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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番外.乱红在 小笺字模糊(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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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跌进了深潭,四面八方是清凉的湖水,裹挟着早春馥郁的桃花香灌入肌理,但是奇异的,并不冷。起身时周围的流水倏尔不见,入眼是一方修竹,叶儿在风中曳曳摇摇,似未饰纹路的翡翠。
竹林隔着蜿蜒的石子小径与融融晚风和一幢楼阁遥遥相对,微开的木门上是几簇绿竹浮雕,门廊上悬着一路白纱的灯火,和着其时下的月色,将整个院落笼在银色光华中,目之所及尽是朦胧难辨,连小屋内也只模糊的辨认出一道白色身影,坐在窗台的书案上,似乎在写些什么。
秦枫满脑子飘着絮,只是觉得,现在就该这么站着。
后方脚步声噔噔噔,茫茫雾霭里便有两道身影兴冲冲朝秦枫跑来,红衣笑容肆意热烈像极了燃不尽的火焰,青衣眉眼弯弯间蓄着满目温柔宁静,一红一青转瞬间毫无阻碍的穿过自己身子奔进了门。
目光愕然追随着两道背影,少女正值豆蔻,只一眼,秦枫就觉得青衣身量像极了瑾芝,只是稚嫩许多。
“惜音姐姐,你在这里呀。” 红衣少女说话的调子荡的高极了。
“瑾兰瑾芝,你们今日回的晚了些。”声音温温柔柔的,比早春融化的雪水还要绵软动人。
隐隐绰绰中两人几乎是跑着扑进白衣声音的怀里,残余的力道还让她晃了晃,她摸摸两姐妹的脑袋,柔声道,“怎么了”
“就是想惜音姐姐了。”
嘶——秦枫暗暗抽气,这两姐妹居然,居然舔着脸蹭了蹭那个惜音,这是撒娇简直活久见。
瑾兰道:“我们去叶姐姐那儿了。”
那只手仍是揉她们的肩,朦胧中认不清表情。
“有两个人在等姐姐。”瑾芝扯了扯惜音的衣袖,仰着头比划,“一个的眼睛很机灵,盯着我们好久,另一个眉眼精致一直在睡。”
“他们是叶姐姐的......”
“是什么?”
“叶姐姐的,好朋友。”耳边落下的语气很轻很轻,“应该是很要紧的事情。”
“所以啊,我和瑾芝就先回来了。”
“恩,瑾芝瑾兰做的很好。”两个女孩听到赞赏咧嘴笑的很欢,突然瑾兰蹲下身子扒拉些什么,起来时手上一捧薄薄的物事,柔软的粉色仿若白雾中点上的朱砂,应该是被风吹乱在地的, “姐姐,你刚刚在写什么?”
这是,秦枫瞪大了眼,除了颜色,瑾芝手上的那捧无论大小还是其他都与记忆里喂了火的信笺重合。
白衣女子抚摸着瑾芝的长发,竭力让说出的话保持平淡:“只是些话”
“话不是都要当面说的吗?”瑾兰挑过一张,还没打开,那儿就轻轻盖上了只手。
“当面?当面。”她喃喃自语,眼里有光晃了几晃,随即便敛去,“你们啊,总有办法让我难以回答。”
远处竹叶哗哗碎响,摇的人心伤。
有人苦笑,“实在没想好怎么说。”
可是什么时候能想好,怕是私心里永生永世也想不好。
“这么难,这样多的信笺都不够?”
“是啊,都不够,多少都不够。不然,姐姐也许早就离开了。”即使是模糊的身影,也可以感受到说话者温柔的声线,勾描出暖融融的笑意,偏偏莫名的让人感到有些悲伤。喋喋不休的问答突然戛然而止。
“惜音姐姐。”沉默许久的瑾芝突然唤道。
“恩?”
“我们今天去了......”
瑾兰突然在一旁不安分的扭着身子,“惜音姐姐,疼。”
柳惜音把两姐妹拉到桌案前,让瑾兰坐在自己膝上,只见瑾兰脚踝处涂着淡淡的紫色,她放轻力道帮伤处揉捏,“撑不住喊疼了,瞧你又蹦又跳的,还以为你能装的久一点。”
瑾兰的伤一进门柳惜音就瞧见了,只不过她看见伤的不严重,又涂了药,瑾兰要瞒她,她也就陪着演戏。但瑾兰真的喊疼,她又忍不住心疼了起来。
“今天无意中看到一只兔子,追到了一处地方,好玩的我都崴了脚。”瑾兰享受的吸吸鼻子,说话声带着淡淡鼻音,“瑾芝,你是说这个吧,我崴脚你也好打报告,真的是。”
瑾芝低下头,“不然下次姐姐还闹。”
不知从哪里飘过朵云,白雾的莹白渐渐转为灰暗,原本的混沌重新攀延而上,碎开,再拼凑,再碎开,像是两股力量对峙,愤力维持眼前的幕景。重合与碎裂的更迭中,眼前仿佛有漫天的桃花打着旋儿,秦枫断断续续的看到几个人影,一个抱着一个坐在桃树上晃脚丫子,另一个带着一个在桃树下翩翩起舞,明明是看不清的,可是脑子有根弦轻轻拨动,两相交叠的目光越过重重花影缠绕翩跹。
瑾芝原来是会舞的,还舞的这么好看,可她从没有说过。
“惜音姐姐,上次的故事还没讲完呢,再给我们讲吧。”
“表哥表妹的故事。”
“姐姐,是表姐表妹。”
“都一样啦。瑾芝说上次讲到哪儿?”
“表姐为了应付第二天爹爹的考察,临时拉着表妹抱佛脚,然后天色晚了,表妹回府。”
“是了是了,惜音姐姐,后来呢?”
“……后来啊,表姐还是只将将背了一半,夜里就偷跑到表妹家里,拉着表妹在房间里学了一宿,然后......然后,两个人就累的睡着了。”
“惜音姐姐,你的脸,红红的,真好看。”
......
突然划过一道闪电,画面声音轰然碎裂,一切倏然褪色,秦枫整个人溺在黑暗中,那些掉落的碎片融成了亮起来的刺眼白光。
秦枫眼珠转了转,纷纷扬扬的桃花就闯进视线,落下来洒到身上。他才发现自己是真的躺在一片桃花林中,接近黎明时分的天色一片墨蓝,启明星缀着将亮未亮的天惺忪的眨着眼。他往怀里摸了摸,神色登时变了。
“醒了。”
一道劲风扫过,他下意识一挡,便有红绳在腕上绕了几圈,垂下一个鸳鸯戏水的荷包,针线绵密,和早先柳韶腰间的有七八分相似。
“下次自己的东西可要守好,别光顾着找别人的。”
他握着荷包的手一紧,眼风向上一挑,那人半坐在桃枝上,眉眼英气,嘴里叼着桃枝,末梢的桃花迎着风抖动,他白衣上扑簌簌落下粉色花瓣,芳香馥郁,说不出的肆意风流。
秦枫突然间生出几分自惭形秽。
他口里嘟嘟囔囔,“突然换了身白衣,还挺人模狗样的。”
柳韶嘴角抽了抽: “......秋老虎带的你?”
秦枫惊道:“你怎么知道,原来真是他带我来着。”
“不对,你怎么知道秋老虎。”
“我是柳将军的亲戚。”
秦枫狐疑:“所以突然换这身是要去拜访”
“拜访不急,至于这衣服。”柳韶嘴角的桃花枝荡的欢快,“自然是见心上人喽。”最末的几个字染了暖色,随夜风低低徘徊飘摇。
“你到底是谁?”
柳韶懒懒说道,“不试探了?”
秦枫简直要跳脚,他朝树上的柳韶恶狠狠的挥了挥拳头,“再不知道你是在陪我演戏就白在军营里混这么些年了。”
和瑾芝给自己的有七八分相似的荷包,酒楼上甩银子的劲道,掌控一切的气度。而柳韶的样貌确实让秦枫很难忘记第一面的打抱不平,还有他的名字。可是这家伙太滑头了,几番试探都试不出什么,和他喝酒谈话尽兴是真,想交这个朋友是真,但借机卸他防备探消息也是真,借酒试探武功也是真。结果,结果人家不光早看出来了,武力碾压就算了,还偶尔故意漏了几句话逗他发怒......
他设的一场局,结果本该是局里的人倒把他玩弄于股掌之中,好不憋屈。
“没事啦,你还是挺不错的。再练几年就好了。”
很好,更郁闷了。
“你说。”柳韶面上突然浮现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我要真是瑾芝那丫头的心上人怎么办?”
“那我绝对揍你。”柳韶淡淡扫了一眼过来,秦枫缩起脑袋,气势陡然弱下去,咬咬牙补了句,“揍不过也要揍。”
“好!”柳韶满意的挥挥拳头,“这样才对,揍他。我帮你,放心,就算她有心上人也不是我,你肯定打的过。”
秦枫撇撇嘴:“我知道不是你。”
原来是有些担心,但是之前那个莫名其妙的梦后,所有的不安便消弭无踪。
现在只是在疑惑,他头一次发现,自己不够关心瑾芝,至少他还不够了解她,有许多事情,她还不能完全放下心防和他无所顾忌的诉说。
有人拍拍他的肩膀,柳韶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对他说,“瑾芝这丫头是闷葫芦,从小便说半句藏半句的,她只是习惯了,很多事情你要有耐心等着。”
“可她一直不说怎么办?”
“那就一直等下去,你们有大把的时间。”将明未明的天色里叹息声格外绵长清晰,“只要你一直陪着她,不要丢下她。”
秦枫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或者问问瑾兰。”柳韶语气又轻快了起来,“瑾兰有九字真言,护瑾芝,逗瑾芝,玩瑾芝。这些,打小她便最有经验。”
想到当时小小的丫头趁瑾芝不在,偷偷和自己大谈特谈九字真言的得意模样,便摇头失笑。
原以为没心没肺的丫头,结果最通透也是她。
秦枫看着侃侃而谈的柳韶,拳头紧紧的攥着,“你到底是谁?”
“天亮了。”
夜里的墨蓝渐渐褪去,嶙峋枝头上朵朵桃色迎着风招摇,在晨光中现出嫩黄的花蕊。白的发亮的天色铺展开来,所有色彩骤然生动。柳韶的琉璃眸子也愈发明亮,他笑道,“往东走一刻钟,就是你说的三里小坡,有人在等你。”
“再不去可迟了。”
秦枫一双眼死死的瞪着柳韶,良久才气鼓鼓的离去。果然昨天没套出柳韶的话,到让柳韶把自己翻了个底朝天!
然而更气的还在后头。
秦枫看着瑾兰横抱双臂守在路口的时候,眉头狠狠跳了跳。当下走过去立刻赔个笑脸凑上去,然后偷偷四下张望。
瑾兰冷冷瞥了一眼,“不用看了,我把时间说早了一会儿。”
言下之意,不会有救星来了。
秦枫赔笑赔的越发谄媚。笑话,被瑾兰揍一顿可不是盖的。
然而瑾兰已经开始活动筋骨,手甩的嘎吱嘎吱,活像一窜噼里啪啦的爆竹。听的人头皮发麻。
“嗬,今儿个这居然有好戏看。”
秋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乐的和身旁的秋水嚷道。她们后面跟着运货小工胡青。
“姐,你说秦枫能接瑾兰几招。”
几招?秦枫白眼翻到天上,一招都不敢,瑾兰这火气,他要还手就不能好好娶她妹了。
“瑾兰丫头,下手快点,西市有个好地方,看完表小姐我带你去。”秋华喊道。
表小姐?
瑾兰继续活动筋骨,回了一嘴,“别又喝的烂醉,到时候我还得背你回去。”
“这次不是酒,好玩的。”秋华老脸一红,“就背了一回,你怎么老说。”
“小的背大的,一回还不够?”
“你.....”
“行了。”秋水摇摇头拉住秋华,“还让不让打了。”这秋华一遇到瑾兰就成了个半大孩子,每次和瑾兰斗嘴,从没讨到过口头便宜,偏每次还都不怕死的继续。
秦枫僵住张脸,别停啊,继续继续,他不想挨打。
瑾兰说道:“一拳就好。”看在瑾芝的面上,一拳后,一笔勾销。
破风声擦出音爆,秦枫在压迫下难得腾出脑袋思考,一个女孩家哪里练的这么大力,这一拳可别打脸。
“姐姐——”瑾芝在身后疾呼。
呲呲——另有破空声带着比拳头更快的速度响起,瑾兰变拳为抓,攻势收回时手上多了一柄剑,剑身轻薄,浮光映出瑾兰三分惊,一分奇的脸色。
“这礼物刚好配的上你使的力。”
好像施了定身术,所有人都僵直了身子一动不动,甚至都忘了呼吸。远方一方白衣缓缓走来,漠北呼啸的风,漠北漫漫的黄沙也全然掩盖不了那抹纯白。
但却可以在人眼底种下一点红。
秦枫张张嘴:“柳兄?”
这一声仿佛按下了开关,瑾兰,瑾芝张着手向他跑来。
秦枫瞬间定在那儿不敢动,接着,姐妹花飞奔到他面前,双双和他擦肩,扑向了含笑的白衣怀里。
“叶姐姐,叶姐姐。”
秋华秋水也张着双臂站在一旁抹眼泪,看着快她们一步钻到将军怀里的瑾兰瑾芝,楞了下,然后也扑过去,“将军,将军,你终于回来了。”
两个人在怀里,两个人挂在肩膀,围着中心的人把所有想念和不舍都毫无保留的哭了出来,哭的一塌糊涂。中间的人看着刚换好的衣服顷刻被染湿了大片,脸色黑了黑。
秦枫第一个想法,这这这,这么俊居然是女的!
然后,什么,将军!
话本子的将军,活了!
柳韶自然就是叶昭。
远处蜿蜒的小路尽头出现了一点绿,那儿立着一株抽出新芽的柳树,伴着小路旁奔流的溪水懒懒招摇。随步子往上,原本莹莹一点的绿色便在视线里晃开,如潮水般晕了满眼——那是早春时刚刚冒出土的青草,带着还稚嫩的生机,护着不知名的花儿漫山遍野的开放着,有花瓣从枝头跌落,被风带着飞到了一块青石碑前,飘着旋儿轻轻落下,而石碑依然安静的伫立,它的身旁是清溪垂柳,花开两岸,俯瞰万家灯火。
往日这儿人迹罕至,安静极了,今日这儿几人围席而立,也安静极了。
历经多年风霜雨雪,镌刻进石碑纹理的三个字仍然执拗的不曾减薄半分。叶昭的叶,柳惜音的柳,氏字最后一笔力道过大,生生斩断了石板的纹路,戛然而止。秦枫突然想起了昨日说书人跌宕起伏的语调,将军千里扶馆,消失于人前三月有余,想起了夏玉瑾酩酊大醉时咬牙切齿的泪水,想起瑾芝有时候的沉默,想起了让姐妹两个发了真怒的那几页红笺,还有之前那个零碎却真实的梦境。所有的故事,最初的脉络,都是在这儿。
他张了张嘴,手心里传来的柔软触感安静的堵住了他将将发出的声音。瑾芝朝他微微摇摇头。一旁瑾兰和秋华也扔过来一记白眼,然后转头看着叶昭。
叶昭半蹲在墓碑前,手指捻住落在墓碑上的花瓣,拾起时神色微怔,又缓缓放回了原处,浅色花瓣掂着肚子在墓碑顶上微微晃动,叶昭一眨不眨的望着,唇角轻轻牵起弧度。瑾兰怔住,见面后叶姐姐都是笑的清朗,笑的肆意,只有这一刻,她的笑眼里才盛下万千星光,璀璨缱倦,既温柔又悲伤。
刚刚来到这儿时,叶昭走的很慢,犹豫着,坚定着,短短的几步,仿佛耗尽了所有的气力,最终才能扶着墓碑,缓缓摩挲过碑上一字一字刻下的痕迹,轻声呢喃,“惜音,我回来了。”
这样的轻语,这样的温存,看似浅淡却又浓墨重彩的一笔久别,不知怎么的,总是不忍心打断。
“这些年,多亏了你们陪着舅父舅母。”
两姐妹发现叶昭的视线落在她们身上,旋即点点头,“惜音姐姐让我们多去看看,她说,伯伯伯母最怕安静。”
叶昭表情一瞬怔楞,她缓缓直起身,颇为无奈的拍拍手底下的墓碑,仿佛那时幼时柳惜音歪着的小脑袋,“她啊,总是把所有都安排妥妥当当。”
就像最初的那场告别,那样决绝的把自己推出去。
“那这些年,你们也一直都来看表妹?”
瑾芝想了想,“姐姐应该,也怕安静。”
“是啊,表妹胆子最小了。可每次偏偏想着别人就忘了自己。”
“难得任性一次居然是要我替她,”叶昭摇摇头,“这些年她一个人在这该多寂寞啊。”
让自己去看遍大江南北,而她却孤零零的留在这儿等着自己。
“这么多年,我才来两次。”
“还好有你们。”替她着想。
“我们知道。”
叶昭奇异的看着瑾芝,她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不该有人知道的。
“那天,我和姐姐在这,看到青岚,还有。”瑾芝眼里有一瞬灼灼,但明亮顷刻间被燃尽,剩无尽黯哑。瑾兰突然过去托着瑾芝的肩,温柔的胡乱揉揉妹妹的脸,瑾芝才渐渐的止住了颤抖。
叶昭看着她们,面色复杂极了,“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什么时候知道惜音不在这个世上。
明明她和惜音一直瞒着这两个孩子
她一直以为她们是在自己外出的这几年知晓的
瑾芝还要说话,瑾兰已经轻巧揽过了话头,“有一次追着只兔子就追到这儿了。”
她不好意思的摸摸头,“当时没防备,我还跌了一跤,离开后还遇到了叶姐姐你,好像有点丢脸。”
她帮瑾兰上药的那次?竟是在那么早以前。
叶昭目色深沉,看着瑾兰一个人自顾自的笑,看着看着,瑾兰就笑不出来了。
她对了对手指,嗫嚅,“叶姐姐,我们那时,也不算太小。”
足够疑惑惜音姐姐的突然出现和消失
足够疑惑惜音姐姐那么漂亮,其他人的目光却从来没有停留在她身上
瑾兰扶在瑾芝肩上的手紧了紧,“但也不是很大就是了。”
意外来到了这里,瑾芝哭着不肯相信,她心神大乱之下跌了一跤,然后强自镇定的红着眼眶安慰瑾芝。
姐姐是真的关心她们,她们是真的喜欢喜欢姐姐。
“所以啊,不知道该怎么和姐姐说已经知道了。”
明白叶姐姐和惜音姐姐是怕自己没法理解这些事。
明白是担心她们,想护着她们。
既然不想她们知道,那肯定是不知道的好。
所以一开始是尊重着不去问,后来是装傻不敢问。
“那之后,惜音姐姐每次的话总是多听了几分其他意思。”
开始明白,惜音姐姐是在一步一步和她们道别。
瑾兰笑道,“猜谜一样,也挺好玩的。”
“有一次碰巧又来了这儿,远远的不大清楚,好像惜音姐姐在为叶姐姐。”
瑾芝反手握住瑾兰的手心,声音低哑,“即使看不真切,那也是我所见最美的一支舞。”
那次她们都紧紧的锢住对方,不让自己去打扰惜音姐姐和叶姐姐道别。
瑾芝的眼泪默默落到瑾兰用力到发白的指尖,她看着瑾芝的眼眶从微红到渐渐转深,她恍恍惚惚感觉到有温热不断划过脸颊,到后来都不知是为谁流的了。
“我跳不出,这些年便不再跳了。”
瑾兰笑道,“原来这样,害我这些年一直没眼福。”
她知道,瑾芝是不敢跳。私心里觉的若是真的跳到那一步,会不会又是一次告别。
叶昭静静看着相互依偎的姐妹两个,久久无言,胸中翻涌着一波又一波的钝痛。
狂风便是在沉默到极致时刮起,卷着柳絮花瓣迷了所有人的眼,恰好让人掩藏起那些难以阻挡的情绪。
“果真是孩子话。”叶昭笑道,“也越孩子气了。瑾芝都带秦枫来这了,你再大的火也不能当着这里亮拳头。”
瑾兰默默辩驳:“我选在山脚,没上来。”
“......那现在差不多了吧”
“可是他---”
“我大概知道。”
瑾兰震惊的看着叶昭。
叶昭自顾自摩挲着领口,那儿露出经年累月后微微泛白的一角信笺,寥寥半阙葛生,她的视线隔着漫天柳絮里和石碑交缠,“那些话,最终表妹......没递到我手上,应该不会生气。”
瑾兰眨眨眼,再眨眨,突然觉的满腹的火气都给人戳了个窟窿。
但她知道,差不多该走了。
瑾兰递了个眼色,秋华凑过来拉着她,瑾芝牵着秦枫,胡青带着秋水都默默的退后准备离开。
瑾芝不时的回望,叶昭原先带着的包袱铺到了地上,她盘腿坐在墓碑旁,手里提着一壶烈酒,仰着头眼眶微红。
瑾芝忍不住叫她,“叶姐姐。”
叶昭回过头。
“你还离开吗?”
“嗯,要走。”答应的承诺未完,这一生还未尽。
瑾芝低头看着小花在风里抖动晨露,“惜音姐姐有好多好多话,一封一封。”
叶昭望着瑾芝,可眼神好像跳过她看着哪一处不知名的虚空
瑾芝咬咬牙:“她写时神色很温柔,有时写到一半,就红了眼眶。”
“可她抿着唇不肯哭出来。只是就写不下去了”
“每次这样,一封又一封。”
年少相遇时,惜音哭起来眼睛就红的像西市里那盏琉璃兔子灯的眼睛,可她见到自己就别扭的不肯落泪,明明长长的羽睫上的颤巍巍挂满泪珠,扑扇扑扇就会落下,叶昭忍不住想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我家表妹,自小就死心眼又别扭,还别扭的可爱。”
“虽然被烧了。”瑾芝软软瞪了一眼身旁的秦枫,唬的秦枫大气不敢出,“我看着大概理了出来。”
她从怀里掏出封信笺,桃色在晨露中摇曳,“都写在这里。你,要看吗?”
叶昭笑着摇摇头。
瑾芝吸了口气,“你不想知道惜音姐姐都说了什么?”
“你们,总有办法噎住我。”
唇角的笑滞了一瞬,转瞬是更坚决的否定。
瑾芝埋头小跑到叶昭面前,将红笺叠在叶昭手边,“你可以烧了。”
她刚走到秦枫那儿,一只大手就有力的牵住了她,瑾芝怔住。
“好瑾芝,我真错了,这次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以后一辈子都听你说话,”
一直陪着就好了,谁都不要抛下谁。
眼风里叶昭点了白烛捧着,摇曳的火光里神情忽明忽暗,秦枫若有所思的陪着笑脸,牵着瑾芝的手愈发紧,但奇怪的又不会让瑾芝难受。
大约是秦枫笑的太过灿烂,瑾芝双颊无来由发热,“姐姐在前面。”
秦枫道,“咱姐姐早和秋华走远了,我陪你就好。”
这一辈子,都陪着你,等你完完整整的把所有都说给我听。
远处的瑾兰打了个喷嚏,“谁在说我呢”
秋华大喇喇勾着瑾兰的肩膀,“谁爱说谁说,我们。”
瑾兰眼风幽幽一扫,秋华话锋赶紧一转,“谁敢说我们瑾兰,我去揍他。”
秋华心里默默流泪,瑾兰现在越来越有将军的余威,本来是带小妹混,现在被小妹带。
“万一你打不过呢。”
“那不是还有你帮我嘛,除了将军哪个打的过你。”
好吧,她已经接受被小妹带这个事实了。
瑾兰简直不想理秋华。
“瑾兰,别不理我。给我讲讲将军和表小姐的事儿呗。”
“不是都讲过了嘛。”
“你刚刚还说昨天和瑾芝讲了绝版”
瑾兰忽然停下来。
......
“诶,怎么不走了。”秋华有些奇怪,“你看我干嘛?”
瑾兰一只手托着下巴,仔细端详着秋华,好像盯着猎物,眸光比日头更烈。
秋华目光湿漉漉的,和她大眼瞪小眼。
然后,瑾兰淡然的踮起脚凑到秋华面前,面无表情的碰碰秋华的唇瓣,还舔了舔,然后退回来,手指抚着唇思考,好像不是很甜。
远处雁击长空,掠过雁鸣阵阵。
秋华脑袋炸起了烟花,五颜六色的那种,脸上也缤纷绚烂的精彩极了。她手抖啊抖的指着瑾兰,瑾兰就莫名其妙的看着她手抖啊抖的。
“你你你....”
“我?”
“我我我....”
“你?”
“你干嘛亲我。”
“我试试亲女生什么感觉,亲瑾芝她会生气的。”瑾兰小声嘀咕,“怎么好像不是很甜,叶姐姐明明说过感觉甜甜的。”
秋华气结,“我不会生气吗?不对,重点是我居然让一个小丫头片子亲了。”
瑾兰淡然将她望着,“我长大了。”
“长大了也不行。”秋华咬牙。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还没准备找媳妇。”
“干嘛要准备?”
.......
熏风正暖,晨光正好。
面前是渐渐远处的背影,随风还依稀传来热闹的声音。叶昭戳戳墓碑,好像当初戳戳自家小表妹的脸蛋。
“表妹,你看他们都过的很好。”
叶昭一边伸手去拿酒壶,一边抬头,恍惚中柳惜音弯着一双眼,笑意恬恬。
烈酒入喉时满口是醇香的,紧接着那股香就化作热烧了起来,从喉间一路烧到胸肺,一直燃的心口又辣又疼,她呛了几口
“表妹,我现在越发觉的当初我带坏了你。”
纤长的手抚上墓碑,一字一字向下走,那是柳惜音曾握着叶昭的手一字一字感受过的名,胜过世界最锋利的刀枪剑戟。
“你学会了耍无赖。”
“惜音。”
叶昭念起这个名字,眼角眉梢都是温柔,她想起幼时柳惜音瘪嘴,小脸皱成软软的一团,说,阿昭,你欺负我。
“现在是你欺负我,惜音。”
你耍无赖,不让我来陪你
可是怎么办呢?
“别人欺负我我都能找回场子,但是是你。”
叶昭叹了老长一口气,“只有你可以欺负我。”
因为我知道每次你欺负我,你的伤心都远远多过我。
“表妹,”叶昭一眨不眨的盯着眼前柳惜音的笑颜,眼底有汹涌的情绪,“有时候你残忍的让我心疼。”
她捻起叠在旁的红笺,红笺乘着风微微张合,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表妹,上次玉瑾在桃树树洞里掏出好多这样的信笺。”
“我才知道你有好多话没和我说,还有好多事情我不知道。”
她又从怀里掏出另一封泛白的信笺,因为长年的抚摸已微微起了毛边。
上面只有寥寥的两行,孤零零的和左手上密密麻麻的红笺小字对峙。
她又叹了口气,“明明这么多话,怎么到我手里就只剩这些呢?”
“不过。”叶昭拿着那封密密麻麻够到墓碑前新燃的烛火,火苗很快将红笺舔舐出漆黑的洞口。
“这不是你的字,你的话。”
忽有风起,红笺燃着火被卷到空中,上面的字一点一点被吞噬。
——所书信笺俱读,旦夕思量全解
“我不看。”
——这次是否又是一句戏言,这次阿昭是否有心,是否用心。
火苗乘着风愈演愈烈。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我不知道的事情。”叶昭怔怔看着眼前的烛火在风声中摇曳不息。
——往昔汲汲,今得以释怀,有你深情,不会忘,不敢忘,亦不忍忘。
风停火息,有灰烬簌簌而落。
叶昭突然牵起如少时一样肆意明亮的笑,她朝青石碑扬了扬手里泛白的信笺,“等以后见面,你再细细说与我听,可好。”
远处漠北的风沙仍在呜咽,黄沙漫漫的天下有桃花乘风飘舞,日色正暖,一季还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