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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佛皇堕魔开修罗场 ...


  •   “哎呀~~”
      风择暮拢着狐裘拥着炉火,对着雪景吹笛。他静静看着雪中练剑的白衣女子。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如浮云过湖如流风回雪。在这住了小半月了,日日看她千百遍,从不厌倦。
      他对丹诛指指自己的心,一脸痴汉样:“这儿要化了。”
      “她,想他了。”
      风择暮愣住,摆摆手不愿回答。
      她爱吃好睡,可每日清晨鸡叫她一定准时起身练剑拆招,风雪无误。她能年纪轻轻剑术绝世,绝不是只靠天资啊!
      似乎累了,她弯下腰休息片刻,就朝他们走来。
      “坐这~”
      风择暮给她擦擦汗,拉她坐下。她看看自己椅子上放的锦绣蒲团,只拿到一边去。
      “多冷你不垫着!这可是火鼠毛的!”
      凌飞镜白了他一眼:“哥腚糙。”
      “你……”他哼了一声,白痴幼稚不清醒。
      丹诛和她相视一笑,她喝了口暖酒,就又动手开始写东西。她日日写着一卷书,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是什么。风择暮凑过去看,只叹道,好俊的字!
      字中有剑意!
      不愧是自己中意的女人!

      风择暮撑在桌子上好奇问道,“你写的是什么?”
      “藏镜人手记啊,”她笑了笑,骨节泛白,风一来她咳了咳:“总不能让我辛苦搞出来的术失传吧!”
      他俩具是愣在原地。
      是啊,她明白说过,她心脉俱断。
      命不久矣。
      还是一样大笑一样畅饮一样练剑一样猎魔,可她身体越来越差,想骗自己也骗不了了。
      朱颜辞镜花辞树,最是人间留不住。
      她不是六界之人,没得救。
      传说中的七茎优波罗能救她,可上古界都不曾有过。
      风择暮回神,一把抢过她手中书卷,撕了个粉碎。
      “风择暮!!”
      她拍案而起,咳得更厉害了,眼中泪光点点:“你知不知道!我四天没合眼才快写完!”
      风择暮并不睬她,拥了狐裘就走掉了。
      纷纷扬扬大雪,而他早已在一干婢女簇拥下离了宫。
      丹诛想起那天风择暮藏起她吐了血的紫袍,只叹了口气:“他怕冷。他真的生气了。”
      凌飞镜并不回话,只坐下喝了口闷酒。
      “由他去。”
      凌飞镜没抬头。只是不知道自己死的时候,会不会后悔方才没跟他心平气和,好好道别。
      “雪很大啊。”
      丹诛坐在她对面,和她一起看着雪中枯瘦有风骨的红莲,二人饮酒相坐无言。一如百年前那样岁月静好。
      她笑道:“真的很大,今年的雪一样洁白一样好看,却不是去年的雪。”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物换星移,少年安能长少年!
      师父为归墟变了,苏星河为师父变了。凌封寒变成了夜王,南朝变成了柳狂雪。风择暮无赖难伺候,平常滔滔不绝怼人,真动怒时却不发一语;苏星河资历老声望高办事靠谱,骨子里却还是个被惯坏的孩子喜怒无常。她生来智慧,能看破伪装,可对丹诛……
      她瞄了一眼身旁凝神的红袍男子,她搞不懂她,他对众生笑,却只对自己生气。不过这样最好,界限划清,相交淡如水却足以流千年。
      他沉默寡言,但和他在一起,不欠人情债,舒服的很。

      大雪。百里莲池清癯孤寂。
      千山鸟飞绝,煮雪烹茶。
      独他与她两人而已。

      “看我干嘛?”丹诛不睁眼,却感受得到她的目光。
      “切!我们可是挚友,看都不行。”
      丹诛不再言语,只取了一旁热过的莲心白露端给她。她每日都喝这个再喜欢也喝腻了。她只管写着,他耐心给她喂着。她摆摆头,他擦擦嘴,无只言片语。
      凌飞镜看着他眼角泪痣,忍不住一指点上。他一愣,也不动:“干嘛?”
      “不干嘛。”她笑着摇了摇头。
      “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丹诛笑道:“我从未流过泪。”
      “圣君智慧,佩服佩服~”
      他看了看苍穹繁星点点,轻笑道:“我的大道,是从你这里承的。”
      “白息姜和你是神奇的存在。”
      “嗯?”她笔一顿,画下了大墨点。
      “你们总是遥隔两地,总是两不相见,总是各自背负起自己的使命,却让人感觉绝不会分开。”
      我羡慕他。
      “也绝不会在一起。”她摇头:“他心里的不是凌飞镜……”
      见他不语,她眼波流转,坏笑道:“你怎么今天话这么多?”
      是知道我大限到了吗?是看到我刚才练剑时弯腰擦去的血迹了吗?
      凌飞镜叹气,鼻中血腥味越来越重,她捂住嘴血却从指缝流出,嘀嘀嗒嗒染了她一身。
      她心道,所幸身边时是超脱七情八苦的六界佛皇。
      她苦笑一声,强迫自己不要想白息姜,此刻她需要死的勇气,而不是生的信仰。
      不要再想……

      很久之前,教完了剑,他也曾和自己坐在奉生山莲池边。
      她刚闯了祸,被他揽下。她端来自己做的各种菜赔礼道歉,“师父,弟子真的抱歉,我欠师父的实在太多,我……”
      “无妨。”
      “慢慢还。”
      “日子长着。”
      她闻言一愣,看着他缓缓动筷,意态安然。
      “不错。”
      “真的吗!鱼是从池子里钓的,金箔是金莲碾的。嘿嘿,好吃吗师父?!”
      白息姜闻言愣了愣,“哦?”
      “没想到咱们奉生山还有斑鸠啊! 这个梅子就是用斑鸠肉嵌进去的哈哈哈。”说到会吃她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斑鸠?” 白息姜想了想,轻轻笑起来:“嗯。”
      很久之后,白雀童子才告诉她,那根本不是斑鸠,那是鱼灵甫养的龙雀,价值连城……
      白雀童子大惊失色:“尊上,那个、那个金莲五百年一开花,五个时辰就凋落啊!她……”
      “很懂得。”
      “懂得啥?”
      “把握时机。”
      “尊上……”
      不是您这个赞许的目光是什么意思啊啊啊啊!重点完全不对啊!!白雀童子欲哭无泪,这也太护着她了吧……

      “慢慢还,日子长着……”
      眼前一黑,她喃喃笑道,倒在他背上。丹诛感觉到她靠过来,不由得屏住呼吸。
      “练剑参禅,一起看花开花落,真好……”
      她颈部温度逐渐丧失,丹诛心头一凛,紧紧拥她入怀,想留她久一些。
      “归墟。”
      他紧紧拥着她。许久,他将她放下,轻轻揩拭着她修长的睫毛。雪飘来沾在她长发上,她似乎只是睡着了而已。
      “云何应住,云何降服其心?”
      他看了她最后一眼,无限留恋。
      起身离开,白雪纷扬红袍翻卷,俊美绝世。
      他想起来当日和她三击掌盟誓,一个愿为众生垫脚石,一个愿化身石桥。
      “愿化身石桥,可不像你愿为众生垫脚石那么伟大啊,我也有私心啊……”
      丹诛愿化身石桥,
      受五百年风吹,
      五百年日晒,
      五百年雨打,
      只求你从桥上,经过一遭。

      他提剑缓缓涉波,走在湖面之上。
      他话太少,很多事她都不知道。
      比如他静默的目光,比如他口中的“挚友”,比如——

      “那日你来湖心莲亭我就知道,莲池百里,
      从此你就是我的岸……”

      “丹诛愿就此堕魔!屠尽世人!开修罗场——”
      他厉声喝道,以剑指天。
      语毕天上星象变幻,漫天星辰黯淡无光。继而一道狂风呼啸而至,雪花片片竟被染成血色。莲花绽开,朵朵染血,一个一个化成人形,向丹诛扑去。
      丹诛篡改星象,不顺天命作六界佛皇,已遭六界佛气穿胸。他哇出一口鲜血,举剑劈砍。
      莲花化成的人纷纷倒下各个哀嚎,可哀嚎中竟然透漏着兴奋和狂喜,呕哑嘲哳窃窃笑着,像是期待久矣。他们一个一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欢呼雀跃着撞向他的剑……
      看看看!!
      嘻嘻——他破了色戒——
      杀戒,杀戒也破!!
      啊哈哈哈哈哈,嘎嘎嘎——
      全破、全破全破……
      你看他,你看他!!!
      他们纷纷被劈砍倒地,断臂缺头,却像是诡异的殉道,前仆后继……
      一条血路扑出,红雪纷至,两旁竟催生出漫山遍野的曼陀沙华,像是一个个少女祈祷的手掌,缓缓打开,妖冶如火,染红黑色苍穹。
      花开不见叶,有叶不开花。
      花叶生生,两不见。
      丹诛或许不该对你在这么沉默寡言,不该自欺欺人……
      破戒?百年前第一次见你,丹诛的心已然破戒……
      “归墟……”
      他一路踩过去,面前竟慢慢钻出来七朵金色花苞,似乎感受到他的气息,纷纷绽开,金的神圣光芒万丈熠熠生辉,天地黯然失色。
      传说中的七茎优波罗,就在这里了。
      闻说初代佛皇未涅槃时,想采七茎优波罗献给传灯古佛,奈何人人供奉,此花早已被买断。这时湖上来了一名贤者,她分了七朵优波罗给他,发愿要他成为佛皇,先渡自己。他脸红应下,后得证大道后却发现渡不了她,因为那日她许下的真正心愿是——
      愿布施自己,世世为君妇。
      从此,佛皇信物便不再是佛骨舍利,而是是这七茎优波罗。生于修罗场与圣坛之间,生于佛、业之间的七茎优波罗。
      风择暮说的不错——
      佛也动情。
      丹诛的佛根,就在这些花身上。若斩下,则佛性俱灭遁入魔道,再无情念忘却世人忘却自己……
      “白息姜伤你,你说忘掉才幸福,记得的那个反而是痛苦的那个。可是丹诛不愿忘记,
      丹诛只求世世记得你……”这便足矣。
      他举起剑,擦了擦嘴角血迹。
      可斩下此花护你心脉,他赤目仰头轻笑,“丹诛就要忘记你了……”
      归墟……

      使奴城里。
      风择暮从赤莲华宫回来,就把自己锁在藏经阁,一遍一遍画着血阵。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少女尸体,表情痛苦狰狞。
      她虽然不存于六界,但一定有一种阵法能聚魂锁魄,让她复活!一定有的!!
      他用活人炼阵,被反噬数次,早已疲弱不堪,华美的紫色鹤纹袍上黑血斑斑,腰间短笛也染了血迹,他也无暇顾及。
      “一定有一种血阵能救她!!!”
      他腿一软跪下,喷了一口血。
      “风城主。”
      “滚!!”
      “末将斗鬼厉。她复活,特来通报。”
      “什……”
      他呆呆站着不知过了多久,风潜才破阵闯进来,一一转述斗鬼厉的话。
      佛皇堕魔!!!六界心心念念供奉的六界佛皇!!!这是六界第一等损失啊!!!
      “丹诛他……”他竟然放弃佛皇之位,不再渡人。甘堕魔道。
      “龟孙儿……”风潜小心扶着他,看着他痛苦的神情悲痛万分。
      风择暮木然转身,环视血淋淋的残酷场面,才苦笑一声,他怎么和丹诛比。他只会杀戮只会让人痛苦。
      风潜蹲下,耐心道:“斗鬼厉还说,丹诛圣君曾经说自己很羡慕你。”
      他自嘲笑道:“羡慕我?”
      “你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归墟境尊曾对他说,跟你在一起,最最有趣。”
      “没有用了。”他掩面:“丹诛,死了……”
      丹诛做到了这个地步,此后她——
      再不会被感动了。
      他苦笑一声,“被头狼喜欢的女人,怎么会爱上野狗……”

      凌飞镜在赤莲华宫住了很久。她服了药,身体已然恢复。刚醒的时候,她还笑骂丹诛没良心,都不来看看自己,后来才知道——
      他已然成了活死人。
      不哭不笑不进食不睡觉,只是坐在亭中。谁也记不住,记住了第二天也会忘掉。像个喘气的石头。未来的六界佛皇,堕魔了。
      因为她。

      “你是丹诛挚友,可互许生死,但无关风月……”
      她耳畔还萦绕着他的话。她呆呆看着身前丹诛背影,下唇咬出血也没能控制住眼泪。
      他的情太重,重到她连“谢”字也没法开口。
      瞬寒月封说的不错,她只会给人带来痛苦。
      她每天都来这里看他,如今春天一到,满池业火红莲全开了,开的那样好,她曾说过想和他岁岁同看莲花开落。
      可是。
      赤莲华宫人个个重情,没有一个离开,全都留在宫中陪着他。紫怨女更是任劳任怨在他身旁,他不说一句话,她也心满意足。
      “丹诛……”你的情,我怎么还?
      她忍不住轻喃出声。
      丹诛闻言看向她,一双凤眸颠倒众生:“是谁?”
      他道:“为何来此赏花?”
      “为了一个承诺。”
      他竟心中钝痛莫名一窒:“……你是何人?”
      第一次,她告诉他自己是归墟,见他毫无印象,又在地上写下这两个字。可此后,次次只说自己路人而已。他每天都要忘,记忆清空,记不记并没有区别。
      记得,他会更痛苦吧——

      凌飞镜急忙擦了擦眼泪转过身去,清了清嗓子朗声笑道:“日高人渴,讨水路人而已。”
      丹诛闻言点头,只拿出怀中白石在地上又缓慢划了几道。凌飞镜走得狼狈,甚至有些落荒而逃,她不敢再看到他的脸。
      紫怨女说得对,自己早该离开的。
      凌飞镜跑得匆忙,从他身旁踉跄掠过。
      所以她没能看到,地上青石白字——
      字字是归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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