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晏河清》UNYC

7、逢乱（3）

　　沈琛让董胜去做饭，娄鑫还顺带给了两只鸡，现正在后院满地跑。沈琛让杀了一只，就为了填这个饭桶。
　　“你要是光吃饭不做事，我就把你赶出去。”
　　范子钦抓着一只鸡腿，手上嘴上一片油光还要抱拳，“不敢不敢。”
　　董胜也看着人不太顺眼，上菜的时候把那盘子往桌上使劲一磕，凶神恶煞地和范子钦对视，他抬头傻笑了两声，露出他甲天下的一排牙。
　　吃完饭，范子钦找水洗了手，跟着沈琛再去看杜坤霖。
　　杜坤霖自上次吐血之后，身体状况一路直转而下，先已卧床不起了，面色青白，沉睡中也是皱着眉头，不知道是不是梦中也是如此风雨飘摇。
　　范子钦来时背了一个包袱，里面具体是什么沈琛也没有仔细翻过，沈琛以为会是些书卷文房四宝之类的。其实沈琛猜的也没错，范子钦从包中掏出一些泛黄破旧的书，约莫是些医书，笔墨纸砚倒是没有，有一些瓶瓶罐罐的贴着各式各样的药名，还有一个卷起来的针灸袋，解开系绳，里面是长短粗细俱全的金针，藏在破旧的针灸袋里。
　　范子钦要蜡烛烧针，沈琛却道：“等一下，明天吧。”
　　沈琛想起娄鑫曾说过要帮忙打听，自己操之过急，怎么能相信一个不知底细的江湖郎中呢。
　　范子钦笑了笑，“少爷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夜深，三个黑衣人赶着两辆板车出了京城。
　　除了京城，到了渭水支流边上，把车上的东西卸了下来。车上不是什么稀罕玩意，是几具尸首。这些尸首死状算不上凄惨，只是满身红斑，或有脓液，但因为人已经死得透透的了，这些脓液结在伤口处，印了不少蚊虫。
　　三人都十分嫌弃这些尸首，丢在渭水处，打算让这些尸首飘走的样子。
　　渭水经由京城流出，外面正是南军驻扎的军营。
　　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些看不清颜色的粉末，他们把这些粉末小心撒到河中。一切完事之后，原路沿着河道进城。那辆倒霉的板车就被抛弃在河边，散着有些刺鼻的味道。
　　林云柯站在顾琰的身边，旁边还有王一舟，桌上的地图标出了要在什么时候抛尸，距离和时间都是精确计算的。
　　林云柯细长的影子映在窗户上，忽长忽短。
　　三人在兵部这间狭小的房间里一直等到破晓。
　　他们在等敌人洗漱吃饭，在等探子的消息。
　　实在是不知道是南王给的一天期限先到来，还是他们布下的局收网在前。
　　终于在午时，探子来报，说南军军中一片混乱，不少人皮肤瘙痒发红，又有士兵在河边见到那几具尸首，流言四起，都说京中突发病疫，已经沿着这条渭水流下来了。
　　王一舟大笑道，“这群傻子果然中计。”
　　未时未到，城门外突然大擂战鼓，如此情景下南王竟然依然要开战，像是要同归于尽的意思。
　　顾琰立即披甲挂帅，带着王一舟及三千人马立马奔向城门。
　　上次顾琰带人把南军打出过城门一次，这次的士气比上次高涨了许多。南军已经在城门处搭起了云梯，商州营的人准备了从渭水打上来的加了料的河水，一桶一桶地往下浇。
　　河水中加了漆树粉。上面负责倒水的士兵都带了皮革手套，下面爬梯的南军没料到还有这一招。
　　虽然不是人人碰了漆树粉都会皮肤红肿，瘙痒难耐，只要大部分人招架不住，这局布的就有价值。另外发病并没有这么快，只是云梯湿滑，就会跌落下来不少人。下面的人一旦发病，只会令爬上云梯的人越来越少。
　　下面有人在撞城门，不少士兵即使脸上手上已见红肿还在坚持不懈地试图撞开城门。
　　林云柯已经悄然离开。
　　顾琰身不在兵部，身边只有王一舟一个出生入死的亲信，林云柯到底要去哪里他也无暇顾及。
　　“将军，即使下了药，对方人数上仍占优势，这样下去，城门撑不到半天！”
　　京城的城门本来就年久失修，加上敌众我寡，虽然对方兵力已削弱了大半，但死守仍然不是办法。
　　顾琰已经几天没有接到过北疆援兵的消息，现在只靠他们一个小小的商州营死守。
　　顾琰束手无策，防守的弟兄又换了几批。
　　城门如预料的，在傍晚夕阳西下时破了。大批的南军涌入京城，顾琰跟着士兵厮杀，血污溅了顾琰一身。其中有一人目标十分明确，武功丝毫不差，只盯着顾琰一人打。
　　那人带着一个遮住全脸的头盔，只是认得他顾琰，必定是老熟人了。
　　那人虽然武功不低，但是现在毫无章法，可见是已经杀红了眼了，一心想着要把顾琰除之而后快了。
　　“陈博淼！”顾琰喊道。
　　那人愣了一下，但是时间短得不足以留出破绽给顾琰，手中重剑已经向顾琰砍来。
　　顾琰虚晃了一下，恰恰避开了那要命的重剑，他回头策马向巷子中奔去，他已想不清楚到底是哪条街哪条巷自己到底身在何处，他一路奔驰，只为了留出时间给自己补充岌岌可危的体力。
　　顾琰回头查看形势，果然那人已经飞身追来，顾琰跳下马，一刀削下了陈博淼坐骑的一只腿。那马痛得长嘶一声，跪下来，陈博淼也从马上滚下来。
　　顾琰喘了两声，和陈博淼相对而立。
　　此时城外尘土飞扬，在一篇残阳似血中，北疆援军终于赶到。周翊一身风尘仆仆，挺身立在残败的城门前。
　　顾琰被逼到角落处，背后是一家破落院子，里面静悄悄的，也不知道有没有住人。
　　陈博淼剑气逼人直指顾琰。
　　顾琰避无可避，只感觉腹部一痛，眼前陈博淼的头却已经不在他该在的位置。
　　顾琰向后倒，昏迷前看见陈博淼身后那张他对了多年的严厉的脸。
　　周翊骑在跟在他征战四方的坐骑上，冷冷看着顾琰，眼中隐隐有责怪之意。

　　同是午时，沈琛没去找娄鑫，娄鑫自己送上门来了。
　　“家里闷死了，出来走走。”娄鑫坐在上次和杜坤霖吃饭的那张饭桌前，又有了些以前吊儿郎当的影子，身斜不怕影子正地趴在桌子上。
　　“老头子打仗也闲不下来，天天跑户部送钱要文书出京。我说他有这个钱还不如给山上显宗寺捐点香油钱，说不好还有用些。朝廷有事没事就来我家送国债，骗吃骗喝。”
　　沈琛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董胜给倒了两杯水，放在两人面前。
　　沈琛：“你之前说帮我打听的那个范子钦怎么样？”
　　娄鑫突然从桌子上直起身，“那人还真是个人物。”
　　“怎么说？”
　　“他是神医叶建清的亲传弟子。”
　　“叶建清？”
　　“两位少爷怎么有心情谈起我师父？”
　　沈琛吓一跳，转头一看，范子钦就在他的背后，嬉皮笑脸的。
　　他自顾自找了沈琛和娄鑫中间的位置坐下了，“我说少爷为什么非要等到明天，原来是找了人打听，看来是不信任小生了。”他摆了个怨艾的表情，眨着眼看沈琛。
　　沈琛这回是明明白白地翻了个白眼，翻在了明面上。
　　娄鑫却不反感：“你就是范子钦？”
　　“是我。”范子钦一挑眉毛，“我上京本来是为了拜会雷师叔，他在宫中做太医，想来你们也不知道。”
　　“你医术精湛？”
　　“还行吧。”
　　房中传来了杜坤霖沉重的咳嗽声，董胜匆匆赶过去，陈旧的木门呻吟了一声。
　　沈琛叹了口气，“对不起，先前是我不好。现在能给先生施针吗？”

　　范子钦进房已有好几个时辰，只叫董胜伺候着。沈琛在门外等候。
　　外面突然战鼓大振，沈琛料想也知道驻扎的南军已经开始攻城了。沈琛不敢做声，也没让娄鑫回娄家，院中一片寂静，企图让外面的人以为这里只是一间废宅。
　　傍晚时分，沈琛听见门外先是刀剑碰撞的金石之声，还有着惨叫之声，最后在一声沉重的撞击声后稍归平静。
　　门都被撞开了些，从门缝里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沈琛吓了一跳，让董胜把用来锁门的铁链解开，把人弄了进来。范子钦刚从杜坤霖房中出来，出来就见了这个浑身是血的血葫芦。
　　他心中一跳。
　　那人的腹部虽然披了盔甲，但是血水已经从盔甲中渗出来，甚是骇人。
　　真是应了娄鑫的乌鸦嘴了，这几天杜坤霖这真的是成了善堂了。
　　而娄鑫这货真价实的乌鸦怕是没见过那么多血，站在旁边话都不会说了。
　　眼下这个“周晔”现正奄奄一息地躺在他家地上，外面兵荒马乱，想来也无人有暇照顾他。
　　算了，救一个是救，两个三个也是救。
　　杜坤霖处已经没有多余的房间了，沈琛的床又作了他用，接待了第二个除了董胜之后的第二个病号。
　　顾琰一被搬上沈琛的床，那本来干净的被褥立马就染上了血红的颜色，范子钦吧他包里带着的一些应急药粉倒了出来，天女散花不要钱似的给顾琰倒上，一时间顾琰身上有红红黄黄地染了一身。
　　沈琛找来一些旧衣物撕成条，草草给顾琰包扎上了。不知道那人是不是痛的，闷闷地叫了一声。
　　沈琛一看这张熟悉的脸配上地上那身已经脱下来的行头，心想要不就是周晔有个双胞胎，要不就是周晔连着廉怀北娄鑫骗他。
　　心中越想越气，他伸手在被褥下摸到了一块整肉，狠狠地拧了一下。
　　顾琰闭着眼又抽了一口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