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蒙战记》三两木头

34、甘作囚车以身殉道

　　荧惑动，起兵戈。昨夜星象颇异，红月初显，乃是天下大乱之兆。黑风四起漫卷黄袍，一川碎石大如斗。
　　浩气盟严阵以待，强弩利剑之下，连只苍蝇也飞不出。
　　黄沙漫卷灰扬场，落日孤圆照大旗——
　　一辆囚车在黄沙中缓缓现出身形。两边各是元探烟等八个奉生子弟和谢瑶环等八个瑶草坞儒生，庄严肃穆，负责押送。这八个人都和她不止一面之缘。杀炁石打造的囚车之中，一女子合目淡漠，正襟危坐。囚服加身，几缕乌发散落额前，落拓不羁却又霸道凌人。
　　她虽然已经成为阶下囚，可所到之处，各仙门弟子还是要按规矩，老老实实地拱手喊一句“大剑首。”
　　一个明黄色道袍的弟子仗剑突然冲了过来，厉声喝道： “为什么不交出大道藏！凌飞镜，你难道真的包藏祸心！！”
　　原来是南天墨。他怒气冲天，恨不能上前死死掐住她问个明白。他还没冲上来就被其他浩气盟弟子架了下去。那两个人对囚车留下一道冷冷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已死之人。
　　元探烟黑着脸，他看了看囚车上不为所动的女子，眉头要拧出水来。他从小在自家天机阁长大，六界大事没有一件不知道。他自嘲一笑，可今天这么大的阵仗，他还真是平生第一次见到。
　　奉生山众弟子悉数到场，剑气凌天；瑶草坞庄严肃静，铁骨铮然；浩气盟浩气存天地，大月泽女弟子不遑多让，英姿慑人。这四个一等一的仙门此刻联合演武，惊动六界，只是为了一个——
　　凌飞镜。
　　或者说，只是为了斩杀一个凌飞镜。
　　他再聪明，在奉生山也总要输给两个人，凌封寒不用说，此人深不可测，他最最拜服；而这个嚣张跋扈浪荡不羁的凌飞镜，却是让他最捉摸不透的一个。
　　她可能继承大统成为一代仙首；也可能肆意杀戮迈入鬼道，再不回头。
　　苏星河看着远处缓缓驶来的囚车，嘴角泛起一丝残忍笑意。他瞥了一眼身旁空着的正位，霸气扬手，两个弟子便长剑出鞘要接过囚车，押下凌飞镜。
　　不待他们靠近囚车，远处突然一声大喝。
　　“我奉生首徒，岂是你们能碰！”
　　浩气盟大惊，凌飞镜也缓缓睁开眼睛。只见近百个奉生山弟子御剑而来，白衣飘逸仙剑湛湛，寒光慑人。浩气盟大月泽齐齐拔剑出鞘，却被苏星河一记眼神拦下。
　　语毕，这近百个少年凌然出剑，浩浩长风矫若惊龙。剑阵变化神奇莫测，刷刷声响，点点寒锋指天。在座众人俱是一惊，奉生山是在示威！明明知道她私吞大道藏万人唾弃，却竟做到这个地步！
　　剑阵收尾，他们长袍灌风，齐齐收剑长立：
　　“送大剑首！！”
　　声音沉郁震耳欲聋，凌飞镜缓缓睁开眼睛。
　　她看到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风游叶死后不见人影的阿奇也在其中。她和他们斗过嘴打过架飙过剑，也指导过他们剑术，久违了。
　　登时红了眼睛，她只对着剑阵中的少年们深深拱了拱手，再无言语。
　　谢瑶环看着高座上不发一语的大哥，道：“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凌飞镜凝神打坐，第一次这么疏离：“飞镜但求一死。”
　　穿过这道剑廊，就是行刑场了。头顶繁花锦簇，遮天盖地，一时间看不到众人。元探烟和谢瑶环齐齐刹住步子，身后两家弟子也颇有默契，站住不语。之前谁也没有说过，此刻谁都心中决定。
　　锁链声响。凌飞镜有些意外的睁开眼睛，“你干什么？！”
　　元探烟居然一剑斩开锁链，囚车车门洞开。谢瑶环他们齐齐背过身去，合目不语，一种难言的默契流转开来。
　　“胡闹。”她竖眉冷喝：“这要与我同罪。”
　　这样说完，她突然迎上元探烟怪异的目光。两年朝夕相处足以让他们心照不宣，她此刻却完全不明白眼前这个男人在想什么。
　　元探烟低声道：“仙门弟子共尊的大剑首，岂是我们困得住的？”
　　“你……”
　　他和其余人齐齐前进一步，
　　“十步之后，”他满脸肃杀，举起仙剑：“生死，各安天命！！”
　　“一、二、三……”
　　为什么？你们并不信任我？私吞大道藏是要背六界骂名的？！
　　“六、七、八……”
　　他们低声数着，凌飞镜突然感到一阵骨子里的向死而生。她对他们深深稽首，捡起扔过来的上品仙剑，飞身而出。
　　十。
　　寒光一现，囚车轰然分崩离析。
　　《六界志》后有记载，奉生首徒、仙门大剑首凌飞镜素以“慧黠，桀骜，妖智，大义”称名于世。她年少成名，持剑卫道斩妖除邪，当仁不让于师。可如此绝世的仙门大剑首，大游仙中竟狂性突显，杀戮无度，妄图私吞大道藏。有人说此乃利欲熏心，天纵妖性；又有人说这是她深知其害，便旁批数言——“豪气存胸心如铁，瀚海志，只今决，抛却念与情，高歌易水别！”
　　时人莫知其心，纷纷揣测无果，只能将此录为六界十大悬案之一。
　　六界因此纷扰，两股战战，只因为这一年，偏偏正好又是一个，甲申年。

　　“凌飞镜出逃！！！”
　　他们大喝一声，纷纷执剑追去。凌飞镜和他们兵刃相接，几个弟子已然皮开肉绽，翻滚在地。元探烟持剑和她过了几招就败下阵来。看着她兔起鹘落矫捷离去，他捂住肩上伤口，“入肉三分，伤皮不伤筋。”
　　“不愧是大剑首。”
　　凌飞镜片刻不敢停留，本想御剑离开，却被一道剑气穿胸而过，堪堪落到行刑场。
　　她擦了擦嘴角血迹，“背后伤人，亚尊好品性。”
　　苏星河摊手笑了笑不置可否，他一脚踩在她腰间：“我就知道，只有你，才能拿到大道藏。”
　　她吃痛瑟缩，只冷道：“让我见谢大哥！！”
　　如果是谢大哥，他一定能明白自己！如果是谢大哥，绝对能舌战群雄，护住大道藏！
　　“你的谢大哥？”
　　他突然仰天笑了起来，缓缓蹲下，阴恻恻耳语：“已经知道柳瑾汐死的真相。”
　　“你？！”
　　凌飞镜万念俱灰如遭雷击：“你告诉了他！”
　　“何止，我还告诉他，”他玩味儿一笑；“‘她不过是欺你眼盲’，哈哈哈哈……”
　　“苏星河！！”
　　他讽道：“束手就擒吧！就凭你，都不用等师兄来，这些人你敌得过？”
　　“想打个赌吗？”
　　她昂然一笑，眉眼生姿：“只要你让我站起来，我就能带着大道藏离开。不论面前是谁。”
　　她最后一句话意有所指，他想到师兄的身影，只感兴趣地笑道：“那好啊。”
　　“那就，赌赌看。”
　　话音刚落，□□射出利箭黑压压而来，她冷眼看着苏星河袖手旁观，只挥剑斩断。黄沙扬起，等到诸人看清场下，她已然立身不动。“她……”
　　她吐掉口中断箭，取出怀里一张黄符，沾血笔走龙蛇。南剑离心知不好，一声发令十几道蓝色身影掠空而去。
　　她嗓音怪异狰狞，念念有词：
　　“神鬼莫近身……”
　　“芒鞋踩青云，我非世间人……”
　　那几个女弟子浑身恶寒，只觉得鬼气逼人，见她手中没有剑只想速战速决。可还未近她身，就被十几道黑气直直打了出去，哇了一口血，昏迷在地。那团团黑气像是守鬼门的差事，忠诚地护在她周身。
　　凌飞镜对奉生山方向微微稽首，弟子今日，要大开杀戒了。
　　只见她缓缓将一道黄符含在口里，纤手翻身掐指捻诀。身形诡异又强大可怖。
　　南剑离大惊，在座每一个人都知道凌飞镜这个大剑首剑术绝世，可她作为藏镜人，阵法却更胜一筹！
　　苏星河微微错愕，突然想起从前饮酒她说的话。
　　“阴兵阵可不是我最强的阵？”
　　他不屑道：“切，就你这么嘚瑟，有最强的你会不用？”
　　“总得取之有度，不然会遭天谴啊……”

　　凌飞镜见状，眉眼厉色更甚，她含着黄符朝阵法吹了口气，那黄符竟缓缓消失在空中。静默，良久的静默，久到周围呆住的众人以为她只是虚张声势苟延残喘。可就在下一刻——
　　红光吞没天地！
　　半空中，凭空出现血红色阵法，如同红月升起，炸开了一样猛地延伸半里。他们突然觉得膝盖有些软，可她年纪轻轻，不该有界王灵威才对啊！
　　苏星河眼中闪过错愕：“天、地、同、寿。”
　　当日，她言笑晏晏。云淡风轻地告诉自己：“因为这个天地同寿阵只能用一次。
　　因为这个天地同寿阵顾名思义，是自杀阵法。同归于尽玉石俱焚，自然大家都和天地同寿同老了！他蹙眉，这种黑色幽默的名字也只有她想得出来。
　　她是真的不想活了！她是想带着大道藏一起消失，彻底灰飞烟灭。
　　凌飞镜昂然合目，一道白光一样闪到阵法中央。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个阵法似乎因为她在，波光一动红光更甚，仿佛。
　　仿佛活了一样。
　　众人纳罕，纷纷飞身而上。只见一道道黄光蓝光飞起，刚触到阵法却被弹了回去。一个倒在地上的弟子看看掌心红雪，冷汗淋漓，这是何等的阵法！！他们这等修士，连上去的资格竟然都没有！！
　　“切！”那女子似乎又复活一样，嚣张大笑：“叫你们的头儿上来，可别白白送死啊！！”
　　元探烟遥遥看着她，喃喃道：“是因为，在杀戮吗？”
　　他觉得此刻的凌飞镜，不，她不是凌飞镜。此刻的这个女人，风姿绝世容颜无双。
　　他顿时明白四美景四大害。
　　“四美景——尊上养息，星河鹭起，佛语红莲，归墟一瞥……”
　　漱雪归墟虽为上古第一真神，可她屡次干涉六界之事，她传说中的容颜《六界志》是有记载的。
　　第四美景，就是归墟一瞥。
　　“四大害，奴主纵尸，饮雪出鞘，紫怨媚笑，”
　　“第四大害，”他看着她白鹤一样的桀骜身形，轻轻吐字，“归墟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