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动天下：大明妃子》苏溪

2、早生鸢尾触鞘寒(2)

　　“父亲见笑了。女儿心中所想，乃是邻家关铁山大哥。”言罢，面已经微热。今日如此大胆，已失却了往日的矜持。却是为自己争取那不易的幸福。

　　父亲却笑了，将茶杯又端起，浅啄一口道。“为父这数日也在想，清苦而或富贵，和斓儿幸福的关联。如今，却是该为斓儿的幸福想想。那关铁山武技镇四方，才情撼八面。人是不错，却是怕苦了斓儿以后的生活。想那关家，比我家尚且不如……。”

　　父亲还欲再谈，我已微笑的说道。“既然父亲首肯，还请父亲能让关家来提亲。我与铁山大哥从小而大，了解甚深。他也绝非那池中之物。”

　　“斓儿既下如此决定。明日我就让你婉娘去关家言谈。”父亲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落叶，却又发出一声长叹。我道父亲还是放不下公职，也就不再多加停留。让父亲一个人在这里想想也是有好处。

　　初秋的阳光并不强烈，一点点映过林间翻飞的木叶，好一个世外桃源。桃源的存在，不是因身处困境，反是因心自由致生活的快乐。此刻我就是在快乐中，想铁山大哥就是我一心等待的那个人。

　　花的开放总是要经过一翻挣扎，待到绽放已是过了严冬。幸福的来临也是一样。待我跌进了三九寒冬却是在关家前来提亲后。

　　我记得那个日子，永远。

　　成化元年，三月，丁卯。我永远的失去了父亲和婉娘。铁山大哥更是踪迹全无。

　　消息传来那日，家中的兰花次第凋谢。怎一个凄凉了得。紧紧微敞的衣襟，却仍是凉。

　　广西反，全境乱。父亲被那县丞发去充了军，铁山更是为了先锋。韩雍带来朝廷军马在大藤峡将他们团团围困。做先锋的铁山失了踪迹。可怜我六旬老父却命丧他乡。

　　记得那日快马来报，县城里乱了慌。身肥体壮的县丞携着他数个妻儿就要跑。却没想被斩杀在他威武扬威的大街上。知贼人如此下场，纪斓我也高兴异常，随着闺秀就去观望。没想待我回来，却知道老父战死，婉娘也悬了梁。只怪我，想着自己的幸福，忘却了小人的奸险。到如今，落得个家破人又亡。

　　韩雍挑选了百人带回了京，里面就有纪斓。父亲身前曾想我去的地方，不想在他去世后，以这样的方式实现。不知他九泉下可知道，可有做他想。

　　临近京门，却不经又悠然感伤。昔日东坡多愁词，今日纪斓余哀愤。却正是：

　　缺月挂疏桐，

　　漏断人初静。

　　时见幽人独往来，

　　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

　　有恨无人省。

　　拣尽寒枝不肯栖，

　　枫落吴江冷。

　　入了京，却更感凄凉。如今这世上，纪斓就成了江中的孤鹫，控不得方向掌不了航。韩雍已经传人放了话，我们的结局已经定了。但是结局也许是多样。大明的王朝向来对俘虏不好，从常国公到韩雍，都是一样。

　　一行二十多人，全部住在了韩雍的府上，男女混住于一室。可惜那些男子却再不算是男子了，他们都已经无了根没了后。女中相貌过人者，更是要送进宫墙。

　　每日里，初闻雄鸡晓啼就要起床，学习梳妆穿衣裳。韩雍请来了司礼监对我们进行训导，学那宫中礼仪背那宫中妃嫔等级。那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那是一种辛苦的蜕化。从个性艳丽的小家女子，转变成对帝王绝对服从的宫女。一个月间，因屡犯错误而被杖毙的已有数人。

　　每每见此，我总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悲伤。相好的茗玉见次见我眼身愤懑，都拉住我别过身去，这样的表情是要被司礼监视为冒犯而被掌嘴。她说，我们都走到这一步了。唯有，好好活。这也是我们父母的期望。

　　我想，那也是我父亲的期望。依稀记得是昨日送他上了疆场，依稀记得是昨日我泪眼彷徨。

　　五月，己卯。

　　今天是进宫的第一天。一切都是那么的平常，或者我已经麻木。进东门前我回首再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五月的京城已经飘起了的柳絮。这是一个平凡的季节。

　　黄门外，十二名女子都排成了行。等待着我朝皇帝的挑选。他已经继位两个月，继位之时，正是我父受戮之日。为这，我已经提不起对他的兴趣。

　　吉时在恍惚里很快就到，新晋的宫女们却已经按捺不住兴奋，哪怕他是我们弑亲的间接敌人。但是，他也是这天下最强势的男人，更会是我们今后的男人。皇帝高高坐于堂上的时候，茗玉拉了下我。“斓儿，专心些，被皇上挑出，我们就出了头了。”

　　“从来都是前鸟受风，高树早折。争那些未必……。”我把正准备出口的话收了回去，茗玉眼中已没了清晰。她挽起那丝恍如散乱的秀发，一点点的笑意在面上呈现。我想，她是看到了她成为嫔妃那一天。

　　皇上在一个个的问着我们。宫女们依次进了房，再出来的还是宫女，没出来的已经成了妃嫔。茗玉就是其中之一。

　　待我进那大殿，我皇见深已经没了兴致。语气焉然的问我。“可有识字读书？”

　　“虽女子无才便是德。但我却读了四书阅了五经，对孙子著作也有读过。”知我皇不喜女子太有才学。如此答过来，我就能成那最低等的宫女，虽辛苦，却能安静的活。

　　没想我皇却来了兴致，支起早已微躺的身躯。扶开面前的帘子看着我，良久才又问道。“君子万年，福禄宜之。出自何方？”

　　“诗经，小雅。鸳鸯。言新婚之乐。”我俯首答到，心中却甚是惶恐，一滴清泪不经间滴落在那光洁的八龙奉日砖之上。听此句子，数月来的悲伤再难压抑。

　　我不想伺着有着三千妃嫔的男子，虽然他是天下男子的最高点。没想这刻意的做作，却反引起了他的想法。

　　“有点意思。”他看着我，想从我眼中找出侥幸的色彩，显然他是失望了。因为他又开了口。“飒飒霜飘鸳瓦，翠幕轻寒微透，是……。”

　　我不待我皇说完即回答到：“柳永诗词放浪形骸，大殿之上说出恐不雅。”

　　“你可知这词的寓意。”皇上站起身来，接过内侍手上的拨丝，掏了下香云渐淡的九龙紫檀炉。

　　我身一颤抖，一下俯在地上。“皇上，奴婢无心于后宫争宠。还请皇上成全。”

　　“哦？更有意思了。你叫什么名字？”我皇听我如此回答，转回案前坐下复又靠在了那镏金龙椅之上。“把头抬起，走上前来。”

　　我起身缓步上前。呆呆看着这高坐于堂上的皇帝。“奴婢姓纪名斓。”

　　“何人之后啊？”皇上看我眼中含泪，不禁婉而。

　　“哭了？害怕了？”我皇见深笑了起来，走到我身前。“学识盖举人，带雨塞梨花。不错！朱玉啊，记下。封淑兰贵人，赐九兰宫。”

　　“皇上当真！”朱玉想起了什么，赶紧问道。

　　我皇见深点了下头。“就这样决定了。天赐佳人，唯九兰可纳之。”

　　“是。”朱玉提笔记下。随即陪同众宫女公公叩首道。“参见纪贵人。”

　　“纪……，纪斓。你还没回答你父亲是谁呢？”他走到我身前，扶住又准备跪下的我。

　　我眼中又含满了泪水。“家父广西南宁县狱司，已别于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