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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心折(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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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鑫出发那天,沈琛港口送他。果真是小少爷,虽然打仗折了一笔钱,娄家父子俩身上还是泛着一层富贵的金光。
娄老爷子也不是第一次见沈琛,而且还颇喜欢沈琛,也放心娄鑫和沈琛时不时地混在一块。
港口边上有不少的酒楼,娄老爷带着娄鑫沈琛还有些亲朋小厮,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其中一家。那店小二见竟然是娄家老爷来了,赶紧往里面引。
沈琛给了娄鑫一些瓶瓶罐罐,都是范子钦给的,一些小病小痛蚊叮虫咬应付着都没问题,沈琛纯属是借花献佛。范子钦说权当付了房租,沈琛心想天天在这大吃大喝睡他的用他的还使唤董胜,好不容易能拿点东西,当然是不拿白不拿。
娄鑫听说是范子钦给的,也不管他那包装是不是太简陋了点,或者说实在的压根没包装,就和他爹说是神医给的宝贝,把他那老父亲哄得一愣一愣的。
娄家家大业大,自己包了船,按理说是不赶时间的,但是他们在扬州托人定了房间,水上行程说不定要晚多久或者有什么事要耽搁,总得要早些出发为好。而且晚上江面上一片漆黑,更深雾重,船夫也不敢赶路,于是就派人来问娄老爷什么时候出发。
一顿吃下来,大家都觉得饱了,娄老爷就挥手结账了。娄鑫和沈琛站在酒楼底下等娄老爷和剩下的小厮出来。
“我会给你寄特产,写信的。”娄鑫说。
“行吧,你别在扬州那个地方醉生梦死忘了京城就行了。扬州繁华,风土人情都好,玩得开心些。”
“嗯。”娄鑫应了一声,又掏出了个平安府,看上面的花纹应该是显宗寺的,娄鑫把这平安符塞到他的手里,“你在京城没我罩着了,自己注意点。”
沈琛拿了符,娄鑫眼睛不知道要往哪里看,眼不是眼鼻不是鼻地又说了句:“别拆,那什么老和尚说了拆了就不灵了。”
沈琛应了,把那平安符收进了袖子里。
顾琰回到京城之后,因为平乱的事情受了封,上赶着巴结他的人也多了。皇帝看他天天住在兵部里也不算话,干脆把人弄回皇宫里住了。住的玉明殿,是他母妃生前住的地方,顾琰住着也合适。顾昭,顾廷和五皇子顾罡见顾琰回宫里住了,也送了些礼,分别来玉明殿贺过了。
宫里吃穿用度都有用人操心,顾琰天天除了读书写字就是捋一捋之前关于南军起义的事情,非常老实。
太医署的结果也送上来了,说是马钱子没错。马钱子并不在北方种植,反而在南越一带广泛分布。顾琰又想,难道这毒药也是陈博淼从南方带来的?难道徐勤真的是自杀?
知道的事情多了,反而缠起来像一团乱麻,什么都看不真切了。
皇帝知道常乐公主没死,下旨搜救他的落难女儿。顾琰想着这事估计也没下文的时候,常乐公主回来了。
下面递消息回来,说是常乐在利州被救,被抓的是她的小丫鬟,丫鬟感恩常乐当初收留,愿替常乐送死。
消息报上来时,常乐还有三日抵达京城。
顾琰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仿佛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吊在喉咙口。还好他从未把自己的猜想告知任何人,常乐要是真有反心,常乐大可告他污蔑,反将他一军。
皇帝喜形于色,下旨把常乐留在宫中久住,把乐羽殿清出来。常乐公主返京,顾琰归朝,一下子京城的龙裔们多得都显得有些挤了。
顾琰自知不可轻举妄动。常乐公主回来了,自然是站在一列皇子的中间十分不显眼地恭贺着,礼物也挑了份中规中矩的。常乐好像还是十年如一日的好性情,谁的礼物都收了,递给了身边的宫婢。只是递完东西之后有些触景伤情似得叹了口气,“如是霜月也在,也能回来看看这宫中繁华了。”
九公主顾珺只有十岁,见她的皇姐要哭了,就要去抱抱她。常乐把她的九妹抱了起来看了看,叹道:“小九都长那么高了。”
顾罡把他的小妹接过来,“皇姐不在京中,才觉得小九长得快,我天天看着倒是觉得没什么变化。”
“哼。我明明长高了!”顾珺不高兴了,要从顾罡的怀里挣脱出去。
四周顿时响起了轻轻的笑声。
大家都隐隐约约地松了口气,开始各自话家常。顾琰实在想不出什么家常可聊,他一没有家室,二不常附庸风雅弄些收藏,便在一旁沉默着坐着。
“六弟这次有功,返京之后又受封云麾将军,父皇以后可是要对你刮目相看了。六弟智勇双全,日后一定大有作为,天元有你守着,定不忧受外敌侵扰。”常乐笑道,慈眉善目地看着顾琰。
顾琰赶紧打了个哈哈,“哪里哪里,皇姐言重了。”
顾昭和顾廷也符合这夸奖了几句,顾罡只顾着逗他九妹,并不做声。
顾琰陪笑着,心里暗自感到了其中的暗波汹涌。太子位一日未立,本就是各家各怀鬼胎。顾琰并不想争这个皇位,但是这并不代表着别人也认为顾琰不想要。
顾罡也无心皇位,奈何母家家中势力坐大,被成为了顾昭和顾廷的眼中钉肉中刺。顾昭是二皇子,但是和常乐一样为皇后所出,是名义上的嫡长子,但是大皇子顾廷虽然不是嫡子,但是却是名正言顺的长子。两人表面上和睦兄友弟恭,一切听由当今皇帝安排,其实暗下里并不对付。
顾琰不知道常乐想做什么,为什么要把他推进这个泥坑里。
杜坤霖走了。
前几日还挺精神,督促着沈琛连续读了好几天的书,话家常似得把有他批注的书都拿出来堆在沈琛面前,又说了几句希望沈琛以后能担起家国天下的重任之类的老掉牙的教导,然后在一个静谧的夜里,在睡梦中去了。
那是一个有些小雨的早晨,因为忘记收晒在院子中的衣服,只能把这些衣服再洗一次重新晾上去。范子钦在洗脸,沈琛照例去看看杜坤霖起来了没有,叫他起来喝点粥。
老人睡觉一向比较安静,沈琛叫了几次没有答复,沈琛习惯性地去摸他的手,却是一手冰凉。
范子钦过来看过,的确是过世了,但是老人家无疾而终,不是被病痛折磨而死,要算喜丧。
沈琛站在杜坤霖的床前,觉得怅然若失,但是又落不下泪,只是瞬间心里有些空荡荡的,闷闷的有些透不过气来。
杜坤霖没有子女,亲友也许久不联系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只有沈琛给他抬灵守夜。
沈琛把杜坤霖抬出来房间,放在了正厅,从杜坤霖的枕头底下摸出了他的遗书。沈琛也说不清楚这遗书到底是什么时候写的,但是字迹已经有些虚浮。遗书里交代了一些身后事,杜坤霖生前攒了一些小钱,在棺材铺子打了棺材,让沈琛去拿,至于这些房子和书零零总总的,杜坤霖全都留给了沈琛。
另外还留给沈琛一句话: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沈琛有些不知其所指,但是还是收好了书信,出门为杜坤霖买寿衣去了,顺道去问问喜梅这喜丧得要怎么操办。
沈琛买了寿衣回来时,喜梅就已经坐在正厅里了,表情忧心忡忡,见沈琛回来了就拉着他的手,“沈琛,你听师娘说,你也不要太伤心,你先生是喜丧,别人一辈子求神拜佛都不一定能求得无病无痛地走的。咱们高高兴兴地办,别让你先生走得太难过,啊。”
沈琛点点头,坐在椅子上的样子有些颓然。
过了半晌,喜梅以为沈琛不会开口说话的时候,却听见他说:“人死就是这么吹灯拔蜡的,先生一生做的又不能随他到下辈子去,他这么劳苦一生为什么呢?”
喜梅道:“你先生德高望重,一心为家为国,功德深厚,下辈子定是能投个好胎的,怎么会没有用呢?”
沈琛嗯了一声,当然没听到心里去,杜坤霖要是图功德,还不如多上显宗寺捐点供奉和香油钱。杜坤霖当然是不图投个好胎的,但是真有轮回,就让他先生投胎到乡野之家,本本分分的种着一亩三分地,娶个温婉的媳妇,生一屋子小娃娃,老了子孙绕膝,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只有一个沈琛能为他送行。
顾琰听说沈琛这边挂了丧,便来看看,顺便也给杜坤霖上柱香。
杜坤霖时前朝老臣,虽被贬多年,又几近音讯全无,但顾琰还是知道他的。顾琰去找沈琛的时候,以为沈琛会伤心,也许会喝酒,会醉成一滩烂泥,结果沈琛并没有。顾琰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给送葬的吹喇叭唢呐的班子结钱。杜坤霖家里够一穷二白的了,现在完全是沈琛贴钱,眼下沈琛很不得一个铜子儿掰成两个花,正在和那班子讲价。
顾琰听他们你来我往地说了一会,觉得沈琛认真的皱着眉头砍价的样子也挺好看。他摸出了两颗碎银,就着班主的手里一放,“父皇给的赏银,就当给你先生的恤金。”
那班主一听“父皇”二字,便知道这人是皇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先领着一帮弟子跪了一地。沈琛不爱看,扭过头去。
“没事,起来吧。银子拿去。”顾琰笑道。
那班主听了如蒙大赦,谢过顾琰之后就拿着银子走了。
沈琛带着顾琰去了那临时搭建起来的灵堂,因为是喜丧挂的也不是白绫,清一色的红色,要不是中间映着个牌位,还以为是哪家小姑娘小伙子新婚。
顾琰上了香,出来就问沈琛上次那被子合不合用。
沈琛早就把那被子放进柜子里珍藏了,一次都没用过,顾琰这下问起来,沈琛只好回答:“好用,样子也好看,看起来就像是宫里出来的东西。”
顾琰露出些高兴的神色,“的确是宫里的东西,你要喜欢我给你再弄一套来,换洗时也能有用的。”
“不……”
“不用客气,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不就是两床被子。”顾琰豪气道。
沈琛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