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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回 无冕之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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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可谓是风云变幻。
往后数年里,人们翻起史书时,还会对这一刻发生的事情谈论不休。
在杜氏去了诏狱的第二日,谢道年于朝堂上上奏,弹劾他父亲谢眠枫,厉指其与燕王勾结,陷害忠良,谋害宗师血脉,有抢班夺权之嫌,并且拿出了谢眠枫与燕王互通书信的证据。
一时间,朝廷上下,一片哗然。
次日,燕王连同其党羽接连入狱,朝堂上一片肃杀之风,人人自危。
再之后,燕王定罪,处以斩首之刑。
燕王入狱之后,没过多久,怀荣便从诏狱里出来了。
怀荣出来之后,得发生了何事之后,面圣的浩令都不顾了,掉头迳直去了诏狱。
待她费尽曲折见到谢眠枫时,都快认不出来面前的这个人了。
他看上去似乎更苍老,蓬乱的发髻里夹杂着灰尘与杂草,赭色的囚上有暗红色的血迹,显然之前曾受过一番苦,那一直如同戒尺一般笔直的背此时正弯曲着,他佝偻着坐在角落里,显得有些落魄。
见到怀荣进来,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期翼的光,但很快又熄灭了。
怀荣看着到这景象心中泛起一股酸涩。
她强忍着鼻子里的酸意,走到他面前道,问道:“当初在朝堂上弹劾我,是不是只是一出苦肉计?为的就是今天为我扫除燕王这个障碍?”
谢眠枫沉默了半晌,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怀荣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哽住了,难受得要命。
她忍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老师,你这么做是何苦?”怀荣哭泣道:“你不是不信我么?为什么帮我?”
谢眠枫闻言抬头看了她半晌,叹了一口气道:“老臣并没有不信殿下,只不过想考察一番,老臣自己教出的学生,是否与我还想的那样,坦坦荡荡,胸怀天下。”
怀荣闻言哭道:“胸怀天下又如何?我根本就挑不起这周庭的江山!一路以来,都是别人在为我牺牲,为我流血,你也好,师兄也好,都为我付出很多很多,而我自己其实什么都没做,仅仅是在坐享其成!”
“怀荣。”谢眠枫认真地看向她:“真正的君王,其实并不需要做什么。
那些杀伐决断,威震四海的事,自有名臣良将去做。真正的君王只要有自强不息的斗志,厚德载物的仁心,坐镇中央,明辨是非,便能征服天下,征服人心。
而其中最残忍之事,明明有着这样一颗最柔软博爱的心,却常常要行常人不忍行之事,舍常人不忍舍之情。怀荣,你要有这种觉悟。”
怀荣愣愣地听完,却道:“我不做君王啊,满朝文武是不可能接受我的。”
谢眠枫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皇权在握,无冕之王。”
怀荣闻言愣许久,回过神来后,对着谢眠枫恭恭敬敬地一拜,道:“谢老师指点。”
怀荣抬起头来问谢眠枫道:“如今可还有何遗愿?”
谢眠枫沉默了许久,后开口道:“臣只望日后,时局稳定下来,殿下会将手里的权力,还回到本该拥有它的人的手中。”
怀荣:“好,我答应你。”
谢眠枫:“若真是如此,老夫死也瞑目了。”
怀荣闻言眼神一暗:“师兄的事我会想办法的。”
谢眠枫闻言眼中有了些期翼的光芒,“那就拜托你了。”
怀荣离开诏狱之后便径直进宫面圣了。
大殿内,姜梁半靠在床上喝药,喝完内侍用雪白的帕子帮他擦了擦唇角。
姜梁半靠在床塌边,长输了一口气,问道:“外边那个跪了,有多久了?”
内侍犹豫了一下,有些尴尬地答道了:“回禀陛下,好几个时辰了呢。”
姜梁闻言抬头朝上面望去,两眼放空叹道:“朕是不是太狠心了?”
内侍不言。
大殿外,怀荣正跪在冰凉凉的石板上。
她已经跪了三个时辰了。
下午,她进宫来向姜梁讨一个东西,一封赦令。
这封赦令能救谢道年的命。
谋反是诛九族的重罪,谢道年揭发谢眠枫与燕王结党营私,自己也逃不了干系,可他毕竟于此事有功,让皇帝网开一面留他一条性命,也并非不可的事。
可姜梁并没有答应。
怀荣没有继续求他,而是转身出去跪在了大殿外。
她在以无声的行动逼迫他。
她知道,谢家只是姜梁走的一步险棋。
这一子落下时,便注定是会被吃掉的。
但也正是这一子的覆灭,帮他除去了燕王,会帮他收服了她。
这天下终于被他牢牢抓在手中,他可以放心地交到他心仪的储君的手里去了。
看在这份上,让他留一丝情,就一丝情都不可以吗?
她不信。
怀荣一直跪着,日落月斜,地底的寒气上来了,夜晚比白天要更难熬。
怀荣跪在冰冷冷的石板上,觉得两个膝盖又僵又疼。
可怀荣并不在乎这些,她抬头看了月色。
月上中天了,她的时间不多了。
可她没办法,她现在只能等。
不知为何,她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总是她犯错,谢道年陪她罚跪,那个时候,无论跪多久都不曾觉得是种煎熬。
想着想着,怀荣的眼眶就有些湿润,赶紧止住,不敢再想下去了。
……
姜梁在床上悠悠转醒,看了一眼窗外天光,晨光微曦,时辰还早。
他病了后,每次睡得都很浅,也睡得很短。
如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忽然,他觉得胸口有些喘不上气来,忍不住连咳了几声。
不一会儿,便有内侍闻声掌着灯过来了。
内侍帮他把气顺了之后,又服侍他用药。
喝了药后,姜梁问内侍:“外面的,还跪着呢?”
内侍愣了愣,道:“回禀陛下,还在呢。”
姜梁长叹了一口气,翻身躺下了。
内侍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床上,似是有些不忍,道:“陛下,这都整整一夜了。”
姜梁头也不回,轻轻嗯了一声。
内侍见劝不动,便收拾药碗准备离开。
刚转身,他又被姜梁叫住。
内侍转头看,却只看到姜梁的背影,他听见他道:“你来替我传道手谕……”
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爬起,怀荣的心也越来越急。
都日上三竿了,殿里却还没有反应。
此刻,怀荣的心理和身体都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就在她要彻底放弃时,“吱呀”,大殿的门轻轻地被拉开了。
怀荣抬头望去,眼神一亮。
内侍捧着卷好的手谕出来了。
怀荣立刻站起来,想去拿他手上的手谕,腿却软得根本没法站起来,瘫软地向一旁倒去。
内侍赶忙上前将她扶起,道:“小的为殿下传台软轿吧?”
怀荣狠命地捶了捶自己的腿,咬牙道:“不用。”待血液流通,稍微缓过来后,她便抓过手谕磕磕绊绊地跑走了。
怀荣一路小跑,一路看着太阳。
还有时间,希望还来得及。
怀荣拔足狂奔,一路上冲撞了不少宫人。
出宫之后,怀荣扯过巡卫的马,骑马赶往街市口。
早上了,街商小贩都出来活动了,赶集采办的也都出来了,街上人头涌动。
怀荣一路喊着让开,一路小心地避闪着过往的行人。
这个时候当街纵马实在是危险得很,但怀荣现在已经没有法考虑那么多。
“让!”怀荣抽了马一鞭,大喝道。
面前行人商贩听到马蹄声连忙手忙脚乱地往两边躲闪,很快便给她开出了一条路。
可此时,怀荣望向前方的目光却忽然一怔。
路的尽头此刻正在站着个拿着拨浪鼓的孩子。
此时勒马已经来不及,怀荣心一横,加快了马的速度。
见状,身边的人群里开始有人发出尖叫。
就在马蹄快要将那孩子踏碎之时,怀荣猛地提起了僵绳。
马一声嘶鸣,双蹄离地,跃了起来,堪堪从那孩子头顶跃过。
“哇!”旁边的人群跟着发出意外的叹赞。
然而,就在马儿准备落地之时,前蹄突然拐了一下,整只马立刻打了个摔了出去,坐在上面的怀荣也跟着甩了出去。
人群此刻又跟着发出一片意外躁动,朝着怀荣落马的方向涌了过去。
怀荣缓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被人给团团围住。
“姑娘,你没事吧?”一个背着菜篓阿伯俯下身问她道。
有没有事啊?要不要叫大夫来?怎么骑那么快,多危险!怀荣听到身边的人都在七嘴八舌地对她说着话。
怀荣尝试着想站起来,结果腿上传来一阵剧痛,疼得她直冒冷汗。
她摸了摸自己腿,而后发现握在手里的手谕不见了,连忙痛也顾不上了开始找。
“在找什么呀?”旁边的人七七八八地开始问道。
怀柔想说手谕,可转念一想老板姓哪里懂什么手谕,忙道:“卷轴!”话一出口,腿上钻心地疼痛又冒了出来,怀荣疼得皱眉道:“一个棕黑色的,上面有暗纹的卷轴。”说到后半句,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着急,她的眼泪就这么下来了。
一旁的阿伯被她的眼泪给吓到了,忙拍拍她的肩道:“小姑娘你别急啊,我们帮你找啊”说罢直起身子冲周围喊道:“都帮帮小姑娘找找卷轴啊!棕黑色,有暗纹的!”
人群开始涌动,大家都低头看着脚底下。
“这呢,这呢,掉这儿了。”一个声音传来。
手谕从人群中被递了过。
阿伯将手谕交到她手中,说道:“姑娘,既然是重要的东西就拿好,以后莫要骑那么快的马了。”
怀荣接过手谕,轻声道了句谢,努力忍着痛从地上站起来,朝那还卧在地上的马走去,想将它扯起来。
可无论她怎么扯,马都愿不起来,那马儿伤了蹄子,正躺在地上哀鸣。
“起来!”怀荣使劲地扯着僵绳。
马儿发出一声不情愿的哀鸣,赖在地上纹丝不动。
怀荣已经没有力气了,拉着开僵绳在一旁喘着粗气。
背着菜篓的阿伯见状,担心地劝道:“姑娘,先别管马了,还是先去看看大夫吧,你的腿……”
“不用。”怀荣有气无力地说道。
说完她也不要马了,丢了缰绳转身走了。
“诶姑娘?!你的马!你的马不要了么?!”背着菜篓的阿伯冲着她的背影喊道。
怀荣没有心思回应他,一瘸一拐地拨开看热闹的人群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