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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回 感情之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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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未央,烛火不焦躁地跳动着,墙上映着谢眠风烦躁地身影。
“父亲。”谢道年进屋后,作了一揖说道。
谢眠风急躁地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他指了指谢道年,道:“糊涂!”
谢道年又鞠了一躬,说道:“儿子知错了。”
“你知什么错了,说自己知错了?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儿今上不知道?不过是看在她是自己亲侄女,你又是个忠良之后的份上不予追究!我以为你有分寸,可你的分寸呢?”谢眠风怒道。
谢道年闻言猛地抬起头,他本以为父亲在气的是他和怀荣一起爬房顶,还要做那些荒唐事,可如今看来并不是这么回事,而且他竟然连他带她去看病的事儿都知道。
不过,谢道年很快地就冷静了下来。
“爹,我喜欢她。”他对自己父亲说道。
谢眠风眼睛都瞪大了,“你喜欢她?你拿什么喜欢她?拿你的命么?”见谢道年不回答,进一步追问:“还是拿我们一家子的命?”
“爹我……”谢眠风伸手打断他,“话已至此,我实话告诉你,今上其实对你和她的事没有异议。”
谢道年闻言一愣。
谢眠风却又紧接着说道:“但我不同意。”
谢道年惊讶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谢眠风默默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续而叹了一口气道:“怀荣是个好姑娘,作为学生,我很喜欢她,可我不能同意你娶她。”
谢道年愣在原地。父亲竟然那么直白的说了,那便是绝无回旋的余地了。
在他还在思索着如何开口时,谢眠风又说话了,“今上看好你和她,那是因为,一旦她嫁作人妇,这朝堂上的事便与她再无关系了。可你别忘了她外公是谁,就算她真的嫁人了,不管她嫁谁,这与朝堂的关系都还是断不了。我不能……让你拿我们一家人的安危去冒险。”
谢眠风的话如一块巨石压在谢道年身上,压得他几乎站不稳,他想开口说些什么,终究却还是只能沉默。
谢眠风也缄口无言了半响,再看向谢道年时眼神透着莫名的悲哀,“道年,父亲为臣一世,自诩已经尽忠竭力,可到头来竟也有私心,为了家人,为了世代清名,父亲有私心。”
“孩子,你要原谅父亲有私心。”
谢眠风说出句话时,谢道年其实察觉到了,察觉到父亲话里的悲伤和无奈,还有深深的内疚。谢道年知道,那不仅是对他的愧疚,还有父亲对自己为官数十载,最终却只能做到尽其力而做不到尽其心的自责。
“所以,你不要让父亲为难好不好?”谢眠风问道。
见谢道年久久没有回话,谢眠风知道,他懂了。
他懂了,可怀荣却是什么都不懂。她原本以为,她只要等下去,就会等到他的好消息,想不到最后等来的却是她与他的分别和那句“童言无忌”。
午后,怀荣独自坐在回廊拐角的亭子里,面前是一池塘开败的荷花。午后阳光正好,可充足的光线却让面前颓败的景色看上去更显萧索了。
与赫连华的重逢唤醒了怀荣关于谢道年的所有记忆,这些天她时常回忆起他们曾经的事。
其实怀荣后来也有忍不住去找过道年一次,可当她去找他时,他已经不在幽都了,听别人说,他去了乐洲。自那以后,怀荣就连他的消息也再也没有听到过了。
她与赫连华都再相见了,是不是有朝一日她与他也会再次重逢?
瞎想什么呢,怀荣在心中默默嘲笑了一下自己。
忽然,一把玉柄折扇挡住了她的视线,扭头一看,赫连华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的旁边。
“在想什么呢?”赫连华问道。
怀荣眨了眨眼睛,道:“在想郁承恩这个凉州州牧当得相当有钱,你看那么缺水的地方,他不仅弄了个池塘,还用来养荷花。”
赫连华眯起狭长的眼睛审视她。
“也许,这就是低调的奢华吧。”怀荣又补了一句。
赫连华扇子一合,盖棺定论:“你骗人。”
“爱信不信。”怀荣提起裙摆准备要走,结果又被赫连华拉了回去。
“干嘛啊?”怀荣不耐烦地问。
赫连华双手撑在栏杆上,将她困在凉亭的角落里,凑近了对着她的脸道:“为什么躲着我?”
怀荣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没有躲着你,还有你凑得太近了。”说罢,将他的脸扭到一边。
赫连华拿开她的手,又将脸转了回来,看着她的眼睛说道:“这几日你躲着我,是不是因为谢师兄?”
怀荣沉默了两秒,抽回了自己的手道:“你想多了。”
“那走吧。”毫无防备,赫连华拉起怀荣的手就要走。
怀荣急忙拉住他,问道:“去哪儿?”
赫连华笑了笑,“自然是去玩啊,思南城你还没有逛过吧?那就别待在屋里哭丧着个脸了,我带你去逛逛,就咱们两个人偷偷去,”接着冲她眨了一下眼睛,“和小时候一样。”
赫连华拉着怀荣风风火火地走在思南城的街道上。
思南城的风貌与幽都全然不同,它的繁华中永远带着旅人颠沛流离的不羁,不管大街小巷永远都有人在进行贸易。
赫连华带着她穿梭其中,见识了不少好玩的新事物。有卖香料的,有卖瓜果奶酪的,还有卖乐器工艺品的,除此之外有各种星星色的街头艺人,比如现在她面前的这位弄蛇人,他面前的扁头风随着他木笛的节奏做出各种动作,怀荣看得眼睛都直了。
忽而,人群中发出阵阵惊呼。
怀荣顺着声音的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拥挤的人群向两侧散开,中间走出来一只金毛鬃须的大狮子,它的脖子上拴着小臂粗细的铁连,另一头被人拉在手里。雄狮闲庭信步,走过的地方人群都避而不及地躲闪开来,它的身后跟着一只马戏队伍,忙碌的驯兽师在维持动物们的秩序,美貌的胡姬坐在大象上谈笑晏晏。
这面前生动的场景就跟一幅幅画似的印在怀荣的眼里。
“想摸一下么?”赫连华问道。
怀荣回过神,迷迷糊糊地道:“摸什么?”
“你等我一下。”赫连华冲她微微一笑,便朝着那个拉着狮子的驯兽走去。
赫连华上去拦住驯兽师,短暂地和他交谈了几句,驯兽听后哈哈一笑,转身冲着怀荣招手。
怀荣不明不白地走上前去。
“摸吧。”赫连华笑着对她说道,旁边的驯兽师也对她投以鼓励的眼光。
怀荣看看他,在看看驯兽师,鼓起勇气将手伸向雄狮头上的鬃毛。雄狮不满地想将头撇到一边去,却在驯兽师的低声呵斥下放弃抵抗,任由她上下其手。
摸完后,两人和驯兽师与胡姬们挥手拜别,马戏队伍刚走远怀荣就扭过头来问赫连华:“你给他钱了?”
“没有啊。”赫连华意外地说道。
“那他为什么会让我摸狮子?”怀荣疑惑问道。
赫连华摇着扇子,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和他说,我与我喜欢的姑娘七余年未见,重逢后第一次一起逛集市,她从没见过咱们西夜的神兽,好奇得很,你能不能让她摸一摸,然后他听了就同意了。”
怀荣嗤笑道:“你说谁没见过啊。”忽然好像又觉得不对,好像又觉得什么不对,回过头来对赫连华说道:“你刚才说什么?”
赫连华拿扇子敲了一下她的头道:“没什么,走吧。”
自从经过了这个小插曲之后,怀荣就觉得气氛有点不对了,其实赫连华对她和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主要还是她自己的心态变了,一路上都在想着赫连华方才对自己说的话。
喜欢的姑娘,她吗?怎么可能呢?在怀荣的印象里,赫连华还是那个差她半个头的小屁孩,现在他突如其来这么一堆话,一下子砸得她还真的有点懵。
在走神之间,怀荣忽然听到了小孩子的哭声。
她往旁边看去,发现路边有一群小孩们在打闹。其中有个小男孩,大大的眼睛攒着泪,正伸手拼命去够旁边那个高他整整一个头的孩子手里的陀螺。
“还给我!”小男孩道。
大孩子们一窝蜂笑着跳着跑开,“就不给你,红毛鬼!”
小男孩听了后并没有追上去,而是定定地愣在原地,但颤抖的双肩和攥成拳的手都在暗示他的愤怒和不甘。
怀荣这才发现他柔软的纤细的头发在阳光下呈现出暗红色。
就是因为这个才会被排挤吧,怀荣想道。
小孩子的世界很简单,但也很残酷。他们不用人教就知道能让一个团体更团结的方法就是丛中挑取一个能让众人都针对的对象,同时,他们也知道己很开心,尤其是那个人与他们自己都不同时。
拿陀螺的大孩子见小男孩没跟上来,故意停了下来,对着他喊道:“来拿啊!怎么不来了?你再不来,别再哭着说我们不跟你玩啊!”
“他想和你一起玩,不代表他想被你耍着玩。”
大孩子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冷冷清清的声音,还没反应过来手里一轻,手上的陀螺也不见了,转头一看,正好看见拿着陀螺盯着他的怀荣。
怀荣当官审犯人那么多年,一但板起脸来还是很有威严的,孩子们一下子就都安静下来了,一个个跟小鸡似的耷拉着头站着。
怀荣叹了一口气,揉了揉那个大孩子的脑袋,“其实大家一起好好玩,也是很有趣的,不是非得挑出个人欺负,这游戏才能进行下去。”
说完,怀荣又走到那个小男孩面前,俯下身子将陀螺递给他说道:“再去邀请他一次和你一玩吧,如果他还是和从前样,那你今后都不要再理他了。”
小男孩点了点头,接过陀螺对她低声道了句谢,又跑回了那群孩子之中。
怀荣直起身子来一抬头,就看见了赫连华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边城的夕阳之下,赫连华的眼中波光粼粼,他的目光很遥远,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很远的过去,但同时又很近,仿佛此刻他眼里只有面前这个慕然抬首的她。
怀荣擅长帮别人解决问题,但不擅长帮自己解决问题,所以她决定对赫连华的眼神视而不见。
可赫连华却自己缠上来了,“这么多年你还是没有变。”
“我又不是妖怪,变来变去做什么?”怀荣笑着打趣道。
两个人并排走在街道上,半晌,赫连华又开口了,“说起来,小时候你也又为我打抱不平过,当时你还为这个和自己兄弟们打了一架。”
“有么?”怀荣讶异道,她是真的不记得。
赫连华苦笑道:“你自然是不记得了,你当时连我这个人都不记得了,第二次见面我不过是叫了你句小师妹,就被你用眼睛瞪了好久。”
怀荣笑出声来,“还真有此事?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赫连华笑了笑,好似亲描淡写地说道:“你不记得正常,当时你眼里脑子里心里都只有一个人,哪有空来记我的事?”
怀荣微怔,一时语塞。
赫连华突然停下脚步。
怀荣回头看向他,“怎么?”
赫连华抬头看向她,“当年背你一路的人,若是换成我,我们的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怀荣闻言定住,沉默了许久没有回答。
当年背她的人若是换成赫连华,也许结局真的可能会有所不同吧,也许师兄就不用去乐洲,也许她就不用理会朝堂的纷争,也许后来的很多事情也都不会发生。
可,那样就是她想要的吗?
不是那么回事的,她的心告诉她,感情不是那么回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