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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雨夜同坐共评剑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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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打坐。
白息姜在书桌旁夜读,手指修长书卷泛黄。凌飞镜给他铺好床,过来剪了剪蜡烛,坐在他身边喝了口茶。
“哇!师父您在看《剑篇》呐!”
她眼睛放光,《剑经》这种实用性的著作出世,修士们早没耐心看《剑篇》这本修心养性、韬光养晦的古书了!想不到师父也看!
她没注意到白息姜眼中的错愕与惊喜。绝美纤弱却带着英气十足的笑意,她挑眉笑道:“我最喜欢第三百〇六节,”
“执手共退俗间事,业罢功成泛五湖。”
“执手共退俗间事,业罢功成泛五湖。”
她愣住。
他轻轻颔首,看向她的眸子软如春水:“与君同。”
“师父……”
“哎真的嘛!师父师父~~”
她忍住激动不去拽他衣服,没注意到他眼中难以言喻的柔情。
只滔滔不绝:“天下大势,不过……”
她说的兴起,负手背书,激扬文字,墨发高高扎起,神采飞扬。白息姜就这么静静看着她,遥遥想起父亲的话。
彼时,他还年少。
“哈哈,别听你七叔瞎说,说到我和你母亲的洞房花烛夜啊……”
洞房清夜秋灯里,共点天下说《剑篇》。
那是父亲母亲成亲的日子,外面也是这样雷声雨声齐齐而至,潇潇然,正如那段动荡不安的岁月。
父亲母亲执手相对,在那个灯火温存、柔情缱绻的夜里,聊的不是郎情妾意,却是指点六界、磅礴慷慨的《剑篇》。
他原以为自己一生也体会不到这种无法言说的美感。
直到现在。
他突然想起父亲单剑赴会前给母亲留的最后一封信。
“藏风卿卿如晤:久违芝宇,时切葭思。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阴间一鬼……”
云藏风是母亲的名讳,卿卿是……
凌飞镜边笑边抒发心得,自顾自酣畅淋漓,却听到他动情叫了句:
“卿卿。”
她大喜,没想到师父他老人家连这种极小的生活轶事也知道!这是落笔者对妻子的爱称!
她当即接道,一脸得意:“‘亲卿爱卿,所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
等会……
卿卿?!
她讶然失色,才反应过来他刚才叫了句什么,登时瞪大眼睛忘记了呼吸。
“刚才我好像听到……”
他眼波如同落了花瓣,星目泛红,嘴角却又带着笑意。她一颗心早已都化掉,竟不自量力萌生出想守护他的念头。
以后,即便洪水、雪崩、天塌、地陷也拦不住自己朝他奔赴,只要他一句——
来我身边。
鸡叫一声,东方既白。
白息姜睁开眼睛。他撩开帐缦却不见凌飞镜人影,眉头皱起。唤出三念剑就要去寻她,却见桌子上茶已烹好,烟雾袅袅。
桌子上面写着一张字条,白息姜小心拾起,原来她是去地宫准备迁坟去了,要他放心赴宴。
倒是知道留个字条了。昨夜一宿未合眼,难为她了。
他摩挲着上面已干的字迹,挑眉一笑,眉目清朗。
别人不知道凌飞镜可知道,这次说是找道家老祖的衣冠冢好迁坟什么的,其实都是做给外人看的,而这么大费周折,只是因为江南三家和奉生山说好要一起寻大道藏。
千年前,一场仙门之争惊天震地,名为——
大游仙。
各派齐争仙门第一,最后只剩鸿钧老祖和洪仙老祖分庭抗礼。两位老祖是师兄弟,却分别是奉生和浩气盟的仙首,后因道不同,割袍断义从此殊途。大游仙最后,二人却达成一致,“封印玉书,赐名,大道藏!”
从此,这卷玉书再未出过世。
凌飞镜一边挽着袖子扎着小人,一边环视地宫,心道,既是宝贝为什么要封印?老糊涂了吗?
鲜有人知大道藏的存在,更别提大道藏藏的是什么六界至宝或是六界至害,但上古秘书却有记载:大道藏可生法眼,窥万物终极!藏宝之处隐于三句谶语:
百年千年,
三点落英飞镜前,
斜月三星勿复言。
——《大荒经残卷卷二〇七》
元探烟看着她已经扎完的紫衣纸人,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从小最怕这种丧葬纸人纸马什么的,阴森诡异。
“扎得很精致啊……”
“精致吧哈哈哈,”凌飞镜得意一笑,举起来看了看:“送给阿浔的,他今天满月。”
元探烟一口老血:“尼玛你这是送给小阿浔的!”
她一脸无辜:“怎么了?不是不错嘛?”
“快给我给我!活到这么大不容易吧凌飞镜,怎么没被人打死呢!”
百岁宴她送纸人……妈的这画面太美他不敢看啊。
元探烟忍着哆嗦收起来小纸人,又给她塞了一个大钱袋子:“求你了,正常点,给他打个长命锁吧。”
“哦。”凌飞镜费力掂了掂,“吆嗬,够沉啊!”
份子钱真是要人砸锅卖铁啊!
凌飞镜想到风择暮要成亲,忍不住小声抱怨:“真不仗义!风择暮他成亲也不说一声,我看上去就那么穷,穷到拿不出份子钱吗?!”
元探烟真挚而诚恳地点了点头。
“哎,”凌飞镜翻了个白眼,从怀里掏出把寻龙尺,感慨道:“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啊。”
她抽剑挑出地下深土,用手指碾了碾,秀眉蹙起似乎全无所获。
通体透亮的寻龙尺在她手中转动,边跟着寻龙尺走,边念念有词:“明走阴,暗行舟,切记搭肩不搭手;
绕黑棺,倒黑楼,驱尸画符点额头……”
她幽幽的吟唱在幽暗的地宫回廊游荡,宛如鬼魅幽灵。
元探烟跟在她身后,只觉四周鬼气逼人,似乎突然就会看到紧贴在脸前的猩红色长舌头。
不知是不是错觉,迷雾丛生中时不时传来拐杖拄地的声音,夹杂着棋子在地上跳起落下的诡异声响。墙壁里带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像是墙里面埋了人,现在他在坐下起来,正对着自己的脸,幽幽叹气。
“人护气,鬼灭灯,鸡鸣五鼓尸坐起……”
头顶水声滴答滴答,寒气侵骨,他忍不住瑟缩一下:
“凌飞镜啊凌飞镜,我就好奇,这么邪门,你怎么敢?”
“生活所迫啊小少爷。”
她翻了个白眼:“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怪怪的。”
“尼玛别吓唬人。”
“哪有,只是第一次感觉找不到龙脉点不准穴,就好像跟《葬书》无关一样。”
“慢慢找呗,急什么。”
她猛地刹住步子元探烟也跟着险险站住,“等会!”
“怎么?”
“就是无关!”
她一双眸子放出异彩,:“根本就不是什么寻龙点穴……”
不会错的。
她完全不理会元探烟,只沉思其中,“当然不是《葬经》了!江南三家都轻视堪舆术,觉得这是下九流中的下九流,又怎么会让老祖按民间阴阳风水法入土呢!”
“那能怎么埋?能埋出一朵花来?”
“你知道的。”
元探烟摸摸她脑门:“脑子烧包了你?”
她目光灼灼:“我也知道,我们所有人都知道。”
其实道家老祖埋的地方,也就是大道藏的所在之地,所有人都知道。
道家老祖这位大德之人也是真的皮了!他早把墓地位置贴在明面上,只不过没人在这上面留份心,看透它而已。
“百年千年,
三点落英飞镜前,
斜月三星勿复言……”
凌飞镜挠挠鼻子,原地转悠。
“有了!”
那三句谶语其实是字谜,“百年千年”是古,“飞镜”作月,再加三点落英,谜底是个“湖”字;“斜月三星”乃是一个心字,这则谶语谜底是“湖心”!!
大道藏埋在湖心!!
凌飞镜眼中发出奇异的光彩,元探烟当即也明白过来,和她相视一惊匆匆奔向地心湖。
“真是被自己蠢哭!”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这就是大月泽最为神圣最为禁忌的地心湖了!
不待凌飞镜直起腰来歇歇,身后却传来一声口哨。
“呦,还挺聪明,还以为你灯下黑儿的,跳不出堪舆术呢。”
“苏星河!”
正是苏星河还有南天墨。南天墨抱着两柄剑,一长一短不知道做什么用。
元探烟也愣住了,只恭敬拱手:“星河亚尊。”
“嗯。”
凌飞镜看他提着剑气定神闲的样子,哼了一声。没想到他早就猜到了。
“你知道湖心有什么嘛?”苏星河负着手绕到她身边,附耳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走。”
“我找大道藏。”
他背过身去,难得放低声音,别扭道:“你先走,大道藏都可以给你。”
凌飞镜正想他要玩什么花招,抬头看了一眼四周,缓缓退到他背后站定,“出不去了。”
元探烟和南天墨看她神色凝重,心中一沉,也拔剑靠了过来低声问:“什么?”
她沉声道:“玉壁。”
南天墨撇嘴道:“破镜子,破铜烂铁,玉壁能有什么问题?”
千年前,岁星之精坠于大月泽化成此玉壁,此乃浑然天成之物,上面有黑影多正常!臭凌飞镜就知道吓唬人!
玉壁壁立千仞,湖泊明镜止水,没有问题啊,除了这里忽然变得极其阴冷,没有其他问题啊!
苏星河当即反应过来,只冷道:“眼睛看,耳朵听!”
窸窸窣窣地声音?好像是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像夜里女子独行,衣裙扫过高高野草的声音,诡异麻人头皮。四面八方都有!南天墨汗毛竖起,看了眼玉壁失声大喊:“有人影!!!”
玉璧里有人影!
循声望去,凌飞镜也倒抽一口冷气,玉璧里的黑影不知道什么时候越变越大或者说——
越来越近!
咯吱咯吱声不绝于耳,仿佛猛兽在活啃自己的头骨!
四面八方都有,像是匍匐捕食的恶鬼,伏着身子缓缓靠近!她似乎都看清了这些黑影的獠牙青面和诡异笑容,一种莫大的恐惧涌上心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凌飞镜觉得背后发冷,自己的炁到了这个地方居然提不起来,完全没有聚炁的可能。
似乎感应到玉璧里人影,湖中咕噜咕噜冒泡的声音好像整湖水被烧开,恶臭也传了出来。
一声哀嚎毁天裂地!湖心有巨魔欲出!!
四周黑影便纷纷冲向湖下似乎是撕咬也似乎是用身体投食。凌飞镜飞身想拦下黑气,却不料连碰也碰不到。
这些黑气的感觉像极了守境山鬼,近在咫尺却绝对追不到,莫非是他设的局!凌飞镜想起他憎恶自己的样子,不由得握紧手中宝剑。
苏星河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只道:“不想和我死在一起就给我打起精神来!”
“你别死就好。”
“为什么?”万分危急,他竟言带笑意。
“再让外面人以为你是被瑶草坞的人杀了就不好了。”不能因为自己连累到他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