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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番外.乱红在,小笺字模糊(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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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枫现在很郁闷,不,是非常郁闷,原因自然是因为面前这个喝着小酒一脸贼笑的夏玉瑾。
都怪早上那场操练,早知道就打的他连娘都不认识。不就是一时走神多用了几招吗
“疯子,疯子,爷最近功力大涨是吧,哈哈哈。”早上时夏玉瑾上蹿下跳的显摆。
秦枫接着走,这几天心情不好,懒得理他。
然后,啪——
“疼疼疼疼。”
就肩上挨的那一下,力使的也太狠了。身后军士正在操练,秦枫哇哇的喊痛声和着呼咤声阵阵如金雷,倒也不甚明显。
“哪个混蛋这么……”秦枫狠狠咬住了舌头。
胡青一双狐狸眼上下打量,“你今儿个怎么了。”
“啊”什么意思。
“对付个夏玉瑾居然要耗到四十招。”
秦枫闷着头不啃声,倒是一旁凑过来的夏玉瑾跳着脚骂道:“你个狐狸,背后说爷什么呢。”
“爷之前那是让着疯子,省的输了找爷闹。”
胡青闪身避过夏玉瑾顺势递过的一脚,“来军营这么多年了,秦枫不到两年就与你同领校尉。可别再说你是将军手底下出来的。”
“你……” 前头的话落在耳里本来惹了夏玉瑾满肚子的火,偏偏那最后一句话一出,所有的火气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他噎了半晌好不容易才回了一句,“那还不是臭婆娘有意提拔的”
“也得疯子干的漂亮,不然面都没见怎么就单独升他。”
“那也是你和老柳头夸的。”
……
将军。如今叶家军的将军自然是胡青,不过叶家军人人心里都清楚,将军只有一个。从军三年,谁人心里头不好奇呢。那个帅印一扔诸事不理,端的自在逍遥的将军,那个在一年前大战时从天而降,运筹帷幄之中又分明对时势军情了如指掌的将军,可惜了那时他援手邻城,事后听身旁人谈及时,恨的牙痒痒。他因那场大战被将军升了教尉,可将军于他依旧是那个话本子里的将军。话本外的将军嘛,他曾好奇问过,结果越问越糊涂,狐狸收起那双狭长眼里的算计说豪气仗义英雄一世的人物,小郡王摇着那一把装模作样的折扇叹老长一口气骂固执逞强的臭婆娘,而瑾芝,瑾芝一般都不言语,直到她姐忍不住了从偷窥的树桩子旁边冒出头来,“侠气英挺的哥……不对,姐姐,笨拙柔软的木头,前半段我的意思,后半段瑾芝的意思。”每每此时,瑾芝都会朝早已不见身影的方向含羞带恼的瞪一眼,倒惹的秦枫心头乱撞。一面呼气一面胡乱想着瑾芝这样娇娇软软的姑娘怎么会和传说中的将军认识好像还很亲密的模样,不然治军极严的叶家军怎容的她随意进出,仅仅只是因为她姐瑾兰得将军传授一身武艺
想来可笑,当初进叶家军明明是冲着将军的威名,谁知道将军没见着,倒在了瑾芝那儿把一颗心丢个干脆,这,也是一笔糊涂账。
“你小子今天绝对不对。”胡青不理会夏玉瑾,及时把话题拉回来。
夏玉瑾在身上拍拍打打,理干净他新换上的梅花纹长袄后,凑到前头:“有什么,这状态不就是思春嘛。”他早年到底是浸淫风月,随便就把秦枫心思拨个彻底。“说吧,和瑾芝出什么事儿了。”
秦枫瞪大了眼看着夏玉瑾。
“吵架了”
秦枫继续瞪眼。
胡青顺口接茬,“他敢和那丫头斗气还有别忘了一会儿秋水有事。”
夏玉瑾似是全没顾上末一句,“那就是单方面挨骂了”
秦枫: ……
不过瑾芝这好性子,你不是拆了人房子吧。”
“不是那动了她祖坟”
……
“那你偷吃被撞见了。”
这都什么事儿,秦枫脸涨的通红,“哪里是我,分明是”
“那是瑾芝”
秦枫不说话了,胡青斜眼看着他和夏玉瑾。
夏玉瑾眼里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来,前头不远有家羊肉铺子,我请客,咱就着小酒边吃边说。”
……
前头的羊肉小铺确实是个好去处,香味飘着着老远,直上了二楼,但此时再浓的味道都盖不过靠窗那座诡异的兴奋气氛。
就是现在这个状况。
搭——夏玉瑾作势合上折扇,扇骨扣在食指骨节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所以,你烧了你老婆给情人的信。”
秦枫扯了扯嘴角,这着实让人郁闷:“都说了不是。”
“那是谁的?”
“是......是!”
“是什么?”
“是......”
丈二的少年郎哑了声,憋红了脸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嗫嚅道:“瑾芝在气头上,没敢问。”
噗-——夏玉瑾一口酒喷的老远,还有没有点出息。“然后呢,没了!”
秦枫点点头,旋即摇摇头。
“到底有还是没有。”夏玉瑾有点绝望。
秦枫头摇成拨浪鼓,总不能说头几天差点被瑾芝她姐儿追杀,昨儿个还被瑾兰拦着,让他明日去三里外的山坡。去个地儿而已,看瑾兰的脸色,秦枫默,他当时怎么听出了……磨刀霍霍的意味。
胡青眯着狐狸眼似笑非笑,夏玉瑾扶额,就着小酒,一把折扇扇的呼呼响,“没救了没救了。”
秦枫努力咬着牙压住丹田里勃发的杀气,扯出个笑模样,幽幽道,“哦,对了,今早秋水嫂子传话,东西有些多,时间提前一个时辰。也不知你们要干嘛”
胡青:……
“秋老虎窖藏了十年的酒好像被人打碎了,刚还哇哇的在查凶手呢。”默默再补一刀。
夏玉瑾:……
世界清净了,秦枫施施然喝起了小酒。
小二适时上前,“客官,盛惠二两。”
秦枫:……
说好的请客呢!
小二的目光越来越不和善,秦枫抖抖索索的捏了捏荷包里仅剩的碎银子,“没吃完呢。”
小二狐疑的盯着他半晌,邻桌有客招呼,方忙不迭的跑去。秦枫尴尬的坐回,撕下块羊腿肉恨恨的啃起来。
没了八卦的声音,秦枫好不容易找回脑子,在窗口撑着胳膊理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那日匆匆一瞥,对信笺残存的印象只剩下褪到辨不清的颜色,加之他自小见字就晕,瑾芝的字是好看没错,然则信笺上只言片语的也实在断的太零碎,每一封都连不成一段话,更别说他这个看信的本来就是个连段整话都看不懂的人。还以为只是瑾芝平日里练习时漏下没清理的东西,他当时在一旁帮着烧杂物,突然起风刮起火星子也便没太在意,后来瑾芝疯了一样的去火里捞实在出乎他的意料,连着好几天连面都不见更是让他着慌,这发展,不会真是烧了她给人的情书吧?还有瑾兰这个姐姐,平日是最护着瑾芝不过了,那天晚上几乎要杀人也是真的。这样一想,秦枫有些头疼。
比起瑾芝,瑾兰这个姐姐倒是爽利人,情绪在脸上摆的明明白白,平日里和谁都玩的开。不说瑾兰鲜少生气,更别提他自从和瑾芝一块后,瑾兰看自己的眼神就和丈母娘看女婿没什么区别,怎么看怎么金贵。甚至为了给他和瑾兰腾空间,拉着秋华到旁边斗鸡走狗自个儿闹腾,偶尔兴起和秋华偷偷盯会稍儿闹瑾芝,到后来,瑾兰和秋华简直比秋水秋华还要粘。好脾气的人要是生起气来,看瑾芝那日挡在自己身边为难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他,就难办了。
唉,秦枫揉揉眉心,简直头大。
咦?秦枫用力甩头,以为自己看错了,街角边支着个小摊,透过窗口正看到说书人板子脆响,瑾芝依然跟在瑾兰身后缓缓的踩着声经过。秦枫下意识缩起脑袋,她们怎么会来这里?
瑾兰和瑾芝一双手里都提着几个小盒,秦枫心下奇怪,这是个什么好日子,怎么大家都在采买东西瑾兰走到说书摊子旁突然就停了下来,支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瑾芝等久了,腾出两根手指勾住瑾兰腰带,踮起脚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就只见瑾兰吐了吐舌头,慢悠悠的挪动脚步跟上。刚走几步,身后两步远的行人打了个踉跄,瑾兰不知何时改到单手拎着盒儿,和瑾芝似乎有意无意的盯了那行人一会儿,才分了两个小盒回另一只手,然后两手提着东西眼神四下掠扫。
秦枫赶紧缩回桌角,再探出头时瑾芝跟瑾兰只留了个背影。
街边人群熙熙攘攘,不时有货郎挑着担沿路吆喝,货物叮叮当当和着人声,脚步声相映成趣。说书人的声调越拔越高: “上一回说到叶将军千里扶馆,不出半年,盛京就见不到人,竟是不知何时已回了漠北,和南平郡王两地分居……”
刚刚险些跌跤的人暗戳戳凑到一个行人边儿上,那人正凝神听着街边说书人舌灿莲花指点江山。秦枫凝神看去,只见黑色衣角随风扬起落下,系于其中的荷包也若隐若现,荷包倒是熟悉好看的紧。一只手暗暗伸向那人腰间。
呲——砰——哎呦——
所有人循声而望,见到一个人捂着手哀叫,地上四裂的瓷片儿滴溜溜的转。
秦枫拍拍空空如也的手,小二适时上前,“客官,碎瓷碗三文。”
秦枫:……
斜刺里落下了一锭银子,楼道处有声音懒懒响起,“饭钱加碗钱。”
小二抢下银子唱着诺连连告退。秦枫尴尬的挠挠头,看着楼梯口冒出的那袭黑衫,目光闪烁。那只是一套普通的黑色衣衫,没有繁复的花纹,看着质量倒是不错。这几日风刮的紧,一身衣裳满是漠北弥漫的黄沙,弄的灰扑扑的,连带着颜色都不大透亮,但来人浑不在意,大步走到秦枫面前,高高竖起的冠发被木簪随意别起,眉目清隽疏朗,琉璃眸子熠熠,犹胜过刀锋下的阳光。秦枫不知怎的心里一阵发虚,避了开去。来人只一晃眼就到了他面前,笑道,“这一顿就当谢兄台相助了。”
“啊,客气什么,就一只酒杯的事儿。”秦枫也不避讳,继续大喇喇打量眼前的人,那人抓起桌上的半坛酒凑到鼻尖。“看出花没有?”
“兄弟,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一月前,烟台。这酒闻着可以。”
“是了,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呢。”
一月前,秦枫去京传信,途经见有干抢人包袱收开路费的混账,就路见不平了一把。当时有旅客和他颔首致谢。“你怎么不是被偷就是被抢啊。”
“就难得遇了那么两次。”来人笑道.“亏了军爷。”
“这话说的……诶,你怎么知道我是当兵的。”秦枫眯起眼,晃晃酒坛。
一只手默默指了指底下,秦枫顺着瞧去,脚下军靴锃光瓦亮,出来的急,忘换了。
“在下在这住过一段,叶家军,总是见过的。”
“……眼神真好,哈哈,交个朋友吧,在下秦枫。”
“柳韶。”
“什么韶?”
“韶华正好,就这个韶。”
“哦,瑾,也有人教过我,就右边是个召,对了,我义父也姓柳,我们还是本家啊,那要好好喝喝,小二,上酒。”
转过了街头,热闹渐渐少了许多。走在前方的瑾兰突然停下了步子.“瑾芝,你觉得刚刚是谁在帮我们。”
瑾芝凝神思考了会儿,摇了摇头,“不是秦枫,不然姐姐肯定能察觉。”
“嗯,帮我们的人倒像是和我们闹着玩,躲着故意逗我们,这样的人不多。”瑾兰摸摸下巴沉思,紧接着话锋一转,“原来你看到秦枫了呀。”调笑之意甚浓,不过面上倒是没什么笑意。
“姐,你还生气”
瑾兰好气又好笑,转身捏捏瑾芝的脸蛋,说:“我的妹妹,你可以护着他,但你总不能连我的那份气都替我消了吧。”
瑾芝面色微红,抿着嘴低头。
瑾兰觉的好玩,又揉揉妹妹的脸蛋,也不理会瑾芝越发无奈的脸色,“好了,你继续坚持你的。回去我给你讲表哥表妹的故事。”
自家妹妹除了宠着,还能怎么样。
瑾芝蹙眉,忍了忍,还是忍不住抬头反驳,“姐姐,是表姐表妹。”一抬头发现瑾兰嘴角揶揄的笑意,察觉中计,恼的别过脸去。
“舍得抬头啦。”
瑾兰憋着笑,“表哥也好表姐也好,纠正那么多年你不累了。”
“可那么多年姐姐一直没说对。”
“无所谓啦,晚上给你讲。”
“姐姐,我们长大了。”瑾芝的脸这下真给瑾兰揉红了。
“那,你不听”
瑾芝不语。
“表哥补课的绝版哦。”
还是不语。
“我从叶姐姐那儿听来的。”
“……”
“你没听过的。”
“……”
“惜音姐姐也不知道。”
衣角被一只手悄悄扯住。瑾兰吐吐舌头,就知道,不信你能忍住,瑾兰推着瑾芝向前走,“快点快点,回家姐给你讲故事。”她唇角向上扬起,眉梢眼角都是比阳光更热烈的暖意,笑声如铃在街角巷尾荡开。
秦枫没想到柳韶酒量竟出奇的好,他在军营里已是鲜有敌手,可拼到现在,连他已有七分醉,柳韶竟然还是豪气干云的模样。而且,和他聊天太有意思了。无论是战场上的厮杀,战阵谋略,到纵马游荡杀狼猎狐,亦或是一伙子糙汉子的家常里短,哪家酒烈哪处无赖最欠扁,从小到大,从粗到细,你挑的起头,他就接的下话。酒逢知己千杯少,聊到后头秦枫丹田里都快涌出一股子拜把子的冲动。
借着酒劲儿,秦枫天南海北的胡侃,说了当初就一个人从军的辛苦,刀锋血海里摸爬滚打的,简直一把心酸泪;说了胡青和他家娘子秋水成亲不到三年已渐渐蜕成了实打实的妻管严,凡秋水在的地方狐狸必定缩成猫;说夏玉瑾立志交遍漠北的秦楼楚馆结果连一家像样的馆子都没找着,窘窘然还是孑然一身只能在军营里消遣他们这些兄弟;说他义父柳天拓总在府里待不住,成天来军营耍大刀还闪了腰回家时被义母揪着耳朵教训并关了两天禁闭,说秋华现在还是军营里一朵没人采的花儿,还她总是颠颠的拉着瑾兰喝酒看美人,一大一小两人在这几年在各处大小酒馆威名赫赫,急的秋老虎上蹿下跳,好几次把自己堵在帐门口要给秋华相亲,后来还是瑾芝红着一张脸扯着他袖子把他从秋老虎的魔爪子里牵出来,秋老虎张着大嘴看呆了,直到被瑾兰一脚踢出了门,才跳着脚寻摸下一个相亲对象,还有……
说到最后,秦枫舌头醉醺醺的,囫囵话都说不出,醉眼睁大了盯着面前的人。
柳韶一口一口往嘴里灌酒,听着他嘴里连珠似的蹦出的人名故事面容无甚波动,偶尔累了撑着脑袋数数窗外渐渐点起的灯火,笑容清亮。
“你,义父的亲戚啊,我,我,怎没听过。”
“好多年没回来了,听过才奇怪。”
“这次看到他们过的都安稳,挺好的。”
“走,你,见义父,我介绍瑾芝,你。”秦枫眯瞪着眼盯住稳稳托着他身侧的那只手,顺手扒过酒坛子,笑道,“怎么多长了一双手,这酒,酒给哪只。瑾芝不让喝,嘘,气还没消。”
“……这酒品,瑾芝这丫头有的受。”夜里有人抚额,那声音好笑又无奈,在秦枫脑子里晃晃悠悠,他狠狠朝声源处抓了一把,五指用力的攥到拳头发白,没抓住。
“胡说。”
“……那,不受”
“对嘛。不,不过还在生气。”
另一只手腾出空接过酒坛子灌下一口,额头青筋抖了两抖。
“气的很,可东西烧了,我到哪里找,消气。”
“什么”
“啊,什么,什么”
……
柳韶觉得自己太阳穴又突突的跳。
“那字就是瑾芝的嘛。”
肩上有一股巨力把秦枫强按到桌上,他起不来,只好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薄薄的东西。
是一片残纸,它四边都是火苗舔舐过的碳痕,将几个娟秀肆意的小字困在底下,月光隔着窗台洒下朦胧的光影,上面的墨色湿漉漉的,越发冷清孤单。
秦枫手上一空,下意识起身伸手抢回,却又被巨力蛮横的按倒在桌面上,力道比刚才更大,甚至这次肩胛骨咯吱作响几乎要散开,酒都震醒了一半。“疼死老子了。谁——”
身旁没人,他揉揉眼,拳头里又攥着那片残纸,咦,刚刚不是被抢了吗四下只有柳韶在一尺外,侧身卧在窗上,修长的指节一下一下的扣击窗柩,夜色落在他眼中越发幽深。
真是好酒量,喝了这么多还能端端正正的坐着。惊散的酒意重新爬了上来,眼前的柳韶飞快的变成了两个,三个,秦枫干脆自己趴回了老地方,抓着个酒坛子做枕头。将将睡死的时候,好像有谁拍他的背要送他回去,他挥挥手嘟囔,“我要去小山坡,东三里的小坡子。”他还要去见瑾芝呢。转个头,继续睡。
恍惚中搭在肩上的手顿了一顿,秦枫突然翻身拽住几缕丝绦,还没来的及扯上一扯,手上便空了,身边人退走时压着阵风,蓝色丝绦盘桓的花穗晃荡,牵着相连的荷包面上的鸳鸯交颈,丝缕缠绵勾勒涟漪无数。
“看下怎么了。”秦枫翻手成爪,直取黄龙。
横空一记掌风扫过虎爪,面前人轻巧翻了个身,原来在腰里的荷包不知何时转到手心,丝绦在手指上绕了几绕,荷包颇为潇洒的在手指上打转,“这可是心上人送的,随便给你瞧,我得挨媳妇好一顿说。”
秦枫怒气登时冲头,拍着桌子揉身又上,口里念念有词,“小气什么,看下怎么了,我又不是没有。”
满屋子酒气浮动人影交叠,酒盏杯碟排着队儿碎个喜庆。严格说来,是一个动手,一个抱臂而立,间或前进后退几步避开秦枫的攻击,然后饶有兴味的打量着面前这个借酒装疯的醉汉。看够了之后,在小二一叠声的哭爹喊娘中,将荷包系会腰间,踩着步子踱上前来,单手削在秦枫颈窝上。将昏未昏前,面前是拔高的哭笑不得的一张脸,然后就是一片黑暗。
一轮新月当空,夜色正好。
夜色深沉,女孩刚刚剪灭了灯芯准备歇息,四下里还有一窗月光洒进,门口剥剥响了两声,紧接着是少年压低了的声音,表妹。
“姐姐,表姐应该是少女。”黑暗里有少女嗓音低低响起。
“瑾芝,你一点都不可爱。”
“……要严谨。”
“这不是表妹还不知道吗。继续听。”
柳惜音吓了一跳,门外又是哔剥两声,“表妹。”
是阿昭。她一急,吭哧吭哧的小跑到门口开门。
吱呀一声。
叶昭站在月光下,身子近来小小拔高了些,眉目被月色初初勾勒出棱边,琉璃瞳孔在月光下有别样的郑重,她小声说道,“表妹。”
柳惜音捂住小嘴紧张兮兮,然后左瞧瞧右瞧瞧,也很小声的说话,“阿昭,何事”
看来阿昭又翻墙了。
叶昭刚准备开口,目光恰好飘到脚下,“你怎么赤着脚。”
柳惜音娇娇软软的面容上踌躇不已,嗫嚅着,“我,我。”
叶昭皱着眉赶紧打横抱起柳惜音,借着月色大步走到床边,白底绣鞋正规规矩矩的躺在床底。她把鞋小心套上柳惜音双足,才说道,“夜里凉,你得注意。”
柳惜音低下头,忽然觉得双颊微微发烫。
“嗯…记住了。阿,阿昭,你来是做什么”这句的尾音有些小颤抖,绕啊绕的绕到叶昭耳边,叶昭一抬头正撞上柳惜音水灵灵的眸子,在那儿看到自己愣住的表情,“啊,噢。”
她一拍脑袋,神色恢复进门时的郑重和苦大仇深,“表妹,还是只记了一半,你得接着帮我。”
“爹爹是发狠了,明天考不过就不让我去军营报到。”
叶昭和她家老爹据理力争要入营历练,可老爹偏偏说明日考核功课过关了才给机会。她没办法,拉了自家小表妹临时抱佛脚。可是她和书上辈子犯冲,借着小表妹声音好听才勉强塞了半本进脑子,剩下半本,时间太晚,柳府里来人催柳惜音。然后,然后,到现在就还是剩着半本。只好翻墙跑来找她家小表妹救急了。
柳惜音眼底的笑意弯成了新月,在满室光华里煞是好看。
叶昭苦着脸,“表妹,你还取笑我。”
柳惜音小手扶着床梗,朝叶昭努努鼻子,“看阿昭下次敢不敢逃学了。”
“好表妹,你先帮我这次。”叶昭舔着脸凑到柳惜音身旁。
耳旁是温热的吐气,柳惜音适才退散的红晕又重镀上面容。她小手软软抓着叶昭的袖子,走到桌边,“阿昭,可,可带了书。”
“带了带了。”叶昭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
她赶紧接过,“阿昭,过来,你看这一处。”
少女压低的声音在夜色里打着旋,说不出的婉转动听。
叶昭强打着精神又硬啃了小半本,然后一只手撑着脸打着老大的哈欠看一旁专心讲课的柳惜音,她小手覆在叶昭虚搭在书页的拳头上,睫毛像扑扇的蝶翼眨呀眨的,小脸上又是柔柔的笑意,可爱的紧。
真的太可爱了。
“阿昭。”
柳惜音讲了一段,发现叶昭上下眼皮已经紧紧的粘在一起,呼吸渐匀。
她楞了下,然后提起裙角轻轻踱到床边拿了自己的小枕头过来,垫在叶昭曲起的胳膊下,再很小心很小心的扶着叶昭胳膊和脑袋靠到枕头上,生怕吵醒了她。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坐在叶昭旁边,小手托腮,眼睛扑闪扑闪的望着叶昭。
她有些心疼。
阿昭今天太累了。
睡梦中叶昭眉头不自觉皱起,柳惜音不自禁的就覆上了叶昭眉间,她声音很轻很轻,“阿昭,不开心吗”
似乎是感受到温度,叶眉头慢慢松开,嘴角似有似无的挑起一个笑,好像每次她偷亲柳惜音得逞时的笑容,柳惜音这么看着,嘴角也悄悄弯了弯。
阿昭睡着了真乖。
然后她小小的手指沿着那道剑眉缓缓滑到阖上的眼皮,再到英挺的鼻梁,那手指渐渐攀上了淡淡的粉色,在黑暗中一遍遍描摹勾勒指腹下的轮廓,叶昭嘴角那抹薄薄的笑意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等柳惜音反应过来小脸已经贴近了叶昭微微扬起的笑容,柳惜音下意识就屏住了呼吸。
我,我怎么。
盈盈的秋水双眸满蕴着面前人的倒影,心头淅淅沥沥的下起一场急雨,薄雾霏霏缠绕弥漫。
好巧不巧,叶昭此时微微一偏头,唇瓣与柳惜音的唇一擦而过。
柳惜音蓦然睁大了双眼,面色已经红透,甚至连耳垂也染上了粉色,眼底叶昭的倒影愈发清晰。
心里那场细雨乍起惊雷,而后绵绵密密,欲语还休。
叶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珠子动了动,柳惜音心慌意乱的伏到桌子上装睡。
柳惜音刚闭上眼,叶昭便睁开了,笑容咧的很开,面色难得也有点微微的红。其实她早就醒了,不过看表妹玩的开心,就索性继续趴着,趴累了动一动就发生这样的事情纯属意外,不过,叶昭好笑的看着柳惜音小小的身子微微的颤抖的,她觉得,自己也还是接着装睡比较好。
两个人由装睡到真的睡着,丝毫没有想到明日柳府在柳惜音闺房发现叶昭时的那一通惊天动地。
一室月华淡淡流转。
表姐表妹的故事过了很久很久,同样的夜色下,有一道声音大喇喇的响起,“瑾芝,你说亲一个人是什么感觉,甜吗”
“好想知道啊!”
“改明儿找个人试试。”
窗外,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