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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回 难盈之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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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几日,谢道年天天都背着怀荣去太医院施针,风雨无阻。
本来这事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变故的,直到有一天,怀荣回来以后,大宫女曾忽然问她,白日里突然去哪儿了,她没有在床上见到她。怀荣闻言心中一惊,打哈哈给糊弄过去了,但还是记在心里,回头跟谢道年说了。谢道年听后沉默了许久,并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他会处理的,让怀荣莫要再管。
此后的第二天,到了该去施针的时辰了,可谢道年却还迟迟未来。
怀荣定定地盯着门口,外面许久没有传来动静,院子里静悄悄的。
想起昨日的事,怀荣有些担心。
该不会出事儿了吧?怀荣想着。
正是挠心之际,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开门的轻响,怀荣几乎是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待看清来者后,她却愣住了。
比她师兄先走进来的,是另一个人。
那人穿着胡衣胡服,手中摇着一把玉柄折扇,看起来不伦不类,却又出乎意料的风度翩翩,半束起来的长发仔细看上去微微有些打卷,五官也较常人深邃,褐色的睫毛又长又密,轻轻垂下来就会在他那如玉琉璃一般没有一丝杂色的眼睛上留下阴影。
“诶~”赫连华笑着应道:“你终于肯叫我师兄了?”
看见是他后怀荣的热情瞬间就降到了,有些失落地道:“怎么是你?”语气里完全没有欢迎的意思。
“喂,可是有人求着我来,我才来的,要不然我才不来呢。”赫连华笑着走到她的床边坐下,凑近过去上下打量她说道:“我说这个月谢师兄怎么一有空就溜得没人影了,搞半天,原来是你病了。”
怀荣嫌弃地推开他的脑袋,皱眉看向谢道年,似乎在询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谢道年无奈地说道:“我们每日出去,你屋里没人,这样下去终究也不是办法,让他来替你躺着,多少也安心些。”说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阿华知道你病了,也是十分担心的,想来看看你。”
“他替我躺着?”怀荣不可思议地说;“他要怎么替?”
“就这么替呗,反正盖上了被子都一样。”赫连华突然插嘴说道:“我说小师姐,你别有事没事板着个脸好不好,这样看上去就一点都不可爱啦。”说罢伸手去捏她的脸。
怀荣打开他的手,撇了撇嘴:“不好,如果没有别的事,你可以走了。”
赫连华闻言睁大了眼睛,说道:“谁说我没有别的事了?”赫连华眨了眨眼睛,说道:“我困了。”说罢,他竟靴子也不脱,跳到了怀荣床上,蹲在她的面前。
怀荣完全没想到他敢鞋子也不脱就踩到她的床上去,愣愣地看了看他,再看了看自己的被子,气得差点晕过去:“你怎么能穿鞋子踩我的床,下去!”
赫连华完全不理会愤怒的怀荣,懒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掀开被子翻身就躺了下去,蒙住头裹成一个鼓包,睡了。
“起来。”怀荣推推了那个鼓包,鼓包纹丝不动,怀荣无奈地看向谢道年,谢道年摇了摇头,道:“随他去吧,来,我背你。”
谢道年如同往常一样的背起她来到窗边,自己翻出去后,回头对怀荣张开怀抱。
怀容刚伸出手,还没碰到谢道年,便听到身后传来赫连华幽怨的声音,“喂”怀荣回头看,不知赫连华什么时候从被子里钻出了个头,正盯着他们看,“你们快点回来啊,我可不想被人发现了。”赫连华嘀嘀咕咕地说道。
谢道年抬了抬下巴,对着被窝里的赫连华道:“睡你的吧,一会儿就回来了。”
赫连华切了一声,又钻回被子里去了。
怀荣看了看和赫连华,又看了看谢道年,伸出的手收了回来。
“怎么了?”谢道年问道。
怀荣看着谢道年,犹豫地说道:“你不怕么?”
谢道年愣了愣,笑着道:“怕什么?”
“你这么做,若是被人发现了,指不定会什么有后果,你不怕么?”怀荣道。
谢道年笑了:“怕,我既然答应过要治好你,便绝不会丢下你不管。”
怀荣闻言心中一动,愣愣地看着他道:“有一句话,我想问你很久了。”
谢道年疑惑:“你问。”
怀荣沉默一会儿,鼓起勇气问道:“为何?你为何要为我做那么多?”
谢道年闻言一怔,笑了,低头道:“师兄。”
“嗯?”这会轮到怀荣犯懵了。
谢道年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谢道年的目光很清澈,其中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在千回百转。
他说:“我想听你叫我一声师兄,你从来没叫过。”
怀荣闻言微怔,眼神不易察觉地有一丝颤抖,似是有什么东西不可抑止地冲出心门,在胸口生根发芽了,从今以后,都收不回来了。
“你们在那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怎么还没走啊?”床那边又传来了赫连华的声音,“我都睡了一觉了。”
谢道年笑了笑,转头对赫连华道:“马上。”
“师兄。”怀荣突然开口道。
谢道年听到后彻底愣住。
“师兄。”怀荣看向他又叫了一声,道:“我们走吧。”
谢道年笑了,“好。”
之后的某一天,当怀荣发现自己的腿又能动了的时候,怀荣自己都很惊讶。刚施完针的睿好却对此不以为然,毕竟他都插手了,哪有好不了的道理。
当怀荣能勉强下地之后,之后的恢复便是神速的,用不了久,怀荣就能活蹦乱跳了。睿好说,只要今后她不往死里作自己的身体,活个百八十岁基本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那一天距离谢道年第一次背她去睿好那看病,刚好一年。
谢道年背了她整整一年。
怀荣不知道是什么让谢道年坚持下来的,毕竟在一个月以前她还毫无起色,她自己都觉得没有治下去的没必要了,毕竟人对日复一日重复却毫无进展的事耐心都有个极限,可谢道年还是坚持下来了,似乎那个极限对他来说不存在一样。
在那之后,怀荣跟谢道年关系更亲近了,顺带还有赫连华,他替她躺了一年后,怀荣跟他的关系也好了不少。怀荣好了之后,又重新回了清渠堂和大家一起上课,三个人便整天待在一起。赫连华贪玩,怀荣难管,两人凑在一起便可兴风作浪,好在还有谢道年,让三个人的功课一日没落下。
那段日子,对怀荣来说是无与伦比的快乐的,最好的朋友,最在意的人,都在身边,那是多么灿烂美好的时光。可那时没有人告诉她一个道理,所有灿烂美好的东西,都是短暂的。
首先离开的是赫连华。那年,西夜皇帝薨了,赫连华他爹身为质子也要回去奔丧,朝堂上下都知道他这一走必然就不会再回来,可周国自诩泱泱大国,断没有人老子死了不让人儿子奔丧的道理。没办法,还是放人。既然爹走了,身为儿子的赫连自然不可能留下。
怀荣和谢道年知道此事必然是十分失落的,可心下也替赫连华高兴,他虽生在周廷长在周廷,可说到底周廷毕竟不是他的家,他留在此处,对他来说实在没有什么好处。
两人好好准备了酒菜打算为赫连华践行,可赫连华没有来。他老爹当天上午知道自己老子薨了的消息便立刻欣喜若狂地收拾东西,当天下午就迫不及待地带着赫连华走了,三人根本来不及道别。
怀荣和谢道年两个人独自喝到半夜。怀荣喝糊了就想着造反,拉着谢道年爬上了清渠堂的屋顶。
皓月当空,两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一轮明晃晃、黄澄澄的圆月吸引了,看久了都有些伤感,毕竟月圆人不圆。
不知道为何,怀荣突然一时也觉得她与谢道年的日子有一天也会走到尽头,这种感觉令她发自内心地感到恐惧,她忍不住问他道:“为什么人与人都要离别?有没有可能让一个人永远陪在另一个人的身边?”
谢道年听了后,笑着说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生老病死,人不可能永远陪着另一个人的。”
怀荣听了后,想了想看道:“那,会不会有一天,你也会不在我身边了?”
谢道年听了后顿住,收起了笑容,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道:“有可能。”
怀荣听了后心顿时有些慌乱,每次谢道年面对她不安的提问,总是能给她一个安慰的回答,让她觉得他就像一块磐石一样的立在她身边,从来没想过他也会有离开她的可能。
“可有些东西,即使我不在你身边了,也永远不会变的。”谢道年说道。
“比如?”
“比如,我是你师兄,你是我师妹,再比如”
“再比如什么?”怀荣瞪大眼睛凑了过去,一不小心凑得太近,两个人的脸都差点碰到一起,她的鼻尖都可以闻到谢道年身上的酒气。
“再比如”谢道年说道一半顿住了,两人之间的气氛太过旖旎,任何话题都不好进行下去了。
怀荣看着谢道年的眼睛,那个这些年她一直没能读懂的东西,忽然读懂了。她心领神会地闭上眼睛。
谢道年愣了一下,指尖颤抖地抚上她的脸庞,不安地慢慢靠近。
“你们!”
就在两人的唇快要碰到一起的时候,怀荣耳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吓得她差点就要滚下去。
睁开眼睛,怀荣看到谢眠风正满脸怒不可遏地站在下面看着他们。
“目无法纪。”谢眠风气得声音都变调了。
谢眠风手抖着指着谢道年说道:“你现在就给我来正厅。”转而指向怀荣,“你,立刻回宫里去。”说罢,气得一拂袖,摇着头走了。
怀荣和谢道年愣愣地看着对方,忽然都笑了出来。
“这要怎么办呢?”怀荣调皮地笑着对谢道年说道。
谢道年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头,起身道:“我去与父亲说。”没走两步,他的身影突然顿了顿,又回过身来看着她说道:“再比如,此生,我对你。”
看着谢道年的身影笨拙地爬下屋顶,匆匆去去地找谢眠风解释,怀荣在屋顶上笑开了花。
笑着笑着,偶然间一个抬头,她又看见了天上的那轮明月。不知为何,方才被撞破的紧张与尴尬都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感觉,那便是觉得这一夜的月好圆,真的好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