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情书》景同

6、我想要15厘米身高

　　我反复咀嚼着那三句晚安，无奈身旁没有人，我只能独自把它嚼碎了，吞进心里，留给自己慢慢品。

　　“你怎么跟个思｜春少女似的？”
　　我正出神，可儿背着书包朝我走了过来，先是看着我的模样发表了一番评论，然后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走了，回寝室了。”

　　我在心里又和我女神道了一遍晚安，这才难分难舍地从回味中抽离到现实中，看了眼黑板上正中央挂着的钟，已经快11点了。

　　“下午还是追星族呢，怎么晚上就成思｜春少女了？”我有气无力地揶揄了可儿一句，可身体还是赖在凳子上一动不动，完全不想收拾东西，不想回寝室，不想离开座位，不想离开和她聊过天的地方。

　　虽然聊天已经结束了，手机也已经还给小美了。可是，多坐一会儿，她就好像还在那边，我们还在心有灵犀地聊天一样。

　　“不矛盾，追星的是你，思｜春的也是你。”可儿拍了拍我桌子上的书，又催到，“快点收拾吧。”

　　追星我知道是追谁，思谁的春我却没深想，只当可儿是看我发呆模样，才如此形容。

　　“关门了！关门了！”
　　当我还想在座位上多赖一会儿的时候，楼外远处传来了门卫大爷的吆喝声和口哨声。

　　“快点啊！二楼东边的！还有五楼中间的教室！要关门了啊！快点下来！”
　　大爷又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我原先是不知道学校哪是东哪是西的，但是偏偏我们每次考试的时候，贴出来的考场安排都是按东西南北来分的，不得已就学会辨别方位了。
　　更何况，我还是个学地理的文科生。我们的地理老师又那么可爱，我怎么能连东西都不分呢。

　　所以，大爷一喊“二楼东边教室”，我们就知道他说的肯定是我们教室了。

　　门卫大爷嗓门粗犷，连着吼了几声后，总算是把我彻底给叫醒了，终于肯从椅子上起身收拾东西，动作也不再拖沓。

　　“看来还是得靠门卫大爷出手啊！”
　　可儿看着我着急地收拾东西，也笑着揶揄道。这回她倒是不急了也不催了，而是双手抱胸斜靠在旁边的桌子上，笑着看我手忙脚乱地收拾。

　　一想到回寝室后，我可以给我女神写回信，我的动作就更加快了起来，也没心思和可儿斗嘴。

　　我慌忙把书和笔往书包里一塞，拉链还没拉好就催促着在等我的可儿道：“快快，门卫大爷肯定已经关了两边的门了，咱们等会从中间的大门出吧。”

　　可儿简直冤枉，分明她早已收拾好东西在等我，但她只是看着我笑笑不说。

　　等我们出教室的时候，整个楼层已是漆黑一团。不过，这种场景也仅限于周六晚上，如果是平时这个点，各个教室里都一定还有那么几个人在学习着。

　　我和可儿在黑暗中摸索着走了一小段路，我瞄到可儿从兜里掏出了手机，屏幕已经亮了起来。

　　“别别！”

　　知道可儿是要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亮后，我慌忙伸手遮住她手机屏幕，担心这点光破坏这片难得的宁静的黑。

　　“别别别，别开灯。”语气中带些渴求，可我又担心可儿会看不清路，于是又把手收了回来，问道：“你看不清吗？”

　　“我是怕你看不清。”
　　可儿见我不想要她开灯，也就把手机收回里兜里。

　　我这才知道原来她是为我着想，而我却没领人家的情。

　　“哇嗷！感动！”
　　我心里一暖，赶紧说道，然后又拉着她的手臂摇了摇，一半感动，一半是劝人消气。

　　表达完感动后，我又对她说：“你感受一下！边走边感受一下！”

　　可儿虽然很迷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还是笑了，问我：“感受什么啊？”

　　“你不觉得这里黑黑的，气氛很好嘛？”
　　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语气都变得舒缓起来：“黑暗里，很有助于思考...哦不，是有助于发挥想象。”

　　“就是，你什么也看不清...外面的那点灯光暂时忽视几秒。你就只看我们走的这条走廊。”
　　怕可儿不能理解我话里的意思，所以我接着抑扬顿挫地说道：
　　“这条走廊里很黑，什么也看不清。所以你就可以想象你现在正走在世界任何地方，任何你想去的喜欢的地方。比如，嗯......比如我可以想象我现在正走在中世纪欧洲那种富丽堂皇的大教堂里！两边都是长椅，我正走在正中央通往台上的唯一的那条路上。教堂顶上有绘画、有流彩玻璃，金碧辉煌的！奥！我突然又想到了那种婚礼现场！”

　　每想到一个地方，我就又惊又喜地说道，仿佛自己身临其境，真的踏在那些地方。

　　“你看！黑暗让我们的灵魂自由驰骋！”末了，我突然高昂地说道。

　　“淡定点。”可儿劝完，却也点头承认道，“嗯，确实。”

　　我继续沉浸在世界各地畅游着，可儿也陪着，谁也不说话，安静地朝前走着。

　　可儿是极少的能理解我的脑回路的人，我也很喜欢把脑海里各种奇奇怪怪的、幼稚的想法告诉她。

　　“走过了走过了。”可儿突然朝我这边拐了一下。

　　“嗷嗷！”我差点被可儿挤倒，毕竟从体型上来看，可儿有一个半我。

　　但可儿不是胖，她只是单纯的婴儿肥，而我则偏瘦。我的瘦倒不是因为我吃得少，而是遗传，当然，可能也有高三学业压力大的因素。
　　所以，即使可儿有一个半我，也绝对不是因为她胖。

　　可儿绊到我后，我人虽然没倒，但却因为突然的惊吓，惊散了脑海里那些奇奇妙妙的幻想。教堂、婚礼现场、断桥、峡谷、热带雨林...这些都从我的脑海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前也只剩下了一片黑暗。

　　倘若没有可儿的提醒，我和她就要走过楼梯口了。

　　楼梯口在我们左侧，呈圆柱形地往下绕。

　　我俩左转转入楼梯，走进里面，一丝光也不见了，这才是真正的什么也看不到的地方了。

　　我抬起手来抓住可儿的校服，抓得很紧，怂道：“看不清了，我怕摔。”

　　“开手电筒？”
　　可儿提议道，却还是往我身边凑了凑，生怕我真摔了。

　　“哎！别！不要！”

　　我虽然看不清路，但偏就喜欢这样摸黑儿走。

　　两个人在黑暗中这样互相依偎着行走，就好像天地间只有你我，再无他物。说来，也挺有情调的。

　　此情此景，要是我女神在就好了。

　　如果她在，我肯定二话不说，立马整个人都搂了过去。当然，也许可能小概率，我会害羞地不知所以，傻站着一动不动。

　　她在信里安慰我的时候，总喜欢温柔地说“摸摸头”，如果她在这里，那她肯定会摸摸我的头，不用低头的那种，因为，她身高一米八。

　　一想起我女神那令男生女生都羡慕和仰望的身高，我心中忍不住感叹。
　　但我却觉得她这样高很好，因为她在我心里很优秀，就应该是与众不同的，就应该是最特别的。

　　如果这种时候她能站在我身边，那我该多有安全感。

　　最初知道她有这么高的时候，我还问道她为什么不去做模特，多好的条件啊！

　　她却说当年因为身高太高，父母差点儿就要送她去打排球。要是真去了那家学校，那她就要成为国家排球某位女将的师妹了！
　　不过因为她小时候在楼梯上摔过一次，挺严重的，腿上留了伤，所以最终还是没去。

　　我说我羡慕她这么高，她却说羡慕我。

　　身高过高，给她造成的最大苦恼在于恋爱方面。一般的男生都不愿交比自己高的女友，比她高的男生也不一定能接受她这样的身高。无论如何，都得先有比她高的，这也是她当年高考后，选择去北方的理由之一。

　　现在我高三，她大三，相识也快一年，我却不知道她有没有谈过恋爱，或者，她现在是不是已经有男朋友了？

　　自己在信里也总是小心翼翼，生怕会说不该说的把她吓走或是气走，所以有些话题，我从未提及，例如，关于感情经历的话题。

　　我的思绪在黑暗里胡乱地飘着，飘来飘去，飘忽不定，却终于停在了“男朋友”上。

　　想到我女神将来要交男朋友，也可能现在就已经有了一个男朋友，我的心莫名其妙地堵了一下，没缘由地喘不过气来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曾经我说如果她不喜欢这么高的话，可以分我点，现在，我仔细地想了想，觉得她还是别把身高分我了。

　　我刚好，不矮不高，不需要。

　　我女神就是要高，高多好！

　　高就高，要什么男朋友！谈什么恋爱！

　　最好这世上的男生都不要太高！最好不要有比她高的男生！

　　毕竟我女神说过，最好是找比她高的！

　　......

　　我在心底胡乱地发泄一通，就算反复地自我安慰，可“男朋友”这三个字一出现在我脑海里后，就再也推出不去了。

　　我没把这三个字和我自己联系在一起，却一直把它和我女神联系在一起。

　　我忍不住想，要是我女神有了男朋友，她还会花时间和我联系吗？会不会直接和我断了？
　　写一封信多花时间啊！每周要和我聊天也多花时间啊！她男朋友怎么会同意！

　　而且...而且，有了男朋友，我女神还会这样对我吗？

　　以后，对我的好，这些都会加倍地发生在别的男人身上。还是说，她已经有了值得她那样去做的人了？

　　光是这样想想，我都有些难以忍受。

　　这简直是太难受了！

　　我乐观时想，我女神就是那么高！就是比很多男生都高！就是很难找对象！

　　可想了想，我又觉得不行。

　　无论怎么说，我女神早晚是要恋爱结婚的！那到时候我要怎么办啊？我要怎么办？我会被抛弃吗？

　　我和可儿才在黑暗中摸索着走下了一层台阶，我的脑海里翻来覆去，不知道已经思考了多少东西。

　　刚转过弯要走下一层，“刷”的一下，眼前突然光芒万丈，一束强光径直朝我们射了过来！

　　“快点啊！要关门了！回寝室再学！”
　　门卫大爷拉着半扇铁门，把手电筒照在我们脚下的楼梯上，给我们打光。

　　“好的好的！”

　　我忙松开了可儿的衣服，一步跨两级楼梯地往下跳，跨出门后，还不忘回头冲可儿说：“快点快点，人家大叔也要回家啊！”

　　好歹谢谢门卫大叔了，至少让我稍微、暂时转移了那么一点注意力。

　　所以，连带着原本是大爷年龄的门卫，在我眼里，也变得年轻了起来，成了门卫大叔。

　　可儿又是笑着，才跑着追了上来。

　　我们踏出教学楼后，门卫大爷也终于把门给锁了，兜着钥匙健步如飞地地朝反方向走去，可见回家心切。

　　我和可儿走在门正对着的宽敞马路上，路的左边是一大片的篮球场，右边是一片小树林。

　　小树林修建得跟一个公园似的，里面还有很多的小路通向各条马路，整得挺有情调。
　　小林子再往右，还有一个人工湖，湖和食堂就隔着一条马路，每天旁晚的时候，总有学生和老师在食堂打完饭，就端着碗筷穿过马路，站在湖边，一边吃饭，一边喂湖里的锦鲤。
　　而那条笔直的、又宽又长的马路，就是我们下课后去食堂、回寝室的路。但因为靠近马路的教学楼东门已经锁了，我和可儿只能从中间的路走。

　　俩人还没走出多远，身后就传来了推搡铁门的哐当声。

　　我和可儿对视一眼，意识到是有人没来得及出来，被困在了教学楼里，于是忙转身跑回去。

　　只见一个穿着蓝色高二校服的男生被困在了铁门后面。

　　她看了看我们身上的红色高三校服，尴尬地说：“不好意思啊，学姐，能不能帮个忙？”

　　我的情绪并不高涨，但越低落，就越喜欢做点事来转移注意力。于是主动说到：“可儿你留在这吧，我去找门卫大爷。”

　　说完，我把书包扔给可儿，就循着大爷离开的路线跑了过去。

　　幸亏大爷没有骑车来，隔着老远，我还看得到他的身影。

　　我拿出跑800米的脚速去追，终于赶在他离开学校大门时拦下了他。

　　“你们这些学生啊！真是拿你们无法！”
　　表明来意后，大爷摇着头，但还是转身回去了。

　　我气喘吁吁地跟在他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也就没搭大爷的话。

　　“爱学习不是坏事，但是身体更重要呀。”大爷边走边教训着，“考上清华北大，把身体搞垮了，那还是不值当的呀！”

　　“是是是，您说的对，这还不是要毕业了，作业多嘛，下次不会了哈。”
　　跟在大爷身后走了一段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的气息也渐渐缓了下来，可即使是这样酣畅的一顿跑，也没能甩掉压在我心上的愁云。

　　高二学弟被解救出来后，刚才还没注意，现在一看，他比可儿居然还要高出一个脑袋，肯定是185往上了，我心情就更加郁闷了。

　　“谢谢大叔！谢谢学姐！”学弟十分感激地道谢。

　　我见人出来了，就拉着可儿走。学弟也在身后跟着，只不过我和可儿在马路右侧，他在左侧。

　　这会儿，路两旁亮着昏黄的灯光，我和可儿并肩在路上走着，地上的影子就一会儿变长一会儿变短，一会儿在身前一会儿在身后。

　　可儿估计是觉得现在时间太晚了，脚步也比较着急。我刚跑完，整个人双腿发软，跟不上她。她走在前头，影子也就随之更长了。

　　“哎哎，走慢点走慢点！”

　　我看着地上正在不断拉长的影子，扯住可儿要她走慢点，自己倒是使劲往前走了几步。

　　可儿继续往前走着，不过步伐倒是慢了下来。

　　我忙转过身拦着她：“别动别动！”

　　可儿没再往前，而是缓缓开口问我：“你要做什么？”

　　我看着地上的两个影子满意地说道：“看，”我一只手拦着她，一只手指着地上的影子，“我比你高了！嘻嘻！”

　　“有病吧你！”可儿无可奈何地笑了，懒得搭理我 ，就继续往前走。

　　我也不拦她了，只是每走一段路，我就要快步走几下。跑到她前面后，就又炫耀地指着影子说：“看！我又比你高了！”

　　可儿一路无语，却也只能任由我去。

　　走着走着，我突然就没了兴致，也不往前走了，心里空落落的。

　　“我要踩你脑袋！”

　　说着，我就朝可儿地上的影子跑了过去，然后猛地往她的头上踩。

　　可儿依旧一脸无所谓地走着。

　　她在动，影子就在动，所以我也跟着影子动。

　　突然，我蹲了下来，伸出手掌往她倒映在水泥路上打影子上狠狠地拍了一下。

　　手拍在冰冷的水泥上，石子硌得掌心生疼。

　　我又飞快地跳着站了起来。

　　跳起身的时候有点猛，重心不稳，就往前栽了一步，回头却发现那个学弟居然在后面看着我和可儿。
　　为了化解尴尬，我只能装作没事地往前小蹦哒了几步。

　　“你打我影子干嘛？”
　　可儿没察觉到我心情的失落，只是觉得我的举动好笑，笑着小跑着跟上来。

　　“你多高？”我不答反问道。

　　“168啊。”可儿回答道。

　　我叹了口气，双手抓着肩上的书包，放慢了脚步，低着头自言自语道：“要是我能再长高点就好了，长这么高就好了。”

　　说完，我又赌气般地踢了踢地上自己的影子。

　　想要长到多高，我却没说。长到谁的“这么高”，我也没说。

　　“你正好啊，我都觉得我有点高了。主要看穿搭，你看那些明星，可能和你差不多，但是会穿，就显得很高。”可儿认真说着，又安慰了一句，“而且你不是还在长吗？这一年就你长得最多了。”

　　见可儿如此认真，于是我也认真地对她说着：“你皮肤真好。要是你再瘦一点，绝对是个小美人。”

　　“你找打是吧。”可儿却没绷住，笑了出来。

　　“不是。你现在就是个小美人！”我突然贱兮兮地说着，“来～妞，给爷我笑个。”

　　我脸上乐呵呵，但心里却是一阵阵的堵，堵得难受，堵得我喘不过气。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了被删掉的那段聊天记录。我几乎是本能地不希望她知道我感动到哭了。

　　为什么？

　　到底是因为怕她知道，还是怕自己没法向她解释？或许连我自己也不想去深究背后的原因。

　　现在，我心里隐隐约约有了答案，我的感情太重了，我怕我会吓走她。我太在乎了......

　　“哎，”我笑不出来，垂着脑袋，“可儿，你能借我15厘米身高吗？”

　　这样，我就和我女神一样高了，我就也能给她安全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