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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回 难言之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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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后,学生们一哄而散,空无一人的方亭里只留下一地略显散乱的垫子,和案上还未收拾干净的笔墨纸笺。
未过多久,怀荣又折了回来,她坐到自己案前,将纸笔铺摆好,拿起墨锭研起墨来。她磨墨的样子十分认真,全神贯注地盯着墨锭在砚台中千回百转,就连谢道年站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都没有觉察。
磨好墨了,怀荣翻开字帖准备临帖,下笔还没两个字就听得到身后传来一句:“你这般运笔不对。”
怀荣的笔一顿,笔尖在宣纸上晕出一小滩墨点儿。谢道年从她手里拿走她的笔,俯下身在她的字旁边又重新了一遍那两个字。同样的两个字,怀荣写的只能说是不丑,但谢道年写的却如珠玉在案,字体端正笃定之下又带灵动洒脱之风,光芒内敛,含而不露。怀荣的字与之相比下,宛如浮夸浪子横卧于市,失态至极。
谢道年落笔后怀荣也见识道了自己和他的差距,但心中却也不服,咬紧下唇抢过谢道年手里的笔要写,却被谢道年拦住。
“先涂药。”谢道年将一个白瓷小盒放在桌上。
怀荣愣了愣,打开盖子用小拇指挑了一点抹在左手掌心上,之前被戒尺打的火辣辣的疼痛瞬间就下去了。“你去了何处那么快地找来了伤药?”怀荣开口问道。
谢道年闻言微微一笑,道:“这药本就是给我自己准备的,一直待在身上。”
见怀荣疑惑地望向他,谢道年伸出左手手掌示意怀荣摸一下。
怀容将信将疑地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掌心,指尖触及的地方粗糙一片。
谢道年收回手来,对怀荣笑道:“为了这一手字,我也是吃尽了苦头的,所以你不必着急,慢慢来。”说罢,将笔递到怀荣手里又道:“慢慢来。”
怀荣接过笔,开始认真地写,刚写了几个字谢道年又说不对,前面几次怀荣耐着心重来,可突然有一次却又笔摔不干了。
“怎的如此没有耐性?”谢道年皱眉看着她道。
怀荣听后嗤笑出声,往后一靠,靠在椅子上对他笑道:“你那么关心我,那你来替我写咯?”
谢道年闻言微微皱眉,拿过怀荣面前的笔墨纸砚,还真的执笔替她写了。
这真是出乎怀荣的意料,按理来说有谢眠风这么个死板苛刻的父亲,谢道年怎么也不像是个会替人做功课的主。
少顷,谢道年收笔道:“写完了。”
“写完了?写完了那就收拾收拾走呗?”怀荣起身说道。
谢道年却拦住她道:“我的写完了,你的还没有,再临一遍,否则我就不把这帖给你。”
怀荣烦躁地抓了抓头,伸手去抢他的字帖,“你拿来。”
谢道年微微一笑将字帖举过头顶,怀荣比他矮上半个头,怎么跳够不到。
“说真的,在临一遍就给你。”谢道年低头笑着对她说道。
怀荣气结,不再抢帖子,气呼呼地坐到座位上开始临帖子。
谢道年见她一笔一划写得甚是认真便心满意足地坐到一边看她临帖,可没过多久却发现她的手有些发抖。她虽极力控制,手却还是不可控制地抖了起来,笔下的字也开始走歪。
谢道年见状连忙将她的手拉了过来,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怀荣默默地抽回自己的手,不说话。
谢道年这才想起早上怀荣的那本字帖,难怪她前几遍字体还周正,后面就突然乱了起来,原来根本不是她不想写,而是她根本没有力气写!再回想起那日与她从石头上爬下来似乎腿也跟着跛了一下,谢道年心底发凉,拉着怀荣的手急切地问道:“你手脚乏力的事儿怎么不与别人说?”
怀荣猛地将手从他那撤回来,冷笑道:“有没有人教过你,不要多管闲事啊?”说罢推开他,转身走了。
谢道年愣在原地,还没回过神来见怀荣又折了回来,她回来拿案上他帮她临的帖,临走前还又瞪了他一眼。
第二日,谢眠风又发火了,谢道年替怀荣临帖的事儿被他发现了,两人一起被他罚跪在方亭外的琼花树下。
怀荣默默打量身边的谢道年说道:“你怎么一点也不意外?”
谢道年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怀荣又追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老师他会发现?”
谢道年轻笑出声:“那是自然,无论我再怎么写他都会发现的。”
“那你还替我临帖?”怀荣瞪大了眼睛,气道:“你耍我?”
谢道年愣了愣,说道:“当时未想那么多。”
“那你当时都想了什么?” 怀荣有些责怪地对着他说道。
谢道年微微一怔,道:“想你开心。”
怀荣听到此话整个人都一愣,别过头去不再看他,可心却跳得飞快,似乎要从心脏里跳出来一般。为了逃避这种感觉,她往旁边旁边挪了挪,想要拉远和谢道年的距离,却不想突然脚下一软,整个人都往旁边倒去。
“小心!”谢道年急忙伸手扶住她。
谢道年的手扶着她的臂膀,两人的距离更近了,怀荣的心跳快得像要飞起来一般。
“还能不能行?”谢道年担心地说道:“不行的话,我这就去同父亲说让你不要再跪了!”
怀荣烦躁地甩开他的手,努力去抚平那怎么也抚不平的心跳,怒道:“都叫过你不要多管闲事了!”
“好吧。”谢道年有些失落地把手伸了回来。
两人又这么沉默的跪在树下。过了一会儿,见谢道年这么缄默地跪在那里,怀荣似乎有点内疚方才对谢道年发火,踌躇地说道:“方才的话,你还是别放在心上。”
谢道年沉默了一会儿,转头对怀荣笑道:“我知道,我知你总是心口不一。”
怀荣闻言顿了片刻,对着他嗤笑道:“谁心口不一?”
闻言,谢道年只是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自从两人一起罚跪之后,谢道年与怀荣的关系亲近了不少,至少看上去亲近了不少,毕竟那么多同窗,怀荣只回谢道年一个人的话。
可忽然有一天,怀荣突然不来上课了。起初谢道年以为她只是偷懒不来,后来发现她好几日没来,就想着她是不是病了。
怀荣确实是病了,浑身发热躺在床上。
这是第几次了?怀荣不记得了,但以往总是熬过去就好了,这一次也会是熬过去就好了吧?
偌大的长乐宫,永远是冷冷清清的,怀荣看了一眼床头那碗早已凉透的药,将脸深深埋入被子里。她真的是一点也不喜欢长乐宫,哪怕它是荣耀与地位的象征,毕竟住过它的人,到了最后却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如果可以,真想永远待姨娘的未央宫啊,怀荣想道。
姜梁上位后虽忌惮的陈氏,可其还是皇子时所娶的发妻却还是陈氏的女儿,排资论辈算是怀荣的姨母,膝下无子女,怀荣过继给姜梁后一直由她抚养,两人感情十分要好。
恍恍惚惚间,怀荣想起了第一次被带离姨娘身边的情景。
那日,陈皇后如同往常一样在殿里抱着怀荣玩儿,忽然殿里就来了一大群人,与为首的大宫女与陈皇后简要地交谈了几句后,便过来牵怀荣。
那宫女的画着精致妆容的脸不苟言笑,僵硬得像是一张面具一般,身上的气场严肃得让人害怕,怀荣躲过她的手,吓得躲到了花几后面,怎么叫都不出来。
陈皇后见状缓缓弯下身,来对花几后的怀荣轻轻地唤道:“怀荣,你过来。”
怀荣看看她,在看看旁边那个踟躇地上前,应道:“姨娘。”小孩子敏感,多多少少都有察觉到气氛不对。
陈皇后上下打量她,而后柔声道:“怀荣,从今日起你就要到长乐宫去住了。”
怀荣思考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问道:“那姨娘呢?也要同我一起,去长乐宫住么?”
陈皇后闻言愣了一会儿,摇头道:“姨娘哪儿也不去,姨娘还是待在这里。”
“为什么?那我不要,我要和姨娘一起住。”怀荣不干了,抱着陈皇后的腰不撒手。
陈皇后拍了拍怀荣的背,将她拉开,认真地对着她说道:“因为,长乐宫是陛下送给怀荣的,除了怀荣谁都没有资格住。对于这件事,你也不可以任性!”
怀荣被她严肃的样子吓到,踌躇地道:“可我一个人怕黑啊。”
陈皇后闻言微怔,拉过怀荣,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告诉她道:“殿下,你一定不能怕黑,在这宫中没有人能怕黑。怀荣,你一定要学会与它们为伍。”说道此处,她的眼中隐隐浮现出些许悲哀的神色:“当没有人能保护你时,你一定要学会与它们为伍。”
怀荣半知半解的点点头。
陈皇后拍拍她,道:“去吧。”
怀荣离开的时候一步三回头,最后一次回头,恍恍惚惚间她似乎看到姨娘已经又坐回了座位上。那个美丽而端庄的女人,坐在椅子上如同往常一般气定神闲地喝着茶,可不知为什么她的眼睛却流露出莫名的哀伤。
怀荣去长乐宫的当天的夜里就发了烧。
她躲在床铺上的锦被里,整个人浑身都烫得不行,可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身体在一阵阵的发冷。烧至半夜,怀荣整个人已经给烧糊了。
“娘。”怀荣含着泪水哽咽地唤道,可她知道无论她怎么呼唤,她娘也不会来了。
可浑浑噩噩中,怀荣似乎看见有个女人来到她的床前,她穿着华美的衣服,乌发似云,有着修长柔软手臂,好像张开就能将她柔柔地搂在怀里。
娘?怀荣心里再一次响起这个词,是母亲吗?一定是母亲吧。
她看不清她的面容,却下意识认定床前的女人一定是她娘,她虽从来没有见过她的母亲,可这个感觉确实错不了的,这一定是她娘,她娘来看她了!
怀荣忍不住向前伸出手,想去触摸那个仿佛永远也触摸不到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