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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回 暗无天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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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荣与怀氏寒暄一番过后,便去了书房。
书房在花园的东侧,偏居于整个谢府地一隅,周围很幽静,十分适合读书。
书房内点着油灯,橙黄色的光映在花窗上,里头人的一举一动,就像是一出皮影戏。
怀荣走上前去轻轻叩响书房的门窗。
不一会里头便传来了谢眠枫的声音,“进来。”
怀荣推开门进去,发现谢眠枫正在案前写字。
见她进来,谢眠枫只抬头看了她一眼,续而又默默专注于自己笔下。
写完一幅字,谢眠枫铺上一幅新纸,将笔递给怀荣道:“来,看看功力渐涨了没有。”
怀荣接过笔,问道:“写什么?”
“随便你写什么。”谢眠枫退到一边给她让出位置。
怀荣撇了一眼方才谢眠枫写的那幅字,发现打头的是个醉字,于是挥笔写下:“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运笔如飞,整幅字一气呵成,与诗句一般飞扬洒脱。
谢眠枫见她那字呵呵一笑,道:“如今你还有这般心境?”
怀荣放下笔,笑着反问道:“那老师是个什么样的心境?”
谢眠枫不答,将方才写的那幅字拿出来,摊开在她的面前。
怀荣看到上面的字,笑容僵了一下。
上面只写了半句:醉不成欢惨将别。
怀荣收起了笑容。
谢眠枫道:“这次找你来,只想问清楚,你在思南做的那些事,可是想效仿前人变法?”
怀荣沉默了片刻,答道:“没错。”
谢眠枫闻言笑了,继续道:“那你可知,当初我与你外公,都是反对新政的人?”
“知道。”怀荣答道。
谢眠枫意外:“那还要做?”
怀荣顿了顿,说道:“老师,如今这世道,怕是不变不行。”
谢眠枫问道:“若是有人不同意呢?”
怀荣想也不想道:“大局当前,不可留。”
谢眠枫点点头,道:“我就不同意。”
怀荣闻言不说话了。
谢眠枫:“我,你留不留呢?”
怀荣紧抿着唇,一副语言又止的样子。
许久,她松了口,道:“你我师徒一场,何必走到这种地步呢?”语气里已经有些求饶的意味了。
谢眠枫闻言叹了一口气,道:“我也不想,可变法涉及根基,稍有不慎,便是祸国殃民,如今国力,怕是经不起这一震了。”
怀荣轻轻道:“会找到出路的,慢慢来,一定会找到出路的。”说最后那句时,她的目光飘得有些远,似是说给自己听的。
谢眠枫看了她半晌,叹气道:“果然,我在思南与你说的话,你一句也没听进去。”
怀荣不解地看向他。
谢眠枫看着她道:“如今这个时局,天色晦暗不明,谁会是点亮天光人呢?若那人不支持你,你当如何?听之从之,还是取而代之?”
怀荣怔了片刻,忙道:“学生谨遵本分。”
谢眠枫闻言冷笑一声,道:“你会守本份?你罔顾君令,私自扼住西北咽喉要塞,满朝文武都对你非议不休?!你跟我说你以后会守本份,这话谁信?”
怀荣微微皱眉,扭头道:“随他们去说便是,我没做坏事,自光明磊落。”
谢眠枫气笑,指着她道:“有时候,你就是这般自负。别人手里的事,你看不惯便要管一管,总觉得谁都不如你做得好。可你要知道,多少佞臣奸相,就是这么出来的!”
这话甚是刺耳,听得怀荣的火气也一下猛地就上来了。
怀荣冷笑道:“佞臣奸相?不过是嫉妒我做得比他们都好!如今我倒还真觉得这事,该是有能者居之了。”
谢眠枫听到这句话瞪大了眼睛,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连说了几句好啊。
怀荣冷笑道:“老师你有这般想法,怀荣真的一点也不奇怪。我知道老师从不信我,若是信我,今日怎会特意将师兄支开?”
谢眠枫闻言一愣,道:“这跟这是两码事。”
怀荣忍不住轻笑出声,道:“两码事?老师真觉得这是两码事,当初怎会……!”怀荣说到此处说不下去了。
谢眠枫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她,解释道:“当初你与你师兄的事,确实是师父对不起你,但今晚,真的是道年他自己的决定。”
怀荣闻言心中一寒,觉得更委屈了,气道:“你们父子二人想与我划清界限,自便便是。”说罢,气得转身要走。
“怀荣!”谢眠枫叫住她。
怀荣的脚步顿住了,微微侧过头来。
谢眠枫语气缓和了下来,“师父不是那个意思。”他顿了顿,接着道:“师父只是不希望看见自己的学生,最后走了不该走的路。”
怀荣转过头来,冷冷道:“我若偏要走呢?”
谢眠枫点点头,道:“那咱们只能朝堂上见分晓了。”说罢,便不在看她。
怀荣原地定了片刻,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次日,怀荣便知道谢眠枫所谓的朝堂上见分晓是什么意思了。
当日,谢眠枫于朝堂上奏,弹劾怀荣的京都府府尹之位,并当朝列举了她擅离职守、罔顾君令、培植党羽、胁迫朝臣等等数十项罪名,直指其心不正,有谋逆之嫌。
怀荣也完全没有想过谢眠枫竟会给予她如此正面的一击。
谢眠枫从不涉及朝堂权斗,没想到这次竟然真的插手了,他曾为帝师,不说话也罢,要是说话了,那话便是有分量的。
何况,仔细想一下,他列举的罪名,怀荣也确实做过,不管得已不得已,一时间,她竟是百口莫辩。
当天,怀荣早上还在朝堂,晚上便进了天牢。
当她坐在昏暗的牢房中时,其实都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天牢深有七层,她被关在最深的一层,暗无天日。
唯一的光线来源,便是墙上的一盏小油灯。
除此外整个空荡荡的,床也没有,桌子也没有,四周的墙壁都是浑然一体的岩体,纵是最会打洞的老鼠被关到这儿来,也是出不去的。
地底下的空气浑浊沉闷,让怀荣觉得份外压抑。
她随地找了一个地方坐了下来,开始想办法,可想了一会儿却发现,这次她似乎真的毫无办法了,和谢眠枫对抗,她根本毫无胜算。
久了,怀荣发现自己开始胡思乱想,此时,怀荣突然觉得这个囚牢有点可怕。
它可怕就可怕在于它什么都没有,没有日光,没有狱卒,也没有和你被关在一起的共犯,你感觉不到时间的变化,连过了多久都不知道,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种无能为力感便让人越发的焦躁。
而且这种感觉随着时间的流逝会更甚。
怀荣告诉自己想不要想了,不然还等不到她出去,她就得疯了。
在往后的日子里,怀荣默默数着三餐,久了也记混了,分不清进来到底是第几天了。
一日,牢笼的门打开了,坐在角落里的怀荣茫然地抬起头来看去,发现几个狱卒走了进来,告诉她又人要见她。
怀荣还恍恍惚惚地没反应过来,怔怔地问道:“谁啊?”
狱卒却道他也不清楚,只说来的是谢家的人。
闻言,怀荣瞳孔微微有些收缩,谢家人?师兄么?她师兄来看她了?
是了,只有他会相信她。
所有的委屈翻滚上心头,可若是能再看他一眼,她也不怨了,纵是要她去死,也死得其所。
怀荣想止住翻涌而出的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她低下头,泪水不停地落在地上。
忽然,她面前突然出现了以一双素色的绣花鞋和流水般缎制的裙摆,头顶传来女人温婉的声线:“殿下?”
怀荣微微一怔,抬头看去,却发现站在她面前的是杜氏。
杜氏看向怀荣的眼中有些心疼,轻轻地道:“殿下,受委屈了。”
怀荣匆匆地擦去泪水,怔怔地道:“你怎么会来?”
杜氏眼波流转,垂下眸子道:“夫君说你在牢中定会受不了的,他不方便来,如今让我来看看你。”
怀荣沉默了,她师兄这是真的不想见她,哪怕她死到临头了,也不来见她一面。
可这也没什么不对,如今再见她又有何用?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这道理她也明白,可心里还是想见上一面,想知道当年树下那个少年如今已经长大了吗?尽管他们的缘分早已止步于七年前,尽管如此,她还是见他一面。
“殿下。”杜氏温柔地唤道:“其实,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很羡慕你。”
怀荣闻言一怔,看向她。
杜氏微微一笑:“总觉得,夫君最好的时光,最真挚的感情,全都给了你,我虽要与他相伴一生,却像个外来者一样,永远格格不入。”
怀荣闻言握住了她的手,安慰道:“你别这么想,我了解师兄为人,师兄选了你,必然是喜欢你的。”
杜氏笑了,捏了捏她的手道:“我知道。”
杜氏道:“其实昨日,我曾问过夫君,他不愿见你,是不是因为心里还有你。”
怀荣愣住,沉默了许久,方才小心翼翼地对问道:“那他说了什么?”
杜氏笑了笑,道:“夫君对我说,他放下了,可师妹却未必能放下,所以才不见她。他还说,若是师妹真的还没有放下,也不是故意的,让我不要怪她。”
怀荣定在原地,眼泪悄无声息生息地涌了上来。
杜氏摸了摸她的头,道:“这次,他让我来便是带两句话给你,第一句便是,他放下了,你也该放下了,第二句便是,他让你放心,即便是他放下了,当初说要护你一世的誓言,还是作数的。”
怀荣闻言愣住了,怔怔地道:“什么意思?”
杜氏握着她的手,压低声音道:“殿下,你听好了,你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做知道么?”
怀荣愣愣地道:“你什么意思?”
此时,探视的时间差不多了,狱卒开始催促杜氏离开。
杜氏对怀荣道:“殿下,我得走了,你保重,切记我的话。”
怀荣还想说什么,杜氏却已经走了。
杜氏走了后,怀荣想着方才杜氏跟她说的话,忽然猜到了另一种可能。
难道,这一切只是一个局?一个并不是设给她的局。
想到此处怀荣,忽然像失了魂一般,浑身发颤。
“来人。”怀荣失魂落魄地叫道。
空荡荡的牢房中只回荡着她自己的声音。
“来人!”怀荣更用力地叫道,她站起来,走上前去,便拍门边怒吼道:“来人!开门!我要出去!”
喊了许久,怀荣的嗓子都喊哑了,却没有人来回应她。
可她依然锲而不舍地继续拍着门。
她要出去,若不出去,师兄就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