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路窄》那年花开意正浓

2、打破胆充英雄

　　约莫是过了两分钟，秦皓听见白术起身的声音，他睁开眼，看见白术往停车场里走去。

　　“去哪儿？”

　　他追了上去，见白术在辆灰色的大众前停下，开了车锁。白术没有进驾驶座，而是拉开后座车门，在后挡风玻璃前的台子上翻找了一会，掏出一个包。秦皓只大约认出是个急救包，就见白术一个人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着，往游乐园大门的方向走去。

　　“你去干什么？”秦皓跑上去拉住他，额上的冷汗不知觉地冒了出来。

　　“救人。”

　　白术的目光不偏不倚，像一颗坚硬的弹头一样向前扎去，秦皓一只胳膊的力量似乎根本挡不住。

　　“你疯了！”秦皓冲到他面前拦住他的去路，惊愕从眼中溢出来。

　　白术绕开他，步子又轻又快，不带一丝神情。

　　“白术，你有病吧！”秦皓再一次拦住他。

　　白术抬起目光，望向他。秦皓看见他泛红的眼眶里无法抑制的微颤，他才明白他不是疯了，他不是不害怕。

　　“这种扫射致命伤命中率不是那么高，早几分钟和晚几分钟，可以决定一个人的性命。”白术握着急救箱的手开始发抖，“我是个医生。”

　　秦皓看着他的眼睛，似乎他的情绪也落到了自己的眼睛里，眼眶发着酸。

　　秦皓猛吸一口气，赶走了那种情绪，一把将眼前的人抱起来抗在肩上，往离大门相反的方向走去。

　　“放开我！”

　　秦皓没有理他。肩上的人尝试着挣脱，却对秦皓的力量毫无办法。

　　“秦皓，”忽然，白术的声音静静地压下来，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却让秦皓停下了脚步。

　　“可以少死一个人。”

　　秦皓的耳畔响起一阵锐利的哭声，仿佛鲜血在他眼前漫开，纠缠着他夜夜的梦。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可是他仿佛别无选择。他的身子僵了僵，眉头一紧，紧接着白术觉得身子一轻，地面的坚实感重新回到脚下。

　　白术看了一眼秦皓，似乎是最后一眼的告别，然后拎着包往大门方向跑去。

　　秦皓回过身，看着他越行越远，还是忍不住骂道，“我他妈的也是有病。”接着快跑跟了上去。

　　“你怎么来了？”白术回过头，语气中闪过一丝惊讶。

　　两人在离现场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住，躲在一台冰柜后面观望着。中心广场还有大量闹哄哄的人群没有疏散，个别大胆的人还站在人群中央录着目击视频。秦皓判断枪手的位置在过山车发车处的塔台上，从高处向下扫射。

　　“我有病！”秦皓狠狠地瞪了白术一眼，手死死抓着白术的胳膊，平短的指甲钳进羽绒服外套里哧哧作响。

　　“的确有病。”

　　白术还没来得及冷着脸把秦皓赶走，秦皓也没来得及愤慨于白术的没良心，小道上踉踉跄跄跑来一对影子。一个年轻的男孩子和比他看起来稍稍年长些的女孩子，大约是趁枪声的间隙想要逃出，只是不幸的是夺命的子弹紧接着追随他们而来。

　　秦皓眼睁睁看着女孩在他面前倒下，鲜血即刻漫开，流过他意大利手工皮鞋底。

　　男孩哭喊着大叫女孩的名字，秦皓和白术两个人一起将女孩拖进冰柜后来。白术上前检查女孩子的伤势，秦皓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替他打灯。女孩子眼睛还睁着，短促地抽着气。

　　男孩子尖声要冲上前，秦皓一把拦住他，这才发现他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肚子却大的像快要临产。

　　“小声点！”秦皓吼道，“如果你不想让我们大家一起死在这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白术用纱布按在女孩的伤口上，很快他的手也被染红，只能一块一块纱布叠加起来。

　　“Christine,她的名字叫Christine。她出生在俄亥俄，从小就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孩子，她马上要从哈佛大学法律系毕业，以后要成为曼哈顿有名的律师，如果没有我这样一个不争气的弟弟，没人要、无处可去还非要把孩子生下来，如果不是我今天非要她陪我来这个嘉年华，她……”

　　男孩子忽然没了声音，秦皓见他捂着肚子痛呼出声。

　　“他是不是要生了？”白术的目光紧紧锁在Christine身上，腾出一只来从急救包里掏出一只针，将药品注射进去。

　　“他才……33周……羊水半个小时前……我们叫了……救护车……”

　　“好，我知道了。”白术贴近Christine，艰难地捕捉到这些信息。

　　“Christine,我是Massachusetts General Hospital的普外科医生，现在子弹大约在第五肋的肋软骨处，不知道是否深及内脏，我现在给你止血，你不要用力不要说话，但要努力保持清醒，好吗？”

　　Christine点了点头，眼泪从她眼里漫出来，滑过因失血而变得苍白的面颊。

　　“我能帮什么？”秦皓看向捂着肚子喘息的男孩。

　　“从包里找一双医用手套。”

　　秦皓翻出了一双手套。

　　“戴上。”

　　他戴上了手套。

　　“帮他把裤子脱下来，分开他的腿，我需要你探进去，告诉我宫口开了多少。”

　　秦皓举着他的手，瞪大了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白术。

　　“Christine！Christine！”白术忽然叫起来，他一手按着伤口不敢离开，另一手拿过手机手电筒照向Christine的瞳孔。秦皓不知所措地看着他鼓捣了一阵子，见他脸上神色阴沉下来。

　　“可能是D.I.C.。”

　　秦皓眼看着白术双手叠在女孩子的胸上开始做心肺复苏，仿佛脑中被人抽走了一根神经，他微微曲了曲自己蓝色橡胶手套下的手指，狠下心。他深吸了口气，对男孩子说，“我会帮你。”

　　手指上的触感让秦皓头皮发麻，几咽口水把手往里探了探，这滋味相比刚才在枪眼下，实在不好受多少。

　　“开了多少？”

　　地面上微微的一声吸气传来，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秦皓猛地把手抽出来，唇抿成一条线，双眼发直。他缓缓转过头，“我好像……摸到脑袋了。”

　　白术的眼睛眯了眯，似乎在远处看到了什么目标，他收起医疗包。

　　“枪声响了已经至少有十分钟，警车和救护车应该马上就会来。这里交给你，叫他用力。”

　　“白术！”秦皓冲白术的背影慌张地大喊到。

　　白术回过头来，望向秦皓，“你能做到。”

　　秦皓觉得鼻子一酸，三条人命在这一个小小的冰柜之后，都在他手里，他真的做不到。比自己性命危及时更加无助，全身上下的神经都试图从这个噩梦中摆脱出来。

　　可是，可是远处有更多的人等待着白术的施救，他必须撑过这几分钟。

　　他深吸了几大口空气，“Okay.Okay.”他转向男孩子。

　　“请你，帮帮我。”眼泪从少年的眼中洒出，他几分钟前的恐慌渐渐褪下。他撑着自己坐起来，手中握着姐姐余着一丝温度的手，开始面对这冰冷的冬天。

　　“一切都会没事的。”秦皓握住他的另一只手。他们要在这个特殊的平安夜里，提前迎接一个新生命的到来。

　　塔台上而来的枪声已经停止，白术带着他的包和染满鲜血的裤腿狂奔回冰柜后。

　　“最后一下！”

　　白术听见秦皓焦急而欣喜的声音。

　　清脆的哭声乍然响起，在硝烟弥漫中跳跃着，白术的身子猛然一松，双膝落在地上，只见秦皓手中捧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她小小的身子上沾满了白色的胎膜，紧闭着眼睛宣泄着被吵醒的不满。

　　雪又开始下了。

　　“怎……怎么办？”秦皓捧着这脆弱的新生命，脸上汗水泪水混在一处，分不清情绪。

　　“用衣服吧她裹起来。”

　　白术拿过急救包，用酒精消过毒，剪断了她前八个月中赖以生存的脐带。

　　男孩手中姐姐冰冷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她睁开眼。

　　“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用一双手裹住姐姐的指尖，他哭道，却又笑道，“是个女孩。”

　　秦皓小心翼翼地抱着水柔软似的小人儿，轻轻握住她的小手。白术跪在他的身旁，疲累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大雪纷飞中的摩天轮上。环绕而来的警笛声越涨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