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凉旧戏》蜉蝣树

5、第 5 章 是夜，盛夏

　　是夜，盛夏的燕山带着如墨的凉意，笼罩着普觉寺。我度步走出庭外，踏着霜华如洗的月光。
　　院子里高洁的墨竹在如水的月色中仿佛陇上了青烟，沾染了淡蓝的愁情一般摇曳着不安。天空墨色翻滚黑云欲催，一弯如刀残月寒冷清瘦的挂在苍穹之上。
　　我的胸口隐隐作痛，伴着呼吸缚入骨髓，丝丝缕缕的抽走我的生气，让我在这盛夏的夜里也遍体生寒。我抬头凝了凝视线，残月如钩。
　　哦，今天已是新月了啊。
　　我底叹一声，心下一阵抽痛，不由心想这毒怕是又要发作了……
　　罢，长夜难眠还不如趁这毒还未真正发作起来，省些力气去寺外的石潭旁挖壶酒喝，不然一会真正疼起来没了力气喝酒，岂不可惜了这寂寞月色。
　　我推了门轻轻的放轻脚步，怕吵醒了浅眠的铎二，和守夜的小沙弥。
　　我走出青灯古佛的普觉寺，只觉山间清风习习，月色浅淡，树影交织又缠绵。一路上伴着虫鸣，借着微薄的月光肖会儿就走到了水雾弥漫的石潭旁。倒是难得的惬意，使我心中郁结渐消了许多。
　　石潭虽是个小谭，但却巧夺天工——小石潭四周怪石遍布，连水底都布满石块，又由于石潭是难得的活水源，所以水质清澈，石块都被打磨的光滑可鉴，像是个天然的浴池一般。但它最特殊之处在于石潭常年温润，热气腾腾，但与小石潭相连的小溪却是终年清冽，一火一冰天然相成，灵气十足。也是燕山山脉的灵气所在，由此普觉寺便将其保护起来，以防哪个不开眼的山野村夫把如此难得的小谭破坏了，扰了圣灵。然后又把周围种满了竹林，所以小石潭就越发的清幽难寻了。
　　这帮和尚又极讲究清修对这些奢侈享乐之事一概不理，所以如此一个温泉般的小谭竟也无人问津。
　　这里也是净空为我疗伤驱毒之所在。
　　我的毒是在厉国做质子时，被人慢慢渗入的，为的是制造出重病缠身油尽灯枯之假象，此毒已经侵入了我的骨髓，在被净空发现之时就已是神医再世也无力回天了。只能借由药石之力续命。
　　这毒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在每月新月如钩之际，阴气致胜之时发作，就是疼了些。
　　只是这毒下在了心上，伤了心脉，吞噬我的心性，无论是悲是喜都会让这毒发作的更加厉害，让我无法享受人间的喜乐悲欢。
　　这毒先是悄无声息的潜伏，然后从身体开始侵入，先是剖心之痛，然后失明失聪，再毒入心性，致我失忆昏迷，渐渐死亡。
　　其实我不可惜自己一条贱命，只是我不甘，丧国灭族之仇未报，竟被他人折磨操纵，实则生不如死！可现在，我觉得也许活着才是对我最大的惩罚。族亲的死保下了我苟活于世，我背负的太多，死不起，活不了。
　　可是死可比活着轻松多了。

　　我移开一块竹下重石，推开木板拿出一罐桑落酒，拔开酒塞狠狠的灌了一口，清冽的液体割过喉咙刺入心尖儿却暖了我冰冷的身体。
　　我跌坐在一地落叶上，惊起了几只安眠的萤火虫。
　　这酒是我偷着藏的，在琼花苑唱戏要护嗓，所以铎二不给喝。我偷偷的把酒都藏在普觉寺，偶尔来偷喝一回，这么多年铎二竟然都没发现。
　　望着夜幕下的几只飘零的流萤，思绪渐远一时间忘了自己也忘了尘世。周围是各种不知名花草的香味浓和了酒香愈发让我迷眩。溪水静静流淌像一颗颗滚动碰撞的珍珠，发出玉石般悠扬的声音，让一颗躁动的心安静了下来。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耳边忽地传来惊鸟低飞的声音，我一惊，心尖突地一颤像是被钝刀生生剜了一下，痛的我身子止不住的打颤。我捧住心口，闷了几口酒，冰凉的酒酿刺开喉咙滑入胃里，一时间麻木了疼痛。喉间浓重的血腥味夹着甘烈的清酒，冲的我眼前发黑。
　　再烈的酒也只是暂时的麻痹，心尖的疼痛很快的占领了我全部的感官，疼痛越是猛烈我心中绵延的快意越是嚣张，我痴痴一笑，这才是活着的感觉：廖晟，你不是自诩能掌握一切么？不是随意玩弄我么？你要我亡，我偏要活着，偏不让你如愿！
　　我止不住的喘息，闭上眼睛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悲愤，一时间心下空旷又苍凉，我不由底底唱到：“坐开桑落酒，来把菊花枝。天宇清霜净，公堂宿雾披。晚酣留客舞，凫舄共差池，浮生一日休，何惧末日死……”这曲子像是掺了血似的，在这深夜里无端多了份凄凉无助，却又洒脱桀骜，像是孤独的残狼发出的底吟，既空荡又挠心。

　　佛说：人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五蕴炽盛苦。唯有身心放空，方能人离难，难离身，一切灾殃化为尘。百态之世原是苦海，看破红尘方为上岸。
　　可我是俗人看不透，忘不了。

　　千灯万盏，不如心灯一盏。幸甚，我还没有迷失在百态的花色梦里。
　　身体里像是有一把炙热的钝刀在锯扯着心脉，连着五脏六腑都被绞作一团，生生撕扯。这痛愈发难挨了。
　　我扶着竹竿撑起身子，无奈酒气上头一时头重脚轻，脚下打圈起来。不由嘲笑自己无用。忽觉眼前人影闪过，我一惊，摇摇晃晃迈了半步，仍是看不真切。又迈了一步，心下突地一坠，疼的我眼前发黑身子振颤不已。
　　天边传来一声惊雷，骤雨忽地飘落。
　　石潭旁影影绰绰的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伟岸如山，带着凌厉如雨的气场向我走来。
　　我皱起眉头，漆黑的夜幕下他如暗夜修罗一般，又像是梦中凶残的恶鬼，不由吓得我一身是汗。
　　一瞬间，一道闪电照亮了整片山际，也照亮了眼前一身藏蓝深衣的男人——宛若天神般的面庞，一双眼睛浓稠的无法直视。
　　耳边募然轰隆作响，我皱紧了眉头，来不及发声，浓重的黑色铺天盖地的袭来，身体的痛感和大雨滴落的寒冷都渐渐模糊，这黑夜把我拉入了更深的深渊。
　　我好像落入一个宽厚炙热的怀抱，被浓郁的麝香味包围着，陷入了深重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