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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回 初春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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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荣,我要走了。”萧牧说道。
怀荣愣住了,良久,她僵硬地勾了勾嘴角,不知道该摆个什么样的表情才好,这太突然了。
萧牧看着她笑了,笑得份外温和,“怀荣,我们有缘再见。”
怀荣愣住了。
第二日,怀荣还没起床就被郁承恩给喊醒了。
“殿下!萧大人不见了!打扫房间的小厮说,房间里萧大人的东西除了一把刀,啥都没了!”郁承恩在门口大惊小怪地说着。
怀荣耐着心撑在床上听他说完,不耐烦地道:“走就走呗,初一大早上的,让人消停点行不?”说罢,又翻身趟了下来,把被子一蒙,又睡了起来。
郁承恩听到后似乎愣了愣,接着又嚷嚷了些什么,怀荣没听清也懒得去想,她将眼睛闭上,心道,该走的总得走的,莫要留。
立春一过,农耕新始,怀荣便按计划马不停蹄开始在凉州府内推行新政。
她给吏部写了一封长长的推荐信,举荐郁承恩去京城做官,待他走后自己提拔了一位县府做州牧。
新州牧名叫房仁,出身书香门第,政绩斐然,写得一手好文章,行书中一片浩然之气,大开大合,大有气吞山河之势。
可房仁本人的气质却与那大气磅礴的文章大相径庭。
房仁所治理的县镇临近凉州边界,翻个山那边便是州了,可以说纵穿了整个凉州来思南赴任,当日,怀荣见着房仁时都惊了,那还哪里像个官老爷。
房仁当时一身粗布衣,风尘仆仆,身边就带了一个小厮,一个车夫,还都与他一样,满面的黄沙,黑发都被尘土染成灰色了,嘴唇因为长期缺水而干裂,一道道结痂的血痕,三个人往那被风揭了顶的马车前一站,简直就是三个难民。
怀荣连忙安排人带他去洗澡,洗完终于能看出个人样了。房仁人很年轻,身材不高,看着瘦瘦弱弱的,长相和他的穿着一样,十分朴素。他说话是双手喜欢揣在袖子里,声音总是小小的,看来上去不是那么有自信。
房仁貌虽不扬,但办事还是很利落得,对得起他那光辉的人生履历。他来了没多久,就帮怀荣办了一件大事。
那日房仁叫她去了书房,而后叫人抬了一个箩筐来。
箩筐里满满当当装的全是信和折子,不用说,全是越级告状的呗,她力推新政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了,变成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她如今靠着武力兵权强行把控着凉州,归根结底没有皇帝的任命文书,她操纵凉州州牧一事名不正言不顺,往小里说可以扣个以权谋私的罪名,往大里说直接扣她个谋反也不为过。这些书信若是有涉及这些方面的言论,递上去了,她颈上人头还能不能保都是个问题。
而房仁就直接将这些书信全拦下来了,不可谓不大胆,与他那唯唯诺诺的小鸡仔模样还真是不一样,这让怀荣不由得新看了房仁几眼,看来这位新州牧也不是个简单的角色啊。
不过这样正好,总有一日她会离开凉州,而新政不能停不能退,所以她需要一位强有力的帮手,维持新政在凉州的推行,保证其不会随着她的离开而变质,房仁恰好符合她的需求。
“殿下打算如何处理这些书信?”房仁揣着袖子问道。
怀荣眯起眼睛,“烧了。”
房仁对着旁边的手下微微点点头,很快便有人那烛火和煤油上来了,煤油往上一浇,烛火往上一点,一箩筐的书信便化为灰烬。
“他们除了写信还有没有新的动作?”怀荣问道。
房仁答:“大动作没有,小动作不少。”
“哦?”怀荣来了兴趣。
房仁说道:“最近收到消息,有不少官吏得知新政后偷偷将公田匀给当地一葛姓豪绅,您看?”
怀荣闻言讽刺地勾了勾嘴角。心道,他们这动作很快啊,知道新政开始之后自己多半会丢了官职,便先偷偷地将公田匀给当地豪绅,就算官丢了,地还在,银子照收呀。
官商勾结最是恶劣!怀荣狠狠地在心底骂道,而后飞速在心中思考起办法来。
“可否要带人去查?”房仁见她不说话便主动开了口。
“不可。”怀荣皱着眉摇头道。
当地豪绅虽然有一定势力,可说到底性质与官吏们是大大的不同,若是直接去查,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新政都是波及到了百姓了,这不是怀荣想要看到的。再说,她堂堂一个公主为了几亩田地去和豪绅们计较,这传出去了,光听着就不太好听。
他们便是看重她这点顾虑,才想出这么一出戏的吧。
如何是好呢,怀荣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啥好办法,正待她发愁之时,方藤来了。
方藤大大咧咧卸去身上的软甲,往旁边椅子上一坐,对着怀荣用土话抱怨道:“格老子滴,给你整得累死咯,听你的去给耕民开荒,加上操练,将士都没得时间休息咯。”
怀荣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忽然就想到了一个办法,兴奋地抓起方藤的手就道:“方将军不累撒,帮我一个忙咯。”
方藤被她那两眼放光的样子给吓到,连忙将手给抽出来,愣愣地道:“你、你说,别、别动手。”
怀荣笑了笑,道:“你帮我去”
当日下午方藤带着一群将士去和葛豪绅家。
眼睁睁看自个家被士兵里三层外三层的包住了,葛豪绅慌了,说话都打颤,“这这这位将军,小的这这这是犯了什么事儿了?”
方藤大大方方地拍了拍葛豪绅的背,“葛先生别误会,州府里不是让咱军队帮百姓们春耕嘛,我们听说葛先生你家地太多耕不完,我们来帮你耕咯。”
“来帮我耕地?”葛豪绅吃惊得眼睛都睁大了,心道,这架势哪里像来帮耕地的,说来抄家的还差不多。
“走吧,走吧。”方藤大手一揽,架着葛豪绅的脖子就往外走,葛豪绅反抗不及,就这么被他架着走了出去。
方藤出门就将葛豪绅往怀荣告诉他的地方带。
葛豪绅哪里走过那么远的路,不一会就气喘吁吁得不行了,拉着方藤停下来,喘着粗气道:“方将军,我家是真不缺人耕地,都租出给佃户了,哪儿会缺人耕地呀。”
方藤装作听不见,指着旁边那一片正在有人耕种的田地问道:“这一片是你家的吗?”
“是,是啊。”葛豪绅不懂他为何突然问这个,愣愣地答道。
“那一片呢?”方藤指着不远处丘陵下一片空地问道。
葛豪绅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随后整个人都愣了。那是不久前某个县官偷偷挂在他名下的公田,两人说好了,抽一部分荒地将窟窿补上,往后公田的收入他与那人二八分。那田刚挂到他名下,他还来不急招佃户租出去,如今正空着,方藤此刻突然问起,他都不知道怎么答才好。
“葛先生,这么好的地,怎么空着呢?错过了播种的好时机可不好了啊。”方藤的话还是正常的话,可语调听上去就有那么一点不对味儿了。
葛豪绅全身的毛孔忽然都竖了起来,难道别人匀田给他的事州里面知道了?
“诶,我以前怎么没听说个葛先生你手下还有这么好的一块的,新入的?”方藤用胳膊肘捅了神游发愣的葛豪绅一下,阴阳怪气地道:“跟谁买的呀?”
葛豪绅被这一捅吓得脚下几个踉跄,差点就没站稳。他们还真知道了啊,当初那人不是说都安排好了,州牧府里不会有人来查的,可现在州牧府倒是没来人,来得直接是军队啊!这可要他怎么办啊!
“葛先生,那片地是你的么?”方藤说道,语气已经不如先前客气,带上了些许寒意。
葛豪绅看了看方藤面无表情的脸,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跟着的那两排装备齐整的士兵,接着又想起了自己被军队里三层外三层包围起来的家。
这架势,他哪敢认啊,那不是找死么?
“葛先生怎么不说话了?”方藤冷不丁继续问道。
“不是我的,那地不是我的,绝对不是我的。”葛豪绅一连三个否定,恨不得立即就跟那块地划清界限。
“哦?那是谁的?怎么春耕了还不下地呀,打算来年喝西北风了么?”方藤接着追问道。
“这我我就不知道了”葛豪绅支支吾吾地道,打死他,他也不能承认自己与这块地有关系呀。
谁知,听了他这话,方藤却立即换了个新态度,脸上的阴霾一下子散了,语气也变得温和了起来。他和颜悦色地对葛豪绅说道:“连葛先生都不知道,那十有八九就是片没主的荒地了。”说罢招来录事,指着那片空地道:“记好了,就那一片,回头划入公田安排人来种,好好的良田莫要浪费了。”
葛豪绅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这才恍然大悟。州牧府其实压根没想追究他的责任,所以才叫了军队来,打着帮忙春耕的名号来要地,只要他还了地,便啥事也没有了。
只要坦白,还真能从宽啊
醒悟过来的葛豪绅立马精神了,脚下也不发虚了,他鼓起勇气地试探方藤道:“我还知道另外的几处‘荒地’,方将军要不要去看看?”
“还有?”方藤故作吃惊地样子,做了个请的手势:“那还劳烦葛先生带带路了。”
葛豪绅点头哈腰地道:“不麻烦,不麻烦。”
当天落日,方藤便在葛豪绅的帮助下将所有的“荒地”记录在案,然后开开心心地回州牧府跟怀荣复命了。而葛豪绅也在方藤走了之后,也连夜让人将自己当初收的那些好处费,全数都给那些官吏退了回去,以示公田一事就此作罢。
这件事传开了后,别的打着公田主意的地主豪绅也纷纷怯步,连葛豪绅都碰了钉子的事,他们自然也不打算继续跟着掺和,到头来倒是无意中替怀荣免去了不少麻烦。
新法推行之后,怀荣的生活便愈加忙碌起来,性质雷同葛豪绅那样的事,日日皆有发生,大的小的,急的缓的,应有尽有。
日子繁忙,别的自然也就淡了,怀荣偶尔想起萧牧来,觉得他已经淡得像过去岁月里的一个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