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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回 西极思南 ...


  •   怀荣逃走了,但没多久又给抓回来了。

      这里方圆几十里皆是荒山野岭,走上个百米不见个人烟。耶律然找到她时她正在树林里绕圈,几乎没有费什么心力,就把人给带回来了。但此番兴师动众,耶律然很是不爽,回头把越世婴狠狠地训斥了一顿,命他这回把人给拷好了,别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越世婴到底是比耶律然讲究人权的,实在干不出给人脖子上套狗链子的事,只往怀荣手脚上各拷上一副铐子了事。

      入夜,寒风乍起,好在帐中还算暖和。

      怀容伸了个懒腰倒到床上,耳旁是火盆里炭火烧得噼里啪啦火星迸溅的轻响,那是越世婴给她弄来,不然只要死不了,耶律然就不会为她多浪费一毫可用的资源。

      油灯上豆粒大小的火星照得帐内昏昏暗暗的,帐顶上不时就映过往来巡逻的士兵的影子,把守看来比之前多了一倍。看来,这会儿是彻底跑不掉了,怀荣抱着这样的想法昏睡过去。

      夜深了,桌上的油灯燃尽最后一滴油脂,火苗在颤抖中腾地熄灭了,升起一缕白烟,仿佛就在火苗熄灭的那瞬间,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白烟后面。

      黑影开始移动,朝着怀荣的床榻摸索了过去,就在他快靠到床跟前的时候,怀荣突然睁开眼睛,反向朝他扑了过去。

      “是我。”黑影拦住她低声说道。

      “萧牧?”看清来人,怀荣才彻底收起把对方用铁链勒死的打算,悄声问道:“你不是死了吗?”

      萧牧很平静道:“你好像很希望我死?”

      怀荣上下打量他,疑惑道:“那日耶律然一刀,明明已经把你捅趴下了啊。”

      萧牧无语,解释道:“没死透,还剩一口气,方藤救了我。”

      怀荣顿了顿,问道:“哪你现在伤好点了吗?”

      “没有。”萧牧答道:“所以一会你得跟紧我。”说罢,对她伸出手。

      怀荣拉起他的手,点点头道:“好。”

      萧牧拉怀荣着绕到帐篷后面,趁四下无人划开帐篷,牵着她走了出去。两人出去后一路避开沿途巡视士兵,缓缓移动到军营的边缘。就在两人将要逃出生天之时,前方突然走来一只队伍。

      两人忙躲到旁边一堆杂物之后,摒息凝神,等那群人马走过去。

      待那群巡逻的队伍过去后,萧牧转身拉起怀荣继续往军营外走去,一路走一路顺势推翻了几个火盆子,炭火落在杂物草堆上一下子就烧了起来,整个军营变得嘈杂起来。萧牧称乱抢来一匹马,带着怀荣逃了出去。

      出了营地后,萧牧没有急着赶路,在离营地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他弃马换成步行,走上一段就回头清理痕迹,力保踏过的地方不会留下什么脚印之类的东西。

      再行了一段路程后,萧牧确认没有追兵,选择在一个树林里停下来休整,次日一早,他又扯着怀荣再次出发了,两人行了一早上终于在半晚时分到了有人烟的地方。

      镇子地处幽都西北面云州和凉州交界处,镇子的规模不小,昔日也是两地之间的交通枢纽,如今云州战乱一起,早不复往日那繁荣康泰的模样,变成了一个大型的黑货交易市场。

      “我们在此处分别就是。”才在客栈安顿下来,怀荣便对萧牧说道。

      萧牧闻言关上房门的手微微一顿,疑惑地转头看她。

      怀荣坐到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敲敲旁边的空位,道:“坐着说。”

      萧牧走到怀荣对面拉开椅子坐下了。

      怀荣道:“萧牧,我先问你一句,你得老实回答我,你和耶律然是什么关系?”其实,她早就想和萧牧好好谈谈了,只是路上忙着赶路不方便,才拖到了现在。

      萧牧有一瞬间的沉默:“上下属关系,怎么了?”

      怀荣勾了勾嘴角,道:“萧牧,你这撒谎面不改色的毛病不好。耶律然跟我说,他和你是兄弟。”

      萧牧面色闪过一丝讶异。

      捕捉到他的讶异,怀荣暧昧地笑了:“不管你们是真兄弟,还是假兄弟,我看得出来你们关系很不好,我只问你一句,你乐不乐意看到耶律然倒霉?”

      萧牧闻言沉默,须臾,他抬头一笑:“乐意啊。”

      怀荣笑了笑:“很好,那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交易?”萧牧挑眉道。

      怀荣深吸一口气,看着萧牧的眼睛道:“这一次,你帮我一个忙,我帮你搞垮耶律然,怎么样?”

      萧牧沉默了片刻,笑道:“又唬我帮你忙?搞垮耶律然,这种事我自己就可以做到。”

      怀荣笑了笑,道:“你自己一个人多多少少有些吃力,跟我合作,又快又稳又安全,再说我这次是真的发现耶律然的把柄了。”

      萧牧抬了抬下巴:“什么把柄?你先说。”

      怀荣看了萧牧一眼,神秘兮兮地道:“我在耶律然军营的时候发现他一直在往西走,你猜,他下一个目标会是哪里?”

      知道她说话惯例就是就先卖关子,萧牧想也不想便答道:“哪里?”

      怀荣笑了笑,道:“思南。”

      “耶律然想拿下凉州?”萧牧皱眉。

      “不错。”怀荣点点头道:“金军拿下了整片云州和小半块燕地,看似很并吞了周廷的半壁江山,但其实这高椅坐得一点都不稳,凉州和燕地几个重镇依旧固若金汤,隐隐对云州成包围之势,随时都能从后包抄切断他的补给线,你想想看,他耶律然能放心吗?”

      萧牧示意她继续说。

      怀荣接着道:“耶律然想拿下凉州,好保自己的后方无后顾之忧,那首先要摘的就是思南,拿下思南,凉州整个北方便落了入他们手里。”

      “你的意思是?”萧牧询问道。

      怀荣笑了笑,将调兵的虎符从怀中拿了出来,对萧牧道:“你拿此牌,帮我将危燕军调去思南,我去思南布阵,这不就保准了让耶律然找不痛快么?”

      ……

      清晨,太阳初升的时候,怀荣与萧牧拜别之后,换上普通棉布衣,将破旧不堪的朝服打了个包带好,便去租车了。

      她挑中了一辆普通的马车,车夫是位看上去非常憨厚的大爷,被风沙磨砺得十分粗糙的脸庞上总是挂着淳朴的笑容。车夫大爷的官话说得很糟糕,夹带着一股浓浓的凉州口音,但他西行经验非常丰富,常年往来于凉州各城镇之中,堪称是一张活地图。

      按车夫大爷的建议,往车上塞满水粮,接下来他们要去的地方滴水千金,大爷甚至极力劝她雇上几个打手,怀荣考虑之后还是委婉的否决了,即日晌午,两人便踏西行的旅途。

      这是一段甚是平静的路途,除了偶尔与车夫大爷闲话家常,怀荣大部分时间都在望着窗外。

      窗外的植被,随着他们一路西行而变得逐渐稀疏,从茂密的丛林,逐渐换成青黄相接的灌木,最后怀荣一觉醒来,眼前已变成无垠的戈壁。

      戈壁上的风回荡着亘古的荒凉,天际一轮孤零零的明月,洒落下银白细碎的月光,夜风打在怀容的脸上,如刀削一般,可怀荣却心生喜欢,若这一生能生活在此处,再不用管那些朝野间的政斗该多好啊。日日都能见到这般景色,该多好啊。

      但这般想法,在怀荣站在思南城门的那一刻,又被她重新埋回了心底。

      思南城远不及幽都宏伟,城墙是拿泥土混上甘草和碎石堆起来的,和周遭黄沙砾石一色,衬着万里无云的蓝天更显沧桑,城门口挂着张褐色的干裂的大牌匾,上面写着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思南。

      怀荣望着那张牌匾心中泛起别样的情绪,往日她在各地的域地总要中看到这个名字就十分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故事,会让这极西之地,取了个名字叫做思南呢?

      如今,实踏实的站在这里,怀荣忽然仿佛就明白了,也许西地的荒凉和干涸,让人站在这里的那刻,便忍不住思念水土丰盈的家乡。

      思南城外十分荒凉,城内却甚是繁华,怀荣与车夫告别之后,便径直去了凉州牧的府邸。

      小厮颇不情愿的接过怀荣的信物去通报,但好在并没有让她等很久,不一会儿凉州牧就出来了,齐刷刷跪了一片。

      凉州牧见到怀荣这身朴素的粗衣打扮立刻就愣了一下,他接到信物出来接驾,万没有想到怀荣会是面前这副模样,当即一肚子疑惑,但还是先稽首行了一礼。

      “臣郁承恩见过殿下。”凉州牧人不算高,典型的官员长相,留着山羊胡,带着乌纱帽。

      “起来吧。”怀荣打量他说道。

      起身后郁承恩又俯身说道:“殿下突然光临陋舍,臣一时还来不及详细准备,若是招待不周还请殿下恕罪。”

      怀荣笑道:“无妨,郁大人客气了。”

      “那殿下请。”郁承恩往屋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怀荣点点头,跟着郁承恩走了进去。

      洗漱过后,怀荣在饭局上将一路所见所闻与自己心中的猜想皆说与了郁承恩。郁承恩听后大惊失色,连连承诺一定会加强思南守卫。

      该加强的不止是思南的守卫,还有哀牢关的守卫,怀荣如是对他说道。

      西出思南便是哀牢关,哀牢关内壁立千仞,有连绵不绝的山峦和蜿蜒曲折的河流,而出了关外就是苍茫茫的大漠,是重要的交通要塞和西北方天然的屏障,绝不能让敌人的人马踏入哀牢关。

      郁承恩听了后连连称是,说一定会按照怀荣吩咐的去做。而后怀荣问他要来纸笔,写了份议折让驿站快马加鞭送去乐洲,一系列的事办完后怀荣终于松了一口气,可心下又觉得这一切未免太顺利了些。

      这样的顺利的日没过上多久,怀荣又开始不顺起来。

      每当她想找郁承恩详细商议加强思南防御一事,每每都被他以各种借口推掉,几次之后怀荣算是明白了,人家虽然给她好吃好喝伺候着,当面也俯首贴耳恭恭敬敬的,但心里其实压根不想听她的,不过也难怪,谁叫她不是皇帝呢?

      怀荣见既然现状如此,便索性也不再管了,权当再休息一阵,反正等危燕军来了,她不信郁承恩还敢不听她的话。

      与郁承恩给她安排的住处很是不错,也许是考虑到她日常需要,屋内还有书桌和书架。前几日怀荣闲得无聊,便翻书架上的书玩,偶然间被她翻到一本旧书,名曰《凉州新法》。

      这本书真是越看越让怀荣惊喜,其作者也不知姓甚名谁,落款处只隐约可见写着什么川什么先生。此什么川什么先生真乃神人也,对于如今的律令法度,他在书中“大展宏图”,提出了不少天马行空的设想,想法虽是都荒诞不经,却也另有一番可取之处,可是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怪才。怀荣才翻了几页,就被吸引了进去,整日手不释卷研读起来。

      郁承恩不搭理她,她便在房中读书,几日过后书架上大半的书都被她翻阅过了。怀荣这才知道这什么川什么先生,真是发自内心热爱司法,此等异想天开、古灵精怪的书他还真是写了不少,而且本本出新,其中不少的建议和设想,其实如今都尚可一试,这让怀荣非常意外。

      几日过后,郁承恩难得派人来请怀荣,怀荣问前来的小侍女所谓何事,小侍女却告诉她去了便知,怀荣带着疑惑跟着去了,谁知等着她的确实是一个大大的惊喜。

      厅堂中和郁承恩一起等待的是一位锦衣华服的少年,才过弱冠之年,眉眼生得十分清秀俊朗,见到怀荣便非常高兴地冲她走来。

      “阿姊。”少年拉起她的手高兴地说道。

      怀荣怔住了,愣愣地说道:“小七,你怎么来了?”这少年便是姜梁的七子,她名义上的弟弟,姜玹。

      “我接媳妇来了。”姜玹笑兮兮地道,他一笑就会露出两颗小虎牙,让笑容份外有感染力。

      怀荣听到这话,眼睛睁得大大的,怔怔地道:“你说什么?”

      姜玹笑着对怀荣作揖道:“我周欲与西夜要联合抗金,为两国之盟好,结百年之姻亲,陛下特命我前来迎接西夜公主,以示尊重。”

      怀荣听完都愣了,这么多消息一下子让她消化不过来,如今思南危机四伏,朝廷又欲西夜结盟,这和亲公主又要经过思南,这些事儿都来得不给人一点喘息的余地。

      姜玹神秘兮兮地笑了笑,说道:“不止是我,还有一个人也来了。”

      还没有问出那句是谁,姜玹就示意她像后看去。怀荣懵懵懂懂地回后头,瞬间愣在了原地。

      只见一位摇着折扇的胡服少年在不远处冲着她微笑,玉琉璃一般眼睛,此时正定定看着她,眼中满是笑意,宛如有一汪清泉在其中轮转。

      “赫连华!”怀荣兴奋地叫道。

      胡服少年笑了笑,突然上前将她拦腰抱起转了个圈,边转边大声笑道:“小师姐!”

      怀荣惊呼出声,反应过来后,连忙要他将她放下,他却像是故意逗她一般抱着多转了两圈。

      “你在怎么来了?”怀荣好奇地问道。

      赫连华笑道:“我妹妹出嫁,我能不来送送么?”

      怀荣默默地打量那个已经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少年,道:“阿华,你长高了。”

      赫连华闻言微微一笑,说道:“小师姐,你倒还是和从前一样。”

      怀荣笑着去打他,赫连华也不躲,大家见状都跟着笑得十分开心。

      “师姐,谢师兄呢?他还好么?”赫连华问道。

      此话一出,方才还非常活跃的气氛瞬间就冷了下来,怀荣顿时就定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地将头侧到一边,喃喃道:“他?应该还好吧,我们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了。”

      赫连华有些意外地看向姜玹,姜玹连忙用眼神示意他,这个话题莫要再说下去了。

      “你们先聊吧,我还有事,先走了。”怀荣浑浑噩噩地说完,便转身走了。赫连华见状想追上去,姜玹却拦住了他,摇了摇头。

      赫连华那句“谢师兄呢?他还好么?”,一下子就将怀荣的记忆给勾了起来,那个琼花树下回首冲她微笑少年,和那个无论她怎么呼唤都决然转身离去的背影,又都重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一切音容笑貌,清晰得犹如昨日。

      可仔细想来他们已经有七年未见了,她原以为她已经将他给忘了,不过也是,怎么可能忘得了,七年不过弹指一瞬,只区区七年,又怎么忘得了呢?

      时至今日,她还记得他分别前对她的那句,“阿环,往日种种,你只当是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好一个童言无忌,她与他的一切,到头来不过是一句童言无忌,可她心底却一点也怨不起他来。

      她怎么能怨他呢?她怨谁都不能怨他,若不是他,她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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