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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一章 寒潭惊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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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寒风在窗外呜咽,如同困兽悲鸣。张府的书房内,烛火跳跃,将墙壁上那幅巨大的京城防务图映照得忽明忽暗。图上,密密麻麻的朱砂标记,如同凝固的血滴,勾勒出一张无形却致命的大网,网的中心,赫然便是城南那座即将成为风暴眼的天坛。
逯染修长的手指在沙盘上缓缓移动,声音冷静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回荡在寂静的书房之内:“……徐先生,我需要王爷帮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利用他在朝中的影响力,‘不经意’间,向陛下提及‘冬至祭天,关乎国运,礼不可废’。尤其要强调,按照祖制,太后娘娘亲赴斋宫祈福,乃是为国祈福、安定民心的重要一环,绝不可因‘凤体违和’而有所简慢。”
徐茂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这是要先发制人!用祖制和国运这两座大山,彻底堵死皇帝李劼可能以“太后凤体欠安”为由,取消或更改祭天流程的任何借口!同时,也是在逼迫皇帝,必须“同意”太后前往天坛!
“第二件事,”逯染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我需要王爷,动用他所有的力量,帮我查清礼部和内侍省之内,所有与衍月公主有过秘密往来的人员名单!特别是……那些可能负责祭天大典相关事宜的中下级官员!我需要知道他们的每一个动向,每一个异常!”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的声音压得更低,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祭天大典那日,我需要王爷的人,在天坛外围,布下一支奇兵!这支奇兵不必参与任何行动,只需……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最该出现的地方,‘维持秩序’即可!”
徐茂听完,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知道,眼前这位年轻的忠勇伯,不仅仅是在请求帮助,更是在下一盘惊天动地的大棋!而长沙王,以及他所代表的势力,都将成为这盘棋局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伯爷放心,”他对着逯染郑重地拱了拱手,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在下……定当将伯爷的计划,一字不漏地,转达给我家王爷!”
“有劳先生了。”逯染微微颔首,随即又将目光转向了自己的父亲。
“父亲,”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恳求,“孩儿……也需要您的帮助。”
张锦看着逯染眼中那份破釜沉舟的决绝,心中虽然充满了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他知道,逯染已经真正成长为一个,足以与任何顶尖棋手对弈的可怕存在。张锦对于她的成长意外、惊喜又在心底有一丝隐忧,但目前,他只需要信任她、支持她、帮助她。
“说吧。”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千钧之力。
“祭天大典那日,京城防务,必然会由禁军和銮察司共同负责。我需要父亲,以骁武大将军的身份,亲自统领城防!将所有忠于我们张家的力量,都安插在从皇宫到天坛的沿途要道之上!”
“同时……”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我需要父亲,在意外发生之时,第一时间……控制住銮察司指挥使赵无咎,以及所有可能忠于衍月公主的乱党!绝不能……让他们有任何机会,向陛下……‘清君侧’!”
张锦闻言,瞳孔猛地一缩!他知道,逯染这个计划,已经不仅仅是针对衍月公主了,更是……将矛头,直指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若是计划成功,衍月公主固然会万劫不复!但他们张家,也同样……是将身家性命,都赌在了这把刀刃之上!
“好。”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为父……答应你。”
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大凉王朝的惊天布局,就在这风雪交加的夜晚,悄然成型。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之内,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但私下里,却是暗流汹涌,各方势力都在为了即将到来的冬至祭天大典,而进行着紧张的准备和暗中的角力。
在长沙王李勉和他麾下文臣集团的推动下,关于“冬至祭天,礼不可废”的呼声,在朝堂之上愈演愈烈。皇帝李劼虽然心中不悦,但在祖制和民心的双重压力之下,也不得不“恩准”了太后娘娘亲赴天坛斋宫祈福的“请求”。
而逯染,则借着太后那道“守护长信宫”的懿旨,名正言顺地,将侍卫亲军司中最精锐、也最忠于自己的力量,一批又一批地,调入了后宫之内。
这一日,雪后初晴,阳光明媚。
逯染再次奉了太后的懿旨,前来长信宫回话、
当她走进那间熟悉的暖阁时,却发现今日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暖阁之内,不再是那般清冷萧瑟,反而多了几分难得的暖意和生机。窗边的红梅开得正艳,深红色的花瓣在阳光的映照下,如同凝固的血液,散发着妖异而倔强的美丽。而空气中,除了那股熟悉的桂花香气,似乎还多了一丝淡淡的、属于梅花的清冽暗香。
长孙洺漾依旧是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宫装,只是……头上那支惯常佩戴的碧玉簪子,却换成了一支……造型极其古朴、却又异常精致的……梅花簪。
她并未像往常那般斜倚在软榻之上,而是正亲自站在一张小巧的画案前,手持一支细毫笔,神情专注地,在一幅尚未完成的画卷上,描摹着什么。
逯染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幅画卷所吸引。
只见画卷之上,画的正是一株在风雪中傲然绽放的红梅!那红梅的枝干,苍劲有力,充满了不屈的生命力!那红梅的花瓣,娇艳欲滴,如同燃烧的火焰,又似泣血的泪滴!
而在那株红梅之下,还隐约可见……一道颀长而瘦削的、身着黑色劲装的背影……
逯染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知道,太后画的……是自己!是那夜在公主府,浑身是血、却依旧不肯倒下的自己!
“你来了。”长孙洺漾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到来,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臣……参见太后娘娘。”逯染强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躬身行礼。
“免礼。”长孙洺漾放下手中的画笔,缓缓转过身,那双清澈如水的凤眼之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哀家这幅《雪中红梅图》,画得如何?”
逯染看着那幅画,看着那画中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地说道:“画……画得很好。只是……这画中之人,似乎……太过孤独了些。”
“是吗?”长孙洺漾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哀家倒觉得,这世间……本就没什么人,是不孤独的。”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逯染的脸上,眼神变得幽深起来:“说吧,今日前来,又有何事?”
逯染知道,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与张锦、长沙王共同商议的、针对冬至祭天大典的惊天布局,简略地、用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向太后进行了禀报。
当听到逯染竟然打算“以身为饵”,亲自前往天坛斋宫,直面衍月公主的阴谋时,即便是早已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长孙洺漾,那双一直保持着古井无波的凤眼之中,也不由得……闪过了一丝真正的惊慌!
“你……你疯了吗?!”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失声惊呼,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你明知那是衍月的陷阱,为何还要……自投罗网?!你……”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止住了话头,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但那微微颤抖的、端着茶杯的手,却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逯染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难以掩饰的担忧,心中那块早已冰封的坚冰,似乎……又悄然融化了一丝。
“娘娘放心,”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臣……自有分寸。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衍月公主的阴谋,必须在祭天大典那日,当着文武百官和陛下的面,彻底揭穿!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永绝后患!”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如同梦呓:“而且……臣也相信,娘娘……定会护臣周全的,不是吗?”
这句话,充满了信任,也充满了……试探。
长孙洺漾听完,沉默了许久。暖阁内,只剩下窗外呼啸的寒风,以及……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充满了复杂情感的暗流。
最终,她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抬起头,迎上逯染那双充满了期盼与坚定的眼眸,一字一句地,清晰而有力地说道:“哀家……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