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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心折(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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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乐回来之后似乎也没搅动起什么风雨,后宫里也没传她的什么是非,皇帝除了常乐回来时见了她一面后,也没再多注意,只是时不时地赏下些补品来。
顾琰十四岁出宫,是看着常乐走的。常乐十七岁时下嫁郑郡王,顾琰看着她穿着火红的嫁衣贴着细致描摹的花钿,一步一摇满身富丽堂皇地出宫,然后没过几年就一身素衣地回来了。
常乐心里是喜欢这位驸马爷的,不说满朝文武,就是明眼人没有看不出来的。郑郡王名叫郑明潮,是前朝郑嗣王的儿子,真正的文武双全,青年才俊,又是名门之后,成年之后子承父爵称郡王。常乐和他打小的时候就有来往,郑明潮比公主大两岁,常乐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有些成熟的样子了。
顾琰小时候还挺喜欢这个哥哥的,只是郑明潮不常进宫,顾琰也与他没有什么深交。只是常乐嫁过去不过三年,这位郑郡王被奏拥兵自重意图谋反,又在他的书房搜到他命人做的“传国玉玺”,有证人异口同声地作证,被判满门抄斩,只有常乐因为公主的身份免于一死,被接回宫中。
常乐回来的时候,顾琰已经跟着外公周翊四处历练。只是听说他这个皇姐郁郁寡欢,刚回到宫中就大病了一场。
顾琰小时候,常乐也对他颇为照顾。常乐是个不怎么受关注的长公主,圣上醉心于培养他的几个宝贝儿子,常乐的吃穿用度都是让皇后安排。皇后对她这个女儿说不上亏待,只是并不特别关爱,时常都是宫中用人陪着常乐。
顾琰和她颇有些惺惺相惜。顾琰的母妃静妃,不善心计,一生都人如其名地安守本分,再加上母家也不是什么名门望族,皇帝重文轻武,对她的将门出身也十分看不上。顾琰在宫中也变得有些若有若无。
常乐那时候还挺疼顾琰的,时不时有好吃的糕饼点心都要托人给顾琰再送一份,见到顾琰还会笑盈盈地逗他。
思及此处,顾琰心想,这么多年了,常乐还是那个温柔的皇姐吗?
杜坤霖下葬了,坟墓在城郊的一个小山坡上,牌位正对着京城的方向。
沈琛平日里并不为杜坤霖的离去而觉得特别伤心,只是晚上看着天花板的时候,就会想起杜坤霖往日种种,严厉地,无所谓地,懒散地,认真地。
去年初夏,杜坤霖在闹市中摆摊,铺着一张宣纸上书“愿者上钩,”然后沈琛拜入他门下。
那时他还时常去茶楼说书,京城有许多他的听客,时时都去捧场,后来他病重,不说了,大家都觉得遗憾,也有街坊见到沈琛的时候要说道两句,可惜可惜。
他教沈琛读书,并不只是让沈琛不断的读不断地抄不断地写,要是沈琛人云亦云地给他背书,他是要骂的。
还有那个问题。他常常不懂为何要思考这个问题,但是杜坤霖走了,他才觉得,那时的杜坤霖怕是也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想要知道自己值不值得托付吧。
他其实早就苍老了,在遇见沈琛之前。比起杜坤霖面容更加深刻的是他的手,许是沈琛紧张时并不敢抬头看他,只盯着那双手看。不是什么纤长细腻的手,这双手粗糙,干瘪,满是皱纹还有褐色的老人斑。
头七那天,沈琛梦见了杜坤霖。杜坤霖不是平日里老态龙钟的样子,他看起来要年轻许多,穿着一身齐整的官服,带着些兴奋和朝气,急冲冲地往宫城赶,甚至有些不懂规矩,临到上朝时排列,还站错了位置。
杜坤霖看到了沈琛,看他一脸惊呆的表情,以为是自己做得实在太奇怪,还尴尬地朝他点头笑了笑。
然后一行人就踏上那层层叠叠细细碎碎的云阶往大殿去。
下朝时走出来的杜坤霖忽然老了许多,换了一身官服,但是颓然地往外走去。身边的大臣都在议论,说杜大人就是胆子太大,以为圣上治不了他,这下好了。
沈琛有些动容,但是他却动不了,只能看着杜坤霖一步一步地走出宫城。
第二日清晨,沈琛起来的时候,只觉得双眼有些红肿,一摸竟然是满脸的泪痕。
娄鑫给沈琛写的信沈琛也收到了,有时来的快一些,有时晚一些。随着信一起来的还有一些当地的特产点心。娄鑫说是个举人,但是写起信来一点都不讲究,全是大白话。
里面说他家在扬州看好了一块地,现正跟东家讲价,等找人把这楼修起来了还要发帖招镖师。说完正经的,就是扬州吃喝玩乐真的不错,兄弟什么时候有空也来扬州玩玩,除此之外附上来一盒云片糕。送的人颇有心,一路颠簸上京也没碎多少,隐隐约约能看出个形状来。
沈琛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拿了两块,舔了舔,甜的发腻。以前小时候很喜欢的东西,也逐渐变得没有那么喜欢了。沈琛喊董胜来吃,范子钦果不其然地也蹭过来,挖走了一大坨。
也不怕吃烂牙。
娄鑫信里问了廉怀北顾琰的近况,廉怀北沈琛知道一些,天天在军营里打滚,时不时上一点课,天天琢磨着要参加武举。他爹不知道时不时被他一心报国的赤诚之心感动了,也不逼着他读书了,沈宁越来越拿他没办法,对着廉怀北就是不念拉倒的态度,学费廉老将军愿给他就收着当个辛苦费。
至于顾琰,顾琰的宅子就在杜坤霖院子的旁边,里里外外进进出出的都是工人。上次虽然有闹事的,后来也颇为爽快地收了恤金,把地契一交就算完事。顾琰似乎不太在乎这间宅子,布局设计也不是他操心,沈琛见他真的不多,上次还是他来给杜坤霖上香的时候,顺便应承送他一床被子。
关于这个被子顾琰倒是真的说话算话,这话音刚落,七八天后,就有公众内侍带着人七手八脚地把被子往院子里搬,这次是床红的,花纹密密麻麻精致又华贵,就差在被面上写个“宫制”了。
在玉明殿的顾琰打了个喷嚏。
顾琰最近养了一只猫。这猫是二皇子顾昭送的,皮毛油亮,性格温顺,而且还颇喜欢顾琰。二皇子和皇子妃亲自把猫送到了玉明殿。
顾琰本来就没时间养猫,但是这猫还挺通人性,知道顾琰没时间搭理它,大多时间都在角落头里找一个干净凉快些的地儿就趴着。有宫婢给他添食,他就会站起来蹭一蹭人家的手。
二皇子送来的时候说:“我看他身上有黄有黑又有白,正如六弟你,黄沙满身,杀伐气重,却又是皇子,种种叠加起来,自然是气度非凡。”
顾琰笑了笑,收过了猫,猫在他怀里一动也不动,乖巧得很。
“如此有寓意的礼物,谢谢皇兄。吊睛白额虎不也身上挂了好几种彩吗,好意头,弟弟我真的非常喜欢。”
顾昭当然是来下下马威的,不料顾琰并不示弱。顾昭明面上当然是不能生气的,笑着说:“弟弟喜欢那是最好了,什么时候给她找个小公猫,生几窝小老虎?”
顾琰看着皇子妃和顾昭,“它还太小了……说起来,哥哥呢?什么时候给顾昭生两个小侄儿玩玩?”
“玉蓉身子骨弱,还得多养养。”顾昭盯着顾琰,眼里隐有雷厉之色,他于玉蓉结婚三年无后,倒的确是个把柄,只是嘴角却还挂着弯。这表达情感的技艺,这演技,顾琰心想他这倒霉哥哥不生在梨园真是艺术界的一大损失。
顾昭走了,那小猫倒识时务,绕着顾琰的下摆蹭来蹭去,顾昭眯着眼看着这小猫,随口给人取了名。
“三儿,过来。”小猫屁颠屁颠地来了,叼着它的鸡毛毽子。
好好的猫,给顾琰养成了猫形的狗,天天在猫面前三来三去的,猫都开窍了,知道自己姓谁名谁了。
这鸡毛毽子其实说不上是个毽子,其实就是凌乱的几根毛绑在了一起做成了个形状,但是三儿还挺喜欢的。
要说宫里当然也做不出这么粗制滥造的东西,是沈琛送的。
顾琰找了个时间出宫,借口去看看府邸,其实想找人去药材铺子看京城有没有地方能买马钱子。
至于猫,既然顾昭能送得出手,他当然不介意带着猫到处溜溜。况且那猫这几天在宫里也没人陪着玩,蔫蔫地把自己团成一团,带它出去透透气也没啥不好。只是猫刚出玉明殿就有些戒备,顾琰只能抱着它,等快到府邸的时候,就挣脱顾琰跑了。
随行的下人一路追到了杜坤霖的院子里。
董胜正扫地,院子里把娄鑫当时送的另外一只鸡也宰了,满屋子的鸡毛乱飞。
三儿冲进去之后,院子里又多了一只乱飞的猫。
一群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三儿摁住了,顾琰就出现在了门口。
等顾琰回去的时候,沈琛就给顾琰拿皮筋绑了一大把鸡毛,礼轻情意重地把顾琰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