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二十八回 清渠堂外 ...
-
十二年前,谢眠风的清渠堂外。
上了一天课的王子侯孙们都聚在屋外的空地上面玩耍。虽然身份高低有别,但到底都是小孩子,熟了之后什么礼数礼仪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私下早就打成一片了,现在更是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正当此时,院外走进来一位身着白衣的少年,少年眉眼温文如玉,俊朗非凡,举手投足都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见少年从院中走来,打闹的人群中冲出一个人影,啪地就扑在白衣少年背上了,怎么拉都不松手。
“阿华,莫要胡闹了。”谢道年无奈地道。
“嘿嘿。”赫连华笑着从谢道年背上下来,说道:“师兄,这几日,你去哪儿啦?你不在,我可无聊死了。”
“无聊,那你还不做老师留的功课?”谢道年笑着轻轻敲了一下赫连华的脑袋,“对了,新来的小师妹呢?”
听他提起小师妹,赫连华苦着一张脸说道:“哪里敢叫小师妹啊,明明就是小师姐!”
谢道年闻言饶有趣味地看着赫连华说道:“她怎么你了?”
赫连华转身负过手去说道:“我就叫了她一声小师妹,她便拿眼睛瞪我,凶得很,吓得我当即就改叫小师姐了。”
“倒是有趣。”谢道年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环顾四周说道:“她人呢?”
“啊?你还真要找她啊?算了,算了,”赫连华连连摆手,说道:“不好相处的!”
谢道年轻轻一笑,道:“无妨。”
赫连华拿他没办法,于是向不远处的草丛指去,说道:“那呢。”
谢道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茂密的琼花树下的大石头上坐着一位宫装少女,正捧着一本书读得入神。她头顶上的琼花开得正是绚烂,偶尔落下一朵,落在她那层层叠叠的淡红色裙摆上,她也浑然不觉。
清风拂过,勾起她鬓边一丝秀发,她伸手拦下轻轻别到耳后,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谢道年的呼吸就不知为何就跟着停了一拍,无视了赫连华的劝阻走上前去。
“师妹在看什么书?”谢道年站在怀容面前说道。
方才他们谈话,说她脾气差、凶、不好相处,怀荣其实一字不差地都听到了耳朵里,现下便完全不想理他。
谢道年也一时无言,但还是站在原地不动。
怎么还不走?怀荣不耐地抬起头瞪他,可无论她怎么瞪他,面前这个人永远带着友好而不失距离的微笑,这让她瞪得也无趣,于是继续低下头假装看书。
“怎么不去同他们一起玩?”谢道年说道。
怀荣的耐心终于耗尽,抬头一句要你管便从石头下爬下来,转身就走。
谢道年却发现她从石头上下来时似乎脚跛了一下,连忙伸手拉住她,仔细问道:“你的脚怎么了?方才下来的时候崴着了么?要不要紧?”
怀荣回过头来淡漠地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他拉着自己胳膊的手,冷冷地对他道:“放手。”
谢道年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连忙放了手,怀荣微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便转身走了。
“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是不是很不好相处?”赫连华走到谢道年的身边说道。
谢道年笑着对赫连华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在此之后,他与怀荣便再无交流,除了上课时偶尔会看到她望着窗外的侧脸。在无数个偶然间,谢道年曾见过阳光细细地洒在她身上,见过清风拂过她的秀发,见过落雨打湿过她书案上的纸笺,而她总是很安静地坐在方亭的角落里,似乎听课了,似乎又没有。
直到某一天。
那日,谢眠风沉着个脸走了进来。说实话,能生出谢道年这样的儿子,谢眠风必然也生得不丑,可他身上的气质就像他手里那把戒尺一样,又直又硬,让人望而生惧。
谢眠风将手里的字帖啪地往案上一摔,视线在方亭内扫视了一圈。亭内几个打闹的学生见状立刻停了下来,回到位置上正襟危坐。大家看着他拿着字帖,便知道他今日又是要为了临帖练字的事情发火。
先帝将他给皇子授课的地方赐名为清渠堂,取自“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之意,希望里面读书的皇子皇孙都能成为“活水”灌溉大周的江山,而谢眠风很显然觉得他们这群“活水”都必须像他一样写得一手好字,于是每年都会停一段时间什么都不教专门让学生练字。面对大量而苛刻的练习,总会有几个新来的耐不住性子乱来偷懒,而谢眠风知道了后就会像这样在课堂上发火。
谢眠风从案上抽出一本字帖拿在手里,对着方亭里的学生说道:“知道你们回去之后不会临帖,才让你们在课上临,免得你们再找诸多借口耽误功课,可即是这样,竟还有人偷工减料!”说罢,他环视了一圈,视线最后停在怀荣脸上。
“怀荣殿下。”谢眠风盯着她说道。
听到父亲喊的是怀荣的名字,谢道年不禁紧张起来,下意识回头看向坐在角落的怀荣,只见她神色如常地起身行礼道:“学生在。”
“还请你上来。”谢眠风说道。
看样子,怀荣要挨罚了,谢道年不禁为她着急起来。
怀荣闻言微微皱了下眉,但还是听话地站起来走到谢眠风面前,对着他恭恭敬敬地作揖道:“老师。”
谢眠风看着怀荣的头顶道:“殿下,你告诉老臣,此帖你临了几遍?”
怀荣恭顺地答道:“七遍。”
“少临了几遍?”
怀荣语气不变,还是十分恭顺地回答道:“三遍。”
见怀荣如此诚实,谢眠风的脸色稍微有些转好,语气也不再如方才般强硬:“一遍,十尺,殿下可接受?”
怀荣深吸了一口气,道:“接受。”
谢眠风点了点头,拿起戒尺道:“手伸出来。”
怀荣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来,三下清亮的清响过后,怀荣的掌心便肿了起来,谢眠风却没有丝毫的心软,举着戒尺第四尺就这么砸了下来。
“啪!”
那声音大得让亭中的其他学生也跟着抖了抖,怀荣也脸色一白,咬紧了下唇。
待到第十尺下去,怀荣的掌心已经肿得不行,在这么打下去,非得见血不可。谢道年见状实在不忍心,站起来为怀荣求情道:“父亲,师妹她现在想必已经知错了,念在她初犯,这十尺也足够惩戒了。她毕竟是女子,若是留了疤,那可就不好了。”
怀荣闻言闭上眼,心中不由得烦躁起来,谁要他替她求情了?
谢眠风也跟着手一顿,戒尺停了下来,看向谢道年的眼中又蕴含了火气:“女子?女子便打不得么?即是如此何必来我的学堂念书?”说罢,谢眠风将手上的字帖,丢到谢道年面前,怒道:“你自己看看她临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打她三十尺还算少了!”
谢道年拿起面前的字帖一翻,不禁也有些汗颜起来,前面几遍的字临得还算周正,到后面明显横七扭八歪了起来,这确实有些说不过去了。
谢道年拿着帖子硬着头皮说道:“父亲若是实在是要罚,便让我替师妹受罚好了。”
怀荣闻言将头扭到一边,心中更烦躁了。
谢眠风听到这话气笑了,冷笑道:“谢道年,我何时教过你如此不明是非的逞英雄了?你既然要替她受罚,那以后她以后犯错,你便都替她受罚好了!”
谢眠风毫不退让,谢道年的倔劲也跟着上来了,他跪下来道:“只要父亲不再责罚师妹,今后师妹犯错,我都愿都替她受罚。”
怀荣一怔,抬头有些复杂地望向谢道年。
“好,好。”谢眠风气结,指着谢道年道:“那你给我上来。”
“我自己临少了,自己受罚”在谢道年准备上前受罚时,怀荣突然开口了,她皱着眉神色复杂地看着谢道年道:“我自己犯的错,用不着别人替我受罚。”
谢道年听到此话身影一顿,定在了原地,怀荣也将头扭向一边不再说话。
谢眠风看看她,再看看谢道年,少顷,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她不愿你替她受罚,你便坐回去就是。”
谢道年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怀荣,道了声是后坐回了座位上 。
小插曲过后,谢眠风的戒尺又落在了怀荣掌上,但这次却轻了许多。剩下的二十尺打完,谢眠风将字帖递到怀荣手里吩咐道:“剩下的三遍回去补完,除此之外再多临上三遍。”说罢,想了想又对怀荣道:“并非是老师针对你,只是犯错不罚,人难知义。”
怀荣点了点头,接过字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了。恍然间似乎察觉到有人看她,转过头一看正是谢道年。
微风拂过,少年的眼中似乎有星河秋水,怀荣心中暮然一怔,只觉得神魂似乎都飘远了。
可谢道年见她看向自己,连忙将视线移开,长长睫毛垂下来,那繁星沧海也跟着被遮住了。怀荣见状心中没有由来地烦躁,忍不住将面前的纸笺拽到手心,捏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