闻声趴下，磕磕绊绊跌进河里。顾淮扬急潜下去救同伴，一颗子弹擦着他耳边飞过，震得他几乎失聪。
　　夜深了，山里雾气越来越重，顾淮扬看不清对方所在何处，耳朵嗡嗡直响也无法听声辩位，他唯一能确定的是那根本不是什么鬼，而是个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面对一个神枪手敌人，顾淮扬拉队友上岸后只能匍伏在山上林立的坟包后，一动不敢动，直到晨曦初阳照亮山谷，他看到山路上开进车来了才敢招手呼救。然而为什么会有职业军人装神弄鬼地出现在高业应墓，顾淮扬从山里想到医院都没想明白。
　　“嘿，他们笑就算了，你笑个屁，老子可没跟你一样都尿裤子了！”
　　“我是真怕那种东西，太可怕了。”
　　“你俩可别吹，真看见高业应从那个墓里爬出来了？”
　　“高业应长什么样子的？
　　“那必须真看见啊，披头散发，白色长袍子，满脸满身全是血……”
　　……
　　高业应在医院休养生息的这几日已经充分享受到一百年后先进时代的各种发达，比如说小护士教会他在手机上点餐，饭店老板面都不用见，现钞现洋都不用付，只要按下手指，饭就能送到他床头，实在是太方便了。这天中午，高大都督叫了份去骨烧鱼饭和蛋花汤，正靠在床头边在手机上跟人手谈对弈边吃得美滋滋，原本就住他一人的病房里突然进来了七八个人，清一色制服，是警察。七八个人推了两个轮椅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他就开个小差偷听了一耳朵，便让一口汤呛着了。
　　“嗯，还要青面獠牙、吊着舌头、一蹦一蹦的是吧？”高大都督呛得上气不接下气，又过来一个声音，将他讲得更丑陋不堪了。高业应试想了下自己青面獠牙、吊着舌头、一蹦一蹦是个什么形象，啊呸！他又不是让吊死的！更不是僵尸！谁这么没礼貌，连对先烈前辈最起码的尊敬都没有？正暗骂着，顾淮扬跟进门来，将X光片拍给轮椅上的两人，冷哼道，“这么大胆子昨天干嘛去了？！一个折左腿一个断右腿，小爷我脸都给丢尽了！”
　　“十三爷。”高业应见来的是那天一身泥说他以风流著称的年轻小伙，这会儿小伙收拾干净了，一身警服英武帅气地进门，七八个人见到他态度都非常尊敬，除了起不了身的两个全起身相迎。年轻人嘴上毛没长齐就敢张口闭口称爷的，肯定有能服人的本事，就如他当年，年纪虽轻资历虽浅，但镇得住鱼龙混杂的上海滩，那就是当仁不让的你大爷。
　　自打小护士告诉高业应有什么不知道或是有什么想知道的全可以用手机上网查之后，高业应想到啥就闷声不响地偷偷上网查一查。此刻棋肯定没心思再下了，往手机上写顾淮扬三个字进去，第一条就跳出来小伙子各种人五人六的军装照。高大都督一瞧，嗬，来头真不小，顾氏集团二公子，顾准扬顾总的弟弟，顾焦扬的龙凤胎哥哥，父亲是大慈善家顾行舟，母亲是大明星董琴琴，优秀狙击手，曾一度在世界级比赛中斩获荣誉，也在维和任务中立过赫赫战功，但5年前不知为何突然转业，就此成为江湖上的传说。高业应也粗略看了些有关顾淮扬转业的说法，众说纷纭但都因为一个人——英年早逝的神枪手冯旭，甚至还有人认为冯旭牺牲是顾淮扬一手策划的阴谋，是“既生瑜何生亮”。啧啧，小伙子有点倒霉哎。
　　“说真的，昨天晚上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听说电视台解密科学节目打算蹲点抓鬼了。”众警察倒一点不避讳病房里还有别人，给顾淮扬腾了位子坐下，自己三三两两找地方放舒坦了，像模像样地开起会来，其中一人率先说话，“十三爷，咱这回不会也要改行抓鬼吧？”
　　“抓什么鬼！职业军人有枪有子弹，乔装打扮就认不出来了吗？”顾淮扬嗤之以鼻，抓过桌上一张废纸，拿笔出来画画写写，摸着脸上的创口贴，愤愤道，“进出暮山就这几条路，带上狗去搜，有眉目追踪下去，没有就联系当地派出所分组搜山。”
　　“对对对！有枪！还、还朝我们开了好几枪呢！”听顾淮扬说完，可劲吹牛的那两个伤员瞬间又陷入了昨晚生死一线间的恐惧，说起话来又打颤又口吃，“噼里啪啦一阵之后就突然不见了，害我们一动都不敢动地在乱坟岗躲了一夜。”
　　“十三爷，按理说向家的案子当年是刘大队长管的，现在刘队让马竞成他们接手了，你是被害人家属，多搀和不好吧？况且刘队跟马竞成对你……”顾淮扬雷厉风行地布置，可手下几位却犯了难，要说顾淮扬被人叫这声“十三爷”不过是头脑活本事硬、为人仗义豪气而在一线警员间颇有威信，可十三爷的职务也就是个小组长，还经常因为行事出格频遭领导看不顺眼。要这些人跳过大领导听小组长指挥，多少是有些为难的。
　　“还好意思跟我提被害人家属？十年没查出来个屁，要不是我的面子，哪个被害人家属能不吵不闹？！我知道在刘队眼里，我爸是顾行舟我就是富二代，做什么事都不靠谱。发现持枪歹徒，职权范围内采取措施绳之以法不过分吧？”高业应见这说着说着还扯出勾心斗角，心想勾心斗角、背后捅刀这种事任它千年万年，只要有人在总会有。正回味起翻手云覆手雨的当年，顾淮扬拍下纸笔，指天指地地炸了毛，“谁要是怕得罪人，我也不逼你们。但我把话说明白了，这龟孙跟我眼皮底下玩枪，就是把暮山翻个底朝天小爷也要把人找出来！你们不去也别挡我的道！”
　　“十三爷，清雅别墅那个向卿是不是你表姐？”顾淮扬气得火冒三丈时，手机响了。他不耐烦地摸出来接，误碰免提，病房里就全听见了那头八卦的声音，“哎哟喂，姑奶奶昨天晚上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在家又是尖叫又拿刀乱砍，邻居报警，派出所去调解，进门见你表姐神神叨叨地在给高业应烧纸钱，小民警吓个半死，把人直接送精神病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