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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普觉寺是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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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觉寺是天子脚下难得的清净地,因为厉国昔日强极一时,为了扩大版图满足自己的野心,吞并了周围诸多小国,而厉国也因此民心不和,暴乱不断。君主为了稳定民心,便开始修贮佛寺企图用佛法来安抚和控制躁动的人心。
佛法便在厉国盛行,寺庙遍布。
而普觉寺则是这许多寺庙中普通的一所,因地处都城旁的燕山,位于山腰阴侧,则人迹罕至。但寺中净海,净空,释梵,释来四位大师法号远播,故有不少慕名前来拜见的信男信女,所以普觉寺虽信众较少但却都是善师善友。
由此可见理佛修身之事,达到了教化人心的作用。而厉国则因少了外患内忧,国内享乐之事盛行,一派的靡华奢侈。
正所谓盛极必亏,所以现在的厉国表面上国力强盛,兵强马壮,实则外强中干不堪一击!也许周边诸国看出了陈国的羸弱,开始垂涎这块肥肉,虎视眈眈的试探,等待着在最好的时间伺机而动……
厉国也在先皇廖晟去世后,因太子廖恬的继位而越发的腐败不堪。
帝王贪图享乐昏庸无道,导致贪官污吏横行国家腐败,也不过近几年的事……
山路坎坷不平,我坐在马车上颠的昏昏欲睡。终于在正午之前赶到。
我下了马车,与方丈一起请过香,便派遣铎二去安排住宿,自己则与方丈打过招呼便进了普觉寺的无心苑。
刚刚踏入净空法师的无心苑外庭,就见一只通体漆黑的猎狗,直面冲我奔来。其体积之大,速度之快实着罕见。我被吓得瞬间腿软,随即立刻朝它喝到:“二狗子,你卧下。”不成想这不成器的狗子,居然没有被我泰山压顶般的气势吓到,反而越发的……兴奋,半人高的狗子一跃而起,直接扑在了我烟青色长衫上……
在二狗子的猛烈攻势下,我只好冲着院里的人喊到:“净空,快来救我,你们家狗子疯了!”
庭里走出一位红衣袍子和尚,只见他道:“师弟,过来。”这狗子一听见空海说话,就立刻转身乖乖的卧在空海身旁。果然很狗腿!
我拍拍衣服上的灰尘,冲空海说道:“我说大师,你能不能让你们家师弟收敛收敛,不要每次都这样吓人,好不好?”
空海微微一笑:“殿下,这是福分,七宝师弟是大乘佛教徒,能度人的。”
我看了一眼趴在地上昏昏欲睡留着口水的七宝,再次感叹佛法高深……
进了空海的里院,屋内飘着淡淡的檀香,窗台旁的小毛竹,越发清秀隽挺。空海倒了杯睡素茶,在我对面坐下。
我盯着空海的脸,不由发呆:这张脸和十年前一样,一样的淡漠出尘,一样的让人安心,这张脸又和十年前不一样,岁月催人,连他也免不了岁月的侵蚀。哦,对的,空海已经将近不惑之年,而我也已经二十三岁了。
而我的国也已经亡了十年了……
每次在我即将迷失在花色的尘世中时,我都需要来普觉寺看望净空,他能让我记起,十年前挥之不去,刻入骨髓的腥风血雨。
国破家亡的绝望恐惧……
每一个画面都像是罗刹地狱般血红残破,在每一个至黑的沉夜都看到黑压压的冤魂带着不甘的利爪和长剑哭嚎着向我袭来……
以至于我看见军人的刀光剑影就止不住的颤栗,连着来自骨髓的疼痛伴着心跳一下一下的提醒着我这亡国之痛。
我需要这痛苦,让我刻骨铭心,让我谨记我的族人是如何惨死在厉国的屠刀下,而我又是如何从天之骄子,成为了低贱的伶人。
我饮了一口茶,强压下心中混乱的躁动。听到空海道:“殿下,最近可还好?”
我低头自嘲轻笑:“嗯,还好,不必劳心挂怀。”
空海笑道:“贫僧还记得殿下小时候,喜食甜食最爱吃糖,每每见了贫僧的红玉念珠就要啃一下,殿下以为念珠是糖葫芦。吓得贫僧看见殿下都不敢念经了。”闻此我笑出声来:“才没有,是大师记错了。”空海笑着给我添了茶,继续说道:“殿下,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五蕴悉从生,无法而不造。其实眼中所看,既是心中所想,只有心中放下,方能真正放下。有些伤,能不揭就放下吧。”
我心中一颤:“空海,我忘不了也放不下。每次闭上眼就看到母后自杀在我面前,我的父王被敌人割下了头颅,而我……每天都活在地狱里。”
“求你……让我入佛门,我愿长伴青灯,为我族人祈福,也不想再沦落风尘,强颜欢笑。”
空海念了一声佛号脸上似有佛像悲悯:“殿下佛是修来的,有心修佛处处皆是如来,殿下尘缘未了还入不了佛门。”
我盯着空海的红色纱袍,被红色刺的眼眶酸疼,几乎落下泪来。
我十三岁时城国被厉国吞并,国破家亡。几乎所有同族皆被流放处死,而廖晟为了稳固民心,塑造他仁慈英武的明君形象,便以善待战俘之名将我以质子的身份监禁 在厉国皇宫。直至我十六岁被将要去世的厉晟秘密流放金雀阁……对外宣称昔国皇子顾西凉已病殁。
从此世上再无顾西凉,只有伶人戏良仙。
廖晟是荒原上的野狼,冷酷又暴虐,他要扫除所有阻碍他实现厉国千秋霸业的障碍,所以他不甘又恐惧的看着自己日渐衰老的身躯,迫不及待的想彻底的折断我的翅膀,让我堕入地狱。
而我幸得空海相救,才得以解除魔障。
空海是厉国高僧,游历四方时,曾被我父王款待,然后成了我国皇宫的御用法师,也多亏他我才能在厉国得以苟活。
我抬头望向空海,心中荒芜一片,来自灵魂的颤栗一下下冲击心脏,却又隐隐释怀些许:“你啊,少骗我。”
空海露出淡淡的笑容,像出尘的菩提:“出家人不打诳语。”
空海望着我微微出神,他收起了笑容,凝神道:“殿下,明天又是新月了,殿下……”我打断了空海将说未说的话,淡漠的望着窗柩上飘忽的粗纱,轻轻笑道:“浮生所欠只一死,空海,我习惯了,无妨事,你莫要担心。”空海低念了一声佛号,拉起我的手腕,替我细细的号脉。我闭上眼睛听到自己脉搏跳动的声音。
良久,空海低叹一声脸上悲喜难辨:“殿下,贫僧无能,不能根除殿下的余毒,不过昔日释梵师兄说,南疆有一大巫,似能解奇毒,殿下望自珍重,过几日我略做准备,便前往南疆。”我心中一惊,不由喝道:“万万不可,南蛮凶恶我不能让你只身犯险,况且江湖传言哪有依据可言,切不可为我而去。”
净空望着我,琥珀色的眸子温柔而又坚定:“贫僧不才也曾历经三山五岳,殿下不必因此担忧。而殿下的毒已潜伏了数年,毒性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发严重,贫僧目前也只能暂时压制毒性,长而久之贫僧也就无能为力了。所以此番前去是必然的,虽然传言不可轻信,但苗疆蛊事玄之又玄,其中真有能医殿下之人,也未可知。”
我静默不语,底底一叹。这世上没人需要我,我的死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一种解脱,又何必为我而犯险,我不值得啊!
我深吸一口气喃喃道:“我都不在乎我的性命,大师又何必对我如此之好。”净空宽厚温暖的手掌带着一缕檀香拂上我的额头,脸上是难得的宠溺,他微微一笑道:“贫僧和殿下有缘,殿下的劫数就是贫僧的劫数,寄生寂灭,殿下有自己的路要走,贫僧恰好只是殿下的摆渡人。”
我知道空海的心性,所以无论是否有希望,我是万万不能阻拦的,我心中一暖:“此番前去山长水远,可要万万小心,若是寻不得就回,若有难事也万万给我说,得闲了就给我来信。走时我送你……”
我眼眶酸涩低下头不愿让空海看到我泛红的眼睛。
门外传来七宝的叫声,我连忙起身走出门外,只见铎二一身黑衣怀中抱着七宝巨大的身躯,他含笑的眼睛像是揉进了星辰大海:“七宝太闹了……”然后万年不变脸上又是一脸无奈。七宝讨好的舔舐铎二的脸撒着娇。很温暖。
观此我不由得笑出了眼泪。
渐渐,日暮已经西下,阳光懒懒的为院子渡上一层橘黄的毛边,美好的不真实,原来夕阳也有如此动人的温暖。
时间是有彼岸的,无论旧事还是回忆,岁月催人,甜涩自知。世事多浮躁,随遇而安然,自会生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