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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乡遇竹马 倒霉地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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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秦皓有一阵子没见过雪了。
纯白色的雪花从空中轻柔地散下来,落在淡黄微醺的路灯下,揉进不远处传来细细密密的嘉年华音乐里,把秦皓独自穿梭的脚印留在平安夜。
与北京家中的急行乍雪不同,也没有上大学时纽约的雪那样繁密,波士顿的雪是古老而令人着迷的味道。秦皓微合了眼,深吸了一口雪的味道。然而除了落在脸上的冰凉,他什么也没尝到。
他睁开眼,蹭开眼睛上那片调皮的雪花,却被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影子占据了视线。
来人被一件蓬松的暗色羽绒服遮去姿态,一头短短的碎发在黑夜中隐去了颜色,只有半张脸庞在月色的残余下泛着幽静的白。即使是这样,秦皓却也只凭一眼就认出了白术,他这位多年未见的“青梅竹马”。所谓“化成灰也能一眼认出来”,摘自白术。
那个名字在秦皓嘴边徘徊着,一硌一硌的把小时候那些吵吵闹闹从记忆里翻了出来。那时候因秦白两家算是世交的缘故,家中的几个孩子常在一处玩耍。秦皓依稀记得白术从小是个不太爱理人的怪孩子,好在秦皓还热情开朗。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针见血地让秦皓难堪成了白术的“职责所在”。白术似乎是看不惯秦皓大摇大摆无所畏惧的那副公子哥模样,秦皓自然也就开始看不惯白术清高自傲不屑与人的那副脸色。
可是此时此刻,秦皓想起那时候互相看不顺眼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笑。在离故乡万里之外的地方,能听到白术冷冷的讽刺,似乎也可以把人带回眷恋着的旧时光里。
于是秦皓下意识的嘴角一扬,手已经抬到了半空,却看着白术径直掠过十米以外的自己。几步之后,白术停了下来,转过身去,只留给秦皓一个背影。白术微微昂起头,他单薄的身躯被夜幕笼罩着,衬着不远处游乐园中心嘉年华的喧闹,他比秦皓记忆中的更加沉寂、难以捉摸。夜是深蓝色的夜,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色,却变得更加深不可测,让人想起几千米深处的大海,在它之下的人便显得更加渺小。白术轻昂起头的角度,仿佛是在等待着深夜时绽放的烟花,秦皓随着他一起抬起头,才注意到眼前这座巨大的摩天轮。只是这个庞然大物早已在零下十度的冬天里停止了声响。
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秦皓掏出口袋中的手机,对着这样一副似乎定格的画面,按下了快门。他又盯着照片看了一会,然后他在微信里找到“白术”的名字,按下了发送键。
他看见白术的羽绒服口袋里随之发出一阵细微的亮光,心中怦怦雀跃着,认真等待惊喜揭晓的那一刻。然而一分钟过去了,画面里的人却并一动也未动。
秦皓皱起眉头,终于忍不住让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冲到了嗓子口,却见白术在此时拿起了手机。秦皓看着他滑开了屏幕。
白术的背影短暂地一顿,先前笼罩在他身上的雪仿佛一瞬散落,紧接着他甩过头来,就看见半明半暗的光影交错中,秦皓冲他抹起一个熟悉的呆笑。
秦皓听到白术短促的一声冷哼,一如既往的剜去温度,却没能遮盖住白术上扬的嘴角。白术又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朦胧的背影,笑道:“神经病。”
“怎么一个人跑到灯都黑了的地方去看摩天轮?”
秦皓从小摊店员的手中接过两杯珍珠奶茶,塞了一杯到正要摆手拒绝的白术手里。
雪渐渐停了下来,薄薄地盖在地面上做一张洁净的地毯。两个人握着温热的奶茶,被地毯引着继续往人声鼎沸的中心地带走去。
在秦皓差点以为这个话题又一次成功地死在摇篮里时,白术才轻笑了一声:“好像喜欢往热闹的地方凑的人,一直不是我。”
秦皓跟着干笑了一声,抿了抿唇。忽然他头一倾,“我们的医学博士,还真要不食人间烟火了。”
白术抬了抬眉,“总比某人食遍人间烟火要好吧。”
秦皓一声喷笑了出来,如果这评价与他无关,倒真要佩服这句话的精妙。自从在国内大学读了一半跑到美国来,他在美国待得这十年,总是在一个地方待不住,每做一份工作也不出一两年就做腻了。大半个月前他告别了加利福尼亚海岸悠闲的生活,一路北上游玩到麻塞诸塞,两天前才在波士顿落了脚,倒是他第一次体验一个人旅行的滋味。比起在波士顿一呆就是十年、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生活的白术,的确是个游遍山河的浪子。
“我天,”秦皓突然顿住脚步,“这儿还有这个呢。”
白术顺着他眼光看过去,原来是游乐园里常见的□□射击气球的游戏。这会大多人都在游乐园的中心广场狂欢,只有一家围在桌前,爸爸正举着枪,瞧他瞄准的姿势大约对步枪十分熟悉。他脚边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尖声给自己的爸爸加着油,妻子手中还推着一个婴儿推车,大约是一家四口。
白术再回过头来看秦皓,身边的人早已经溜到了前面去。
秦皓已经从店员手里接过了□□,白术才叹着气赶了上来,
“帮我拿一下。”秦皓把他红白色的格子围巾和咖啡色的羊绒大衣脱了下来,扔给了白术。白术手中一沉,看着秦皓架起枪,皱着眉说:“很冷的。”
秦皓一愣,手中的枪也放了下来。他盯着白术,仿佛眼前的人实在陌生。小时候白术这人冷淡,小事上也从不给人留面子,秦皓倒第一次知道原来他也会关心人。也许是交了男朋友的缘故。秦皓想起老妈提起白术上大学以后是有个男朋友的,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看他今天一个人,大约是分手了。这人世间的事分分合合,谁能想到最后会是快十年没怎么联系的秦皓和白术在异国他乡抱团取暖。
对着白术皱着的眉头,秦皓嘴角浮出个浅笑,扛起枪,扣了扳机。
白术万万没有想到,秦皓选奖品时会选一只泰迪熊玩偶。这只熊睡枕大小,软软地摊在手掌里,白绒绒的毛给皮肤挠着痒痒,还有挂在脸上巨大无死角的微笑。
秦皓把熊一把塞进白术怀里,白术有些茫然地捏着那只熊,忽然眉头一挤,抓起熊往秦皓身上一扔,不大的声音刮进秦皓的耳朵:“自己的东西自己拿着!”
秦皓弯腰去捡熊,白术也没理他径直往前走去。秦皓替熊拍了拍衣服,快步跟上白术把熊重新放到他面前,笑道:“送你的。”
白术瞥了他一眼,把熊摁进他怀里,冷笑道:“我跟你不一样,心里可没住个女孩子。”
秦皓举起熊,看着白术微微挣圆的眼,缓缓放下了手,心想自己三十岁的人了,实在不能和白术像个小孩子一样计较。他一声长气从鼻孔里冲出,果然他和白术这种敌人阶级的“故人”,温情也不过三秒。他学着白术冷笑了一声:“我要不是从小把你当女孩子看,恐怕早就是你死我活了。”
白术不再搭话,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秦皓。秦皓倒被他盯得有些慌了神,能说出来的事他不怕,从小却最无法应对白术一声不吭的战争。还没等他作反应,白术却迈开脚步,自己往前走了。
秦皓咬着牙,决定就站在原地看着他往前走。可眼见白术就要消失在这条路的尽头,脚下的步子有些按捺不住,心想自己何必计较太多,跺了跺脚,还是追了上去。
两个人虽然并排走在一起,却是没有再多的话可以开口,幸好越来越近的音乐声很快淹没了这场洪水猛兽般的寂静。两个人坐在小酒棚里,各自点了酒。秦皓坐在对面偷偷瞄向白术,白术正一只手撑着下巴偏过头,目光在舞台上游离,看起来并没有生气的样子,好似今天有秦皓的吵吵闹闹在,倒使他身上少了些沉寂,少了些在摩天轮前的那种,秦皓想,大约那是悲伤。
“今年回家过年吗?”秦皓轻声问道。
白术回过头,双手环着高脚酒杯,冷白的脸上浮出淡淡的笑容来。
“过年啊。”他想了想,“十年没回家过过年了。今年终于可以回家了。”
这样说着,秦皓心里也有了点伤感,又有了点敬佩。记得有个初中同学在国内学了牙医,学医的时候一年到头都在考试,上班的时候一年到头都在工作。白术学的是外科,本科毕业后医学院四年,住院医四年,应该会更加辛苦吧。
秦皓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白术抿了口酒。“明天。”
“明天?”
突然,一阵连续的抽打声打断了秦皓的诧异,猛烈的力量像过年时候放的炮,一声一声撞击在人的太阳穴上,似乎都可以闻到火星迸发的味道。酒棚里窃窃私语的声音即刻扑开,许多人都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有一两个人站起来探出头去。紧接着一声尖利的音响故障声划破耳膜,舞台上的表演嘉宾分窜而逃。白术下意识地站起身想要一看究竟,却猛地一把按到在地。
“Get down(趴下)!”他恍惚听见秦皓对着人群的一声大吼。
惊慌的人群在他眼前一闪而过,头顶的高脚桌遮去大部分视线,白术面前是秦皓惨白的脸。秦皓用一只手臂挡在白术身上把他死死按在地面。秦皓微张着口,胸腔一起一伏把冰冷的空气压进身体里。外面声音纷杂,连续的击打声一刻不曾停息。半刻之后,秦皓将有些僵硬的手往回合拢,环着白术的身子落在白术后脑勺的发上。两个人像婴孩一样蜷缩在桌子下面,秦皓滚烫的气息撕破冰冷的空气传进白术耳里:“冲锋枪。”
秦皓的声音很小、很轻,带着死亡的气息蔓爬上白术的脊背。
秦皓看到白术的瞳孔猛然张大,他能感受到手臂下那人轻微的颤抖。与此同时他感到自己的身子也变得轻飘飘的,似乎灵魂飘荡至体外,眼睁睁看着一个空空如也的躯壳承受着弹流横飞,直至他的感官变得麻木,思绪却越来越清醒。他想到了今天和白术一起死在这里的可能性,又或者他们其中有一个人可以活下去。他想着人死了以后死人会怎样,是否有黄泉路一条孟婆汤一碗,活人又会怎样,当与最亲的人阴阳两隔。
外面的枪声突然停了。
秦皓微微动了动在白术脑后的手指,张口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被重新响起的枪声截断了去路。
一分钟后,枪声再次中断,又在短短数秒后重新响起。
“枪手……”秦皓轻声试着开口,他感到白术紧紧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松了些,于是壮着胆子在密密麻麻的枪声中继续到,“应该是在固定位置,没有移动。大约是你身后,舞台右后方。间隙是他在重新装弹,下一次枪声停,我们要跑出去。”
白术望着他,仿佛背景音的枪声已经被遮去,平静重新落回他的眼中。
白术轻轻张口,“从你身后往回走,出口在摩天轮那里。”
“下一次间隙,我先起来。”秦皓微微动了动脚下,将腿伸出桌子,“不论谁倒下,另一个人必须自己往前走。”
白术看着秦皓的眼睛,小时候漆黑的眼珠如今已经渐渐褪成了棕色,却多了些磐石不移的坚定。他第一次意识到秦皓已经不再是个男孩。他知道如果倒下的人是他,秦皓不会走。
他们静静地等待着,每一秒的时间随着心跳的作响流逝。终于枪声再一次中断,秦皓立刻爬出桌子站起来,一把拉起白术。
然而他们才跑出酒棚,索命的枪声却打破了先前的规律提前响起。逃窜的人群中,一颗子弹穿过□□的声音扫进耳里。
“Daddy!”
半个小时前为爸爸尖声加油的小女孩在父亲的鲜血中无助着,她散了一半的羊角辫划过白术的裤脚。白术回过头去,却也只捕捉到她被染红的衣袖。
与心跳的节奏争抢速度,秦皓和白术一刻不停地往前跑。冷风将脸吹得麻木,除了掌中紧握的那只手,其余的世界一片茫茫。
直到他们跑出游乐园大门,在第一辆看到的车后跌落在地。
秦皓大口大口地汲取着空气,手掌中涔涔的冷汗被北风呜咽地舔舐着,耳畔还有隐隐约约的枪声不息不止。
“没事吧?”
他望向重重倚在车门上的白术。白术微喘着气,轻轻摇了摇头,眼中的暗色还没有退散开来,直直盯着面前薄薄的一层雪地。
“你没事吧?”片刻后,白术微抬目光,思绪却仿佛还没有离开地面的那一块快要结冰的雪。
秦皓摇了摇头,只是他的太阳穴还随着那远处的枪声突突地跳着,没有一处肌肉放松下来让他真正相信自己刚刚死里逃生。他身子往旁边一歪,靠在白术旁边的车门上,合了眼睛,终于呼吸渐渐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