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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回 傲雪凌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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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城下厮杀声却不歇,尸山血海,早不分不清是敌军的还是我军的。
不同于战火烧得正旺的幽都城门,幽都四周的丛林里寂静一片,趁着城上守卫换防,一直潜伏在树林深处的金军们窜了出来,溜入护城河,朝着水门游去。
游到水门边,众人将数只连着铁链的铁爪勾上水门的护栏,冲着岸上的同伴比了个手势后立即四散开来。树林里响起马匹的嘶鸣,铁连突然崩紧,铁爪将护栏勾得弯曲,终于整个护栏被扯了出来。
水门破了后,无数金军扛着小舟从树林里涌出来,划着小舟,由水门往城里划去。直到他们进入通往城内的水道,这一路上一个周军的影子也没有,众人暗喜,只道他们果然大意,没有将兵力押在水门。
忽然,舟上有人高声叫了一声,貌似在说水有问题,队伍因此发出一阵骚动。
领军的人怒喝发声的小兵,待队伍重新安静下来,才俯身朝着船下的水看去。
本就是深夜,水道里更黑,他们怕被发现又不敢点火把,根本看不出些什么,只觉水质浑浊,城外尸体血水染到了衣服上,鼻子早已熏得不灵了,闻什么都是血的气味。
领军的想了想,伸出手往水里摸去,这一摸让他心下凉了个透,什么都顾不得了,站起对众人大喊着退回去。
他方才摸到的是油,浮在水面上的厚厚一层的油。
众人正想后撤,却见原本漆黑的水道尽头传来亮光,那亮光飞速移动到了众人面前。
那是火,由浮在水面上的油疯狂燃烧而成的熊熊烈火,以诡异的速度蔓延而来,一下子就将水道里所有的小船吞噬进了自己的肚子里,只留下人在绝望之际发出的痛苦的哭喊。
城墙上,看着幽都城内突然窜起的一条火龙,方藤侧身对旁边的薛远笑道:“还真教你猜中了,你怎么知道他们会走水门?”
薛远笑了笑,道:“幽都占地广袤,门多将少,分散进击才为上策。而且越世婴素来爱剑走偏锋,大家都觉得金军不会泅水,不会去走那水路,那他就偏要反行其道。”
方藤笑了笑:“你这么分析,确实有几分道理。不过,耶律然此人打仗素来带点王侯脾气,不喜用计,这越世婴能说服他兵分两路,玩明修栈道暗渡陈仓那一套,还真是有点本事。”
薛远微微摇摇头:“其实也不奇怪,两人虽然理念不同,目标却出奇的一致,骨子里又都是不择手段的人,能合作无间,倒也在情理之中。”
方藤闻言大笑:“这个小王爷终还是被那个大忽悠给忽悠得坠了凡尘了,你知道为什么当初谁都不愿正刚上那个小王爷么?就是怕他那王侯脾气。咱都是兵者,行诡道的,他是王者,行霸道的,光气势咱就矮上一节。说句不好听的,人家在再怎么打也是个皇亲国戚,打输了回家还是王爷,家底比咱都厚着呢。”
薛运笑笑:“现在咱这儿不是也有位皇亲国戚呢。”
方藤呵地笑了声,嘲笑道:“她那个皇亲国戚,当得可比别人寒碜多了。”
突然,城南处传来一声爆响,方藤回头一看,城南燃起了狼烟。
方藤面色一沉,对薛远说道:“不好,怕是她那边遇到了麻烦,你速去带两批人马支援他们。”
薛远抱拳应下。
片刻之前,城南。
金军的投石车掷出数只大铁球,他们代替燃烧爆炸的油桶飞城门,一旦坠落便炸开,爆出无数细碎的铁片,周围的人均被击成重伤,一时间城楼上都是炸开的铁球,再也站不得人。
那是包裹着□□铁球,□□本身威力并不大,但是金军在外裹上一层碎铁片,火药炸开时赋予铁片巨大的能量,瞬间每个铁球都成了伤人的利器。
面对金军的狂轰乱炸,怀荣他们的守势瞬间变弱,很难再抵挡住金军前进的脚步。
正当他们发愁之际,突然有两队己方人马从两侧向金军夹击过去。
这两队人马行动十分灵活,沾到就跑,跑了又回来,占到了便宜后又继续跑,一时骚扰得金军烦不胜烦,为城中守军舒缓了敌方很大的攻势。
天色渐渐白,两军竟是酣战了一夜。
此时双方都十分疲惫,再打下去对双方都没有好处,于是耶律然下令退兵回营。
那入夜时如浪潮般汹涌而来的敌军,此时也如潮水般席卷而去,结束了双方的第一场交锋。
仅仅是一场交锋,幽都城损失惨重,城外尸山血海,城内是哀鸿一片。
接下来的几日,幽都城每日都在遭受金军的大小不一的进攻,但却奇迹般的□□了下来。
城下守军营中。
方藤一进屋便累得瘫倒在椅子上,对主座上正在批阅文册的怀荣说道:“燕王的兵什么时候来?”
怀荣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手头的工作,说道:“不知道。”
话音刚落外面又传来轰地一声巨响,伴随着大地的震颤。
让人心惊胆颤的巨响怀荣这几日却听得都习惯了,停战时金军的投石车也在不分昼夜地骚扰着幽都,包火药的铁球扔完了扔油桶,油桶扔完了扔石块,总之就是不肯消停。
方藤猛地一拍桌子,对怀荣严肃地说道:“你到底有没有将信发出去?!”
怀荣停下笔看着他的眼睛说道:“薛远与我商量后的第二日我就已经将信发出去了。”
“那为什么援兵还不来?”方藤急了。
怀容皱眉道:“这个没办法,只能等。”
方藤沉默许久然后开口说道:“我们能等,耶律然不会再等,不出所料这几日他就会发动最后的进攻。”
他的话音刚落,城外就响起了金军进攻的号角。
闻声,怀荣与方藤对视一眼,均是沉默。
“走吧,方将军”怀荣对方藤说道:“无论他耶律然想如何,我们都要撑住。”
方藤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道:“好吧。”
城下又再次汇聚了乌压压一片的金国军队,几日酣战下来,他们的人数好像不见有半点减少,还是那么气势逼人。
奇怪的是,金军并没有立即展开猛烈的攻势,而是列阵待命。
一声号令,城下原本如泱泱墨色大海般的敌军,突然向两边奔涌着散开,留出一条可容数量马车并肩而行的通道。
敌军留在后方列阵开始向前涌动,列阵中有巨大的投石车,由数十个衣衫褴褛的战俘推着,这样的投石车足有四五部。
投石车被推着进入那空出来的通道,架在了城前。
看来他们打算生生把城墙砸开。
突然,“哐”——地一声巨响。
什么东西狠狠砸到了城墙上,震得整座墙都在颤抖。
“哐——”又是一声巨响。
这次连大地都跟着震颤。
幽都城墙很厚,但在金军投石车昼夜不停的攻击下越砸越薄,而且守军完全无法阻止其攻势,操作投石车的全是战俘,狠心杀掉一批很快便有第二批顶上,投石车毁掉一部很快又有另一部拉来。
无奈之下,怀荣宣布固守城墙同时,将战线拉后,在城墙之后用木栏建起脆弱的第二道防线。
终于,在金军夜以继日的攻击下,城墙支撑不住,“轰——”地一声,倒塌了,露出了一个大口子。
倒塌的城墙激扬起漫天的粉尘。
白茫茫灰蒙蒙的粉尘中,埋伏在木栏后面的众人听到金军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众人没有因为这声欢呼声而产生任何情绪。三排弓兵,由高至低地拉满了弓,屏气凝神地对准缺口,就等敌军冲进来的那瞬间。
可让他们意外的是,从那漫天的粉尘中冲出来的不是敌军,而是那些衣衫褴褛的战俘,其中不乏妇孺老幼。
金军跟在他们身后拿着长矛,像赶牛羊一般地将他们赶进缺口,做自己的挡箭牌。
木墙后弓手却没有停手,箭毫不留情地如同下雨一般地射了出去。
寒风里,瑟缩在一起的战俘们,刚被赶进来,又静默地倒在了箭雨之下,尚来不及发出一声悲鸣。
看到这样的惨状,所有人的脸色都是泛青的,就连看惯了沙场生死的方藤也不由得连连感叹。
少了城墙庇护这以优势,守军再想拦住金军向前推进的战线就很困难了。
木栏前的尸体越堆越高,这一道防线也快抵抗不住了,怀荣下令放火烧墙。
“呼”——寒风一吹,肃杀之下,火苗腾地串起,木墙瞬间变沉火墙。
熊熊烈火在前,怎样也是挡住了一点金军的攻势。
等一会儿,应该就是金军的最后一次攻击了。两军已经打了整整数天,大家从开始的胆怯,到杀红了眼,再到最后的疲惫,现在都已经不想再拖延下去了。
生也罢,死也罢,此时只想刺出那一剑,看看命运的天平究竟向谁倾斜!
突然,刮了数天的风停了。
一片冰凉落在众人的脸上。
众人微微一怔,缓缓抬头向上看去,只见漫天飞雪。
今年冬天来得额外的早,却迟迟不下雪,大家担心明年的收成会因此而受到影响。
而今天,在如此情况下,众人破天荒地迎来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怀荣伸手捉住空中打转地一朵雪花,感觉到掌心传来微微地凉意,她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瑞雪兆丰年啊。”说罢,她的目光一层层地冷了下来,默默地抬头看向那道火墙。
飘飞的大雪中,火墙的火渐渐熄灭,酣战了一夜的两军再次相见,大家都红着眼,怀抱着你死我活的决心,一声怒吼发起冲锋,如两排巨浪,势不可挡地撞在一起。
乱军之中,怀荣终于面对面看见了耶律然,这个和她打了数天的对手,此刻正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两人虽从未见过面,但此刻皆一眼便认出了对方是谁。
耶律然随手解决了一个冲他砍来小兵,用袖子擦了擦刀,策马走到她面前笑道:“公主殿下。”
怀荣笑了笑,拱手道:“王爷,久仰。”
耶律然环视四周,看到洞开的城门,和城内缠斗在一起的两军,他得意地勾了勾嘴角:“公主殿下,你有没有后悔,当日自己拒绝了我劝降的邀请?”
怀荣闻言沉默地看着他。
耶律然轻蔑地笑了笑,看向她:“如今,本王再给你一次机会,向本王投降,本王留你一命。”
怀荣轻轻地笑出了声,抬头平静地看向他:“不后悔,不投降。”
闻言,耶律然的目光渐渐地冷了下来,他冷哼了一声,抬起刀用刀尖指着怀荣的鼻子向左右下令道:“杀了她。”
话音未落,周围的金军都即刻向怀荣扑去。
一道炫目的刀光伴着血色划过,怀荣身前暮然出现一人持刀而立,方才那些向她扑去的杂兵忽然都倒下了。
耶律然看见那把刀后微微一愣,眯起眼上下打量他:“你这是……?”
萧牧不答,对他挑衅地勾了勾手。
耶律然微微有些吃惊,续而冷笑了一下,横刀:“就知道你小子狼子野心,不可信!”说罢,他毫不犹豫地袭向萧牧。
雪刃相接,发出清脆的响声,刀刃快得擦碰出了火花。
耶律然压住了萧牧的刀,扫了他的衣服一眼。血水顺着他黑色的衣服流下滴在白雪覆盖的黄土地上,像是一朵朵盛开海棠花。见状,他微微有些惊讶,看向萧牧的目光深刻了几分,刀压得更用力了。
萧牧微微皱眉,顶开他的刀,后退了几步。虎口微微有些发麻,萧牧换手挽了个刀花,才重新双手握刀对准他的脸。
耶律然勾了勾嘴角,提刀稳步朝萧牧走去,走一半,他目光一炙,开始毫不犹豫地向他冲去。
萧牧不退反进,迎击向前,在快与耶律然相遇之时,他身子一矮,腿横扫过去,扬起一片地上的积雪。
耶律然脚步一顿,下一刻,纷飞的雪沫中,萧牧的冷锋划开了一个口子向他旋劈而来。
耶律然微微一愣,生生接下!萧牧却完全没有收势意思,一记接着一记,一次比一次更狠地向他袭来。
耶律然不得已后撤,再抬头向前望去,萧牧正支撑着刀,弓身站在雪地里,嘴里喘息不已,脚下渐渐晕开一片淡淡的血色。
“萧牧!你走吧!你打不过他!”怀荣见状焦急得不行,她是看出来了,萧牧打不过耶律然,何况他身上带伤,再这么打下去,只会越来越被动。
耶律然闻言朝怀荣看了一眼,勾了勾嘴角,微微一侧身,对萧牧侧了侧脑袋,意识是,你想走,可以走。
萧牧见状目光一沉,没有动。
“小心!”怀荣忽然惊声尖叫道。
一个金军小兵从一旁的乱军中杀出来,看见萧牧便挥刀砍向他的背影。萧牧头也不回,反手握刀向后一刺,长刀便准确无误地贯穿了小兵喉咙。
鲜血顺着清冷的刀身流下,蔓延在萧牧的五指之间。
萧牧缓缓抽出自己的佩刀,直起身子挽了一个刀花,重新握好刀对准了耶律然,算是给出了答案。
耶律然微微一笑,看向萧牧的眼神十分满意。
肃杀的北风吹来,一片细雪轻轻扬起又再次归于尘土,风停的那一瞬间,两个持刀而立的男人毫不犹豫地互相向对方杀去!
只是一击,便决出了胜负。
耶律然默默地把刀从萧牧的肚子里抽出来,冷眼看着他颓然倒下,一言不发地用袖子将刀上的血擦了个干净。
怀荣冲过去接住他,努力地想将他扶起来,可他的身子却沉得不像话,像铅块一样,怀荣用尽了全身力气也没办法把他扶起来,只能拖着他向后撤去。
耶律然冷漠地看着她垂死挣扎,半晌,他提着刀悠然地向她走去。
见耶律然冲自己走来,怀荣发出一声惊呼,更用力地去拖拽萧牧,希望能走得更快点。
可这也只是徒劳罢了,看着越来越近的耶律然,感受到他身上的杀气,怀荣害怕得全身发抖,眼泪不可控制地就这么下来了。此刻,她感觉自己就像草原上一只受伤小兽,看着狮子信步向自己走来,却无能为力。
耶律然空挽了一个刀花,怀荣绝望地发出一声悲鸣,更努力去拖拽萧牧。
一个踉跄,她跌坐在雪地上,再也拉不动萧牧了。
她怀抱着他,看着风雪中的耶律然一步一步朝她走来,绝望地啜泣着。
“跑……”她听到一声虚弱的气音从自己怀里传来。
她哽咽地朝自己怀里看去,微微地摇了摇头。
“跑……”又是一声气音传来。
怀荣哭得更厉害了,隐隐约约之间,她感到怀里的人轻轻地动了动手臂推了推她。
他在叫她丢下他跑。
怀荣忍不住失声痛哭,万分不舍地将他放在原地,独自一个人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朝前跑去。
可没跑几步便有金军,拦住了她的去路,无论朝哪个方向跑结果都一样。
最后,她被压着送了耶律然面前。
城内,战斗已经临近尾声,周军不断回防后撤,金军势不可挡,后方已经开始清理战场。
谁会胜利此刻似乎已经有了答案,而就在这时,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有援军!他们有援军!”
众人闻声回首,顺着城墙的缺口看去,一马平川的平原尽头,那重峦叠嶂的山峦之后,像是变戏法一般地拐出了浩浩荡荡的大军。
黑压压的大军里,暗红色旗帜飘扬在风雪中,那是燕北府军的军旗。
后方金军瞬间都慌了,对方有援兵?可他们没有设防啊!
燕北府军从左侧冲入战场,战事瞬间扭转。
金军脆弱的后防眨眼间被燕北府军冲刷得七零八落,本来是按着周军打的金军瞬间成了包子里的肉馅,一面要应付城内不断反扑的危燕军,一面还要小心身后不断挑衅的燕北府军。
耶律然听完战报后勃然大怒,看到地上的怀荣气得一刀就朝她挥去。
怀荣吓得闭上眼睛。
耶律然的刀尖在她的脖子旁一顿,换了个方向,刀背往她侧颈上一劈,将她打晕了过去。
耶律然将她从地上捞起,放到马背上,翻身上马,看着周围混战的两军,下令道:“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