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春皱》流程梦

63、第六十二章 风雪斋宫，

　　冬至前夜，京城的天空阴沉得如同被泼了浓墨的宣纸，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头，仿佛随时都会坍塌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冰冷而潮湿的气息，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冰碴，如同无数把无形的利刃，刮在人的脸上，带来阵阵刺痛。一场更大的风雪，似乎正在酝酿，也为即将到来的、这场举国瞩目的祭天大典，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肃杀与……不祥。

　　从皇宫通往城南天坛的数十里御道之上，早已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到了极点。一队队身着玄黑铁甲、手持长戟的侍卫亲军司禁军士兵，面容肃穆，如同移动的铁壁般，将整条御道都封锁了起来。而在这些明面上的守卫之间，更有无数道身着黑色劲装、腰佩特制弯刀的銮察司密探，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潜伏在道路两侧的屋顶、巷陌、以及一切可能藏匿刺客的角落，警惕地注视着任何风吹草动。

　　骁武大将军张锦，身披一件厚重的玄黑色大氅，亲自坐镇位于御道中段的一处临时指挥所，神情凝重地调度着城防的各项事宜。他的目光，时不时地会投向远处那片被宫灯照得通明、却又显得异常冷清的天坛方向，眼神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担忧和几分藏在深处的决绝。

　　他知道，今夜，将是一个不眠之夜。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大凉王朝的惊天风暴，即将在那里……被骤然引爆！

　　而此刻的天坛之内，气氛更是凝重到了极点。

　　作为皇帝在祭天前斋戒沐浴、清心祈福的场所，斋宫内外，早已被布置得庄严肃穆。数百盏巨大的羊角宫灯，将整个斋宫照得如同白昼，却也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太后长孙洺漾的凤驾，在傍晚时分，便已抵达斋宫。按照祖制，她将在此斋戒一夜，为国祈福，也为明日的祭天大典，做最后的准备。

　　而忠勇伯逯染，则以“护卫太后凤驾安全”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带领着由沈默统领的三百名禁军精锐，进驻了斋宫之内！

　　这无疑是一个极其敏感和……大胆的举动！

　　虽然有太后懿旨作为挡箭牌，但在如此重要的场合，让一个外臣的兵马，进入到皇帝即将下榻的斋宫之内，这本身就足以引来无数的猜忌和非议！

　　果然，当逯染带领着沈默和一众禁军精锐，抵达斋宫门口时，便遭到了早已在此等候的、銮察司副指挥使赵无咎的“礼貌”阻拦。

　　“张伯爷，”赵无咎脸上带着一丝虚伪的笑容，声音沙哑地说道，“此乃天子斋戒之所，干系重大。您……带如此之多的兵马前来，恐怕……有些不合规矩吧？”

　　“规矩？”逯染的目光冰冷如刀，从赵无咎那张阴鸷的脸上缓缓扫过，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赵副指挥是在……质疑太后娘娘的懿旨吗？”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一股无形的杀气从她身上弥漫开来：“还是说……赵副指挥认为，凭你銮察司这点人手，就足以保证太后娘娘和……明日即将到来的陛下，万无一失了？！”

　　“你！”赵无咎被她这番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又一时间找不到任何话语来反驳。他知道，自己若是再强行阻拦，便等同于公然违抗太后懿旨，这个罪名，他……担待不起！

　　最终，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逯染和沈默，带领着那三百名杀气腾腾的禁军精锐，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斋宫之内！

　　“大人，”进入斋宫之后，沈默立刻低声向逯染禀报道，“属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我们的人，安插在了斋宫内外的所有关键位置！从寝殿守卫、巡逻路线，到饮食药物、出入人员……每一个环节，都在我们的严密监控之下！”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中带着一丝兴奋：“而且……属下在接管斋宫防务时，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哦？”逯染皱眉。

　　“在负责看管陛下祭服和礼器的一间偏殿内，”沈默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属下发现，有几名原属内侍省的小太监，行迹颇为可疑。属下便以‘防务交接’为名，将他们暂时‘请’到了别处‘休息’。并在他们看管的那些祭品之中，发现了这个。”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白布包裹的小巧瓷瓶，递给逯染。

　　逯染接过瓷瓶，拔开瓶塞，放到鼻尖轻轻一嗅，脸色瞬间一变！

　　是“蚀心散”！

　　虽然气味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但她绝不会闻错！这正是长沙王密信中描述的那种、由西域番僧炼制的、能够令人神志不清、性情大变的歹毒之物！

　　衍月公主……她果然还是动手了！而且……还是想用这种最阴毒、也最不易被察觉的方式，直接在祭天大典上，对皇帝下手！

　　“立刻将这些东西封存起来！”逯染的声音冰冷得如同窗外的风雪，“同时，严密审问那几名可疑的太监！务必……撬开他们的嘴，问出幕后主使！”

　　“是！”沈默立刻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逯染手持着那个装着致命毒药的瓷瓶，心中充满了后怕和……滔天的怒火！她知道，若非自己今日及时带兵进驻斋宫，恐怕……明日的祭天大典，真的要酿成一场颠覆整个大凉王朝的惊天大祸了！

　　就在这时，一直侍立在不远处的莫諰姑姑，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对着逯染屈膝行礼，声音平稳无波：“张伯爷，太后娘娘……有请。”

　　逯染心中一凛。

　　斋宫的暖阁，虽然也布置得庄严肃穆，却远不如长信宫那般奢华和温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气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风雪的寒意。

　　长孙洺漾依旧是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宫装，只是……外面又加了一件厚实的白狐裘披风，更衬得她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庞，愈发显得清瘦和……脆弱。

　　她并未像往常那般看书或作画，而是……静静地跪坐在一方铺着明黄色蒲团的佛龛之前，双手合十，双目微闭，似乎正在虔诚地祈祷着什么。

　　她那窈窕而孤寂的背影，在昏暗的烛光下，被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显得那样的……无助和……悲凉。

　　逯染静静地站在她身后，没有开口，也没有上前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她想起当年，在那个同样寒冷的冬夜里，她也曾这样，静静地陪着她，在佛前祈祷。只是……那时的她们，心中所求的，不过是……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而如今……

　　许久，长孙洺漾才缓缓地、仿佛从一个遥远的梦境中醒来般，睁开了眼睛。她并未回头，只是……用一种极其轻柔、却又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淡淡开口道：“你来了。”

　　“臣……参见太后娘娘。”逯染躬身行礼。

　　“免礼。”长孙洺漾缓缓站起身，转过身，那双清澈如水的凤眼之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哀家……都听说了。你……做得很好。”

　　逯染听得出，她指的是那碗毒粥的事情。

　　“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逯染低声道。

　　“是吗？”长孙洺漾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你今日，又准备……做些什么‘分内之事’呢？”

　　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逯染腰间那柄寒光闪闪的佩刀。

　　逯染知道，太后这是在试探自己。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长孙洺漾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声音平静而坚定：

　　“臣……只为护卫娘娘和陛下安全，铲除奸佞，以安社稷。”

　　“是吗？”长孙洺漾轻轻一笑，那笑容如同寒梅在雪中悄然绽放，美丽却不带丝毫暖意，“但愿……如此吧。”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温柔，“你……伤势如何了？背上……还疼吗？”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亲昵的问候，让逯染的心，再次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拉开与她之间的距离，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如同被钉在了原地一般，根本无法动弹！

　　她只能……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劳娘娘挂心……已……已无大碍……”

　　“是吗？”长孙洺漾看着她那副强装镇定、却又耳根泛红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光芒，有心疼，有无奈，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星火般微弱的……笑意？

　　她缓缓地、向着逯染，走近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程度。

　　逯染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熟悉的、让她魂牵梦绕的……桂花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