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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归于其室.二十五.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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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宗十九年,大将军叶昭率部夜袭,重创东夏联军,一举夺回失地。三王子伊诺狼狈讨回东夏。至此联盟瓦解。东夏内廷四分五裂,或曰降,或曰守,实力不再。三日后,叶昭挥师西进,兵临城下,这是后话。
刚刚夺回三关,叶家军正整顿休息。胡青视察完伤兵,准备回自己的营帐。一路上,经过好几排列队而过的值班士兵,一场新战,一个个都士气昂扬,摩拳擦掌。
这股士气,照将军这手笔,看来不日就要拔营,一股作气收了东夏。此情此景,就连胡青心底也忍不住起了意气,憋屈了这么久,是得好好收拾一下了。
只是,似乎有一件事情还没有解决,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是什么呢?
迎面又来了一队士兵,领头的人虎背熊腰,一身铠甲凛凛生威。
胡青开始没有注意到,走的近了,才看清来人。便上前打了个招呼,“柳将军。”
来人正是运送军需的柳天拓,今日刚刚送一批新补给到军。见到胡青,倒是没像当初在柳府时和叶昭见面时那样甩脸子,“粮草装备都已经入了库。”
胡青朝柳天拓抱拳:“这一场下来,多亏将军后方支援。”
“该做的老夫不会少,这是外敌,孰轻孰重老夫还是分的清。”
胡青和柳天拓本无深交,见面也不过是寒暄几句,但柳天拓对叶昭仍是攒着一口气,几句话下来胡青很快陷入尴尬境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暗恨自己为何凑上去起这个话头。
“那个混,叶昭现在怎么样,听说伤了。”柳天拓干咳了几声,突然问道。
“比往日里多伤了几处,但看将军的样子,无大碍。”
柳天拓虎眼瞪的滚圆,“多伤了几处又无大碍,你这个军师怎么当的。”
胡青冷汗直流,得,今日这是说多错多。他朝柳天拓作揖,“是我的不是,既然柳将军担心,何不亲自去看看。”
“你这一双什么眼睛,哪只看到老子担心这混小,担心叶昭。”柳天拓拂袖而去,走的老远后胡青还能听见他骂骂咧咧的声音:“这小子混,手底下的人眼睛也混。”但他去的也还是帅帐的方向。
胡青一抹脑门的冷汗,如遇大赦。但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抬脚也跟着柳天拓的方向走去。
叶昭此时当然不知道营帐外是什么光景,此时她正被柳惜音袖中那一角信纸引了注意。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墨色纵横,虽有风骨,但仍显生涩。叶昭看着那些,新锁的墨迹在眼前逐渐划开,模糊,渐凝成另一副光景。
“表妹,我练了老半天,你快来看看。”
叶昭兴冲冲的拉着柳惜音来到练武场,把宣纸铺在桃树下的石案上。
“阿昭,慢点,我跟不上。”
柳惜音手上的书卷还没有收拾好,一路被叶昭牵着小跑,半本书页随着小手晃呀晃的。叶昭也不理,就将它取过放在旁边,然后板着柳惜音的身子,推她到了石案旁,连声催促,“快看啊,这可以和老爹交差了没?”
柳惜音一路小跑,面上起了层薄汗,小口小口的喘气。白皙的小脸因着热气泛起红晕,好似上了一层胭脂,妍丽诱人。叶昭顺手抬起袖子,仔细看了看,提起比较干净的一边在柳惜音额间一阵乱抹。汗是擦干净了,柳惜音面上的红晕也更深了一层。叶昭权当是跑累了,也不在意:“没事,一会就不热了。表妹,快帮我看看。”
柳惜音低低应了一声,头埋的很低,然后把目光放到了叶昭铺开的宣纸上。青石案沾了晨间露水,一点点在墨字上晕染开来,但大致轮廓还是看的出来。
那上面字一个个歪七扭八的模样。
诗是好诗,只是这字。柳惜音的低着头,叶昭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是觉得小肩膀一抖一抖的。
叶昭很有自知之明,她沮丧的摊手:“要笑就笑吧。”
柳惜音这才掩住嘴,眉目弯成一轮新月,欢快的笑出了声。
虽然这反应还是让自己有小小的挫败感,但是看柳惜音笑的开心,好吧,表妹开心就好。不过,看来爹那关是过不去了。
“没事的,阿昭,我们再好好练,叶伯伯不会太为难的。”柳惜音看着垂头丧气的叶昭,上前安慰。
“来,我再教你。”
叶昭撇撇嘴,老爹会放过自己才怪。反正也没存多大的心思能躲开老爹的惩罚,带表妹来这里,纯粹是为了从角门逃出去耍罢了。
可是柳惜音已经拉过叶昭,端着笔细心的临写。“阿昭你看,这儿不能钩的太粗,这儿要写的锋利些。喏,像这样。”说话间,柳惜音在叶昭惨不忍睹的几行字旁也临了一遍,她的字端端正正,但笔势流转间肆意淋漓,自是和叶昭的有天渊之别。
叶昭本来想等柳惜音歇够了就带她去河边摸鱼,但看柳惜音教的那么认真,踌躇了一回,就缴械投降,慢慢腾挪步子到柳惜音身旁。
算了,等表妹教完再说吧。
然后她看了眼柳惜音的字,再看一眼自己的,忍不住别过了脑袋。怎么会差那么多,叶昭低下头,被刺激到了。
搭---这厢柳惜音写完收了笔。看叶昭垂头丧气的模样,好奇的弯下腰,“阿昭,怎么了。”
“没,就是被自己的字丑到。”叶昭老老实实的回答。
柳惜音看着叶昭,觉得叶昭有些可爱,一双大眼忽闪忽闪,忽而笑了起来。
“阿昭的字力道很足的,多练练肯定很好的。”
“真的?”
柳惜音很肯定的点头,“真的。”
叶昭觉得自己心情好了不少,再仔细打量起柳惜音那几行字来,表妹的字,真好看,和表妹一样好看。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叶昭突然来了兴致,问柳惜音,“表妹,这段话是什么意思?”
柳惜音没料到叶昭会突然发问,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叶昭以为她是没听清,又说了一遍,“就是你平时临的这些字,你让我练的这些,是什么意思?”
叶昭一向不临帖,从来临的都是柳惜音的字,在她看来,她家小表妹的字比那些帖子里的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可是柳惜音还是没有回答,她望着叶昭,也许是离的近了,她看到叶昭琉璃色的剔透眸子里自己的倒影,适才退散的红晕又再一次爬上了面容。
“没,没什么意思。”
“表妹,你是不是热了?”叶昭看着柳惜音有些奇怪。
“没有。”柳惜音双颊仍然在微微的发烫。
“那你脸怎么红了?”
“我,我,我有些热。”
“刚刚不是说不热吗?”
“我,阿昭,你别问。”
“好好,我不问,那那字是什么意思。”
“说了别问。”
“我没问你脸红的事情呀。”
“这个也不许问。”
“好,我不问,表妹你别急呀。”
午后阳光懒懒洒下,在树下落了一地斑驳树影,青梅竹马的说话声在乘着阳光荡开温暖的色调。时光静好。
忽而起了一阵风,卷起岁月里摇曳的光影到了眼前柳惜音袖角里的泛黄的信纸前。那几个字在眼前重又清晰。
表妹,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我,阿昭,别问了。
深埋在记忆里的对话重又现出了身影,年少时光里柳惜音一遍一遍看着自己临写的心思此刻铺展开来,带起了自己少年懵懂时未曾体味到的风景。
而在阴阳相隔的无尽夜里,叶昭一遍遍的摹写柳惜音留下的字句。后来的后来,才知道,这是《诗经.郑风》里的句子,才知道,这些话,是不能轻易对人言的。
但是,还有一点。唇边还停驻着冰冰凉凉的气息,叶昭顺势抓住了柳惜音的一方袖角,那方信纸软软的搭在了叶昭手心。
她认的自己的字,而她也清楚的记得,这些,她没有给过柳惜音。因不能轻易对人言之,所以,叶昭一直在等待一个时机想要清楚的说与柳惜音听。可是柳惜音手上的这些,是从哪儿来的。叶昭恍惚记起,柳惜音离去的一个夜晚,风卷走了自己习练的几方信笺便没有找回,而那之后几日,柳惜音再也没有出现。长久以来不解的疑问开始现出最初的脉络。
柳惜音感觉到衣袖里的物件被一只手抓住,心里一惊,退了一步,抓住的那只手未松,她袖里的物件反而被带出,在半空中飘洒,仿佛下了一场细雪。
柳惜音本来苍白的面容愈发失了颜色。
所有的信笺无助的散落在地,叶昭俯身下去。所有的字迹都现出了形容,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从一开始的惨不忍睹,到后来粗粗可看,再到后来的渐露风骨。
叶昭认的真切,所以心绪难平。
柳惜音一动也不动,目光茫然的落在满地信纸上。
叶昭小心的拾起一张张发黄的信笺,起身牵住柳惜音的手,翻过掌心,将那些信纸放在了上面,然后一双手将柳惜音的手掌含在中心。
柳惜音没有抗拒,任由叶昭摆布,直到手心里感觉到信纸摩挲的触感,才不自觉的动了动,有了表情。
她看到叶昭琉璃色的清亮眸子,那儿盈满了自己的倒影,她看到叶昭嘴唇动了动,对自己说:“这些都看了?”
她犹豫着点了点头。眼底渐有烟波汹涌。
“瑾芝瑾兰带去的信笺你也收到了”叶昭问的很温柔。
“是。”
柳惜音敛眉低首,不去看叶昭,她答得犹疑,声音低低的,却又让人觉得沉重。
“那为什么不来见我?”叶昭顿了一下,手指抚着柳惜音苍白脸颊,力道温柔,缓慢,但让人无法抗拒,叶昭执拗的捧起柳惜音的脸,两人四目相对,她说,“我很害怕,心里攒着太多话,我怕我来不及说就找不到你。”
柳惜音如果不想说一些事情,即使在怎么旁敲侧击也无济于事。叶昭后来明白,有时候反而最直接的方法是最有效的,你将自己的疑惑和忐忑展露在她面前,她反而不愿对着你掩藏。叶昭明白了,也就这么做了。
面上的肌肤尽是叶昭指尖的温热,全身仿佛被禁锢住,柳惜音无法动弹,叶昭的情绪铺天盖地的袭来,让她避无可避。
叶昭眼眸清亮熠熠,眉间眼底忧怖忐忑太过耀。目,接触的刹那,她便已心绪撼动,无法思考。
是啊,为什么不来呢?
因为害怕呀,害怕是一场梦,害怕所有的美好都是梦幻泡影。
不光阿昭,一直以来,她又何尝不是在恐惧呢有些真相,万一不是与自己所想的一般,那一切就再无转圜,所以在叶府,在桃树下,在阿昭背上,她选择沉默,叶昭也权当不知,两个人彼此都瞒了一半的真心。那些话仍是梗在心口,唯一一次是在后院的秋千上,她几乎忍不住要告诉阿昭,可是秋水出现了,而她也再没有说出的勇气。
可是,现在,看着面前的叶昭,她想,她真的太累了,连日来的不确定和迟疑化作了浓重的委屈,阿昭一向有能力让她情绪变化的这样快。
柳惜音努力止住眼内肆意的湿意,叶昭仍托着她的面颊,她微微低首,贪恋的将脸贴在叶昭手心。某一刻。
“阿昭。”
“我在。”
“这些信我都看过了。”
“一字一句。”
叶昭屏息凝望,生怕错漏了一个关节。
柳惜音悄悄退开了一步,将那叠信件又递回给了叶昭,笑的清浅,“阿昭,一次,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收回。”
这是最后一次,若你无心,我便也断了这份念想。
叶昭一时不知柳惜音言外之意,满是疑惑:“为什么要收回。”
“若你不收回,信里那些话,我会当真。”
叶昭手指无意识的抓紧那些信笺。
“阿昭,我会当真。”柳惜音语带哽咽,重复的说着,
“我会当真。”
可我又多怕我真的当真。
叶昭没了声音,柳惜音也沉默不语,两人静静相对,怨憎会,求不得,那段痴恋在呼吸间滋长潋滟,卷起耳畔漠北呼啸的风声。
像等了一树花开那么久。直到,
“就当真。”
柳惜音豁然看向叶昭。
帐外不时有兵士的呼喊声,仿佛是在哄闹。而叶昭一身坦荡,但迎上柳惜音的目光时突然有些不好意思的咧了咧嘴角,“干什么不当真,就当真。”
本来就是真的,有什么不好当真的
“可阿昭,你要知道,幼时你虽临我的这些帖,可你从来都看不见……”话到这儿突然断了踪迹。
叶昭追问:“看不见什么”
“看不见,你要知道,知道。”柳惜音喃喃自语,声音愈来愈低,“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不仅仅是三个秋天,那不是悲伤,是,是……”
“是思念。”恍若朦朦烟雨里的一道惊雷,眼前雾岚散去,前路中现出叶昭的形容。
叶昭把那些信郑重的放回柳惜音的手心,“表妹,一日三秋,是思念。”
“阿昭,你。”
“我知道。”柳惜音说到这个地步,叶昭纵使再木讷,此刻也懂了她的心思。
叶昭在柳惜音手心里打开一张张泛黄的信笺,那里面字迹新旧杂陈,从最开始的时间线一路蔓延到如今,她便寻着这些脉络,“一日不见,如三秋,是思念;之子于归,宜室其家,是嫁娶;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叶昭停住,指尖摩挲这泛黄的纸页,生涩的触感隔着薄纸触到柳惜音的掌心交错的纹路,柳惜音双肩很轻很轻的颤动着,这一刻,所有的藩篱被强力冲破,“是许诺。”叶昭对柳惜音说,“是我在对你许诺,也是我唯一的愿望。”
“原来,知道。”说出这几个音节用了全部力气,柳惜音深深吸了口气,她此刻几乎无法言语,只能看着叶昭,已经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欢喜,悲戚,释然。过完岁月在耳边倏忽而过,化作眼角坠下的珠泪。
嗒——信纸上的墨迹落了水痕,一层一层晕开。
叶昭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痕,“从前不知,可表妹当我现在还不知道么”
“你不在的日子里,你爱的书,你临的字,我看着,描着,若再不懂,也不配你如此相待。”
再没有犹疑,柳惜音扑进了叶昭的怀里,叶昭一双手穿过柳惜音的发间,不断揉着她的脑袋,安慰着她。满头青丝很快被叶昭弄得乱糟糟,可柳惜音也不顾,在叶昭怀里笑的欢然。而叶昭心口很快便濡湿了一片。柳惜音就像小时候一样,所有的悲伤委屈,都哭给阿昭听。
这一刻,柳惜音突然很想感谢上天。
“阿昭。”
“这不是梦,对么。”
叶昭掰过柳惜音伏在怀里的脑袋,笑道:“怎么,我就这么不可信。”
柳惜音点点头,觉得不对,又摇了摇头,面上起了一丝窘意。
叶昭又是好笑又是疼惜,将额头贴着柳惜音额间,那儿冰冰凉凉,“不是梦,就算是,也是我在做梦。”
感受额间妥帖的热意,所有的不安委屈冰消雪融,柳惜音嘴角漾开一抹清浅弧度,转而愈来愈大。“阿昭,谢谢。”
就算是梦,也不要醒。
“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不再有遗憾。可以安心……”
“什么,表妹,我听不清。”
“没什么。”
这一刻,所有的风霜凛冽都被阻隔在了薄帐之外,一室春暖,虽然来的迟了,但还是赶上了相拥的两人,久久不散。
“你的混小子在哪。”大帐外不远突兀了起了一声惊喝,打乱了两人间的缱倦。柳惜音受了一惊,退出了叶昭的怀抱。
柳天拓大落落的闯了进来。
“叔父。”
柳天拓突然朝柳惜音的方向转去,叶昭眼光一凝,但柳天拓只是茫然四顾,眼里并没有丝毫人影,“怪了,刚刚觉得这里好像有什么。”
叶昭看着柳惜音在柳天拓转身时迸发的神采,看到柳天拓茫然神情后逐渐黯了下去。
柳惜音朝叶昭笑笑,示意自己没事,便退出了帐外。
柳天拓上前一巴掌把叶昭拍回了床,“受伤还乱动。”
“嘶——”叶昭倒吸了一口冷气,柳惜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内,然后福至心灵想到柳惜音的话。
三个秋天,悲伤,不懂还有那一段时间消失的柳惜音。
刚刚满心都在表妹身上,没有考虑到其他事情,柳天拓这么一打断,脑子空了出来。
叶昭眼睛里突然露出了玩味的笑容。秋华秋水,弄了半天原来是你们两个的碎嘴惹到祸呀。叶昭突然露出阴恻恻的神情,柳天拓浑身一激灵,但转而更加愤怒,“好哇,居然敢这么对着老子。”又是一巴掌下去,大帐里又传来一道吸气声。
柳惜音听着里面的热闹,不自禁捂嘴偷偷笑了出来。笑过后,又突然起了一丝怅然。她合上帐帘一角,轻轻叹息,准备离开。
但是她突然停住了。
面前站着一个青年,一身军装,一双狐狸眼此刻睁的浑圆。正是在军帐内看到白衣身影,去而复返的胡青。
柳惜音四下里并没有其他人经过,而胡青此刻一眨不眨盯着的,正是柳惜音的方向。
好半刻,胡青才结结巴巴的出了声:“惜,惜。惜音姑娘。”
柳惜音朝胡青施了一礼:“胡军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