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春皱》流程梦

61、第六十章 寒潭弈棋，

　　暖阁之内，光线昏暗，炉火跳跃，将众人脸上的表情映照得明明灭灭。长孙洺漾那句轻飘飘的、却又蕴含着惊雷般信息的话语——“这碗毒粥，虽然是衍月送来的，但未必是她，真正想让哀家喝下去的”——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瞬间在逯染和沈默的心中，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惊疑与骇然。

　　沈默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他看着眼前这碗散发着诡异香气、明显含有剧毒的燕窝粥，再看看那位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自称是衍月公主府派来的小太监，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太后娘娘为何会说出如此……匪夷所思的话？人证物证俱在，下毒之事昭然若揭，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更深层次的阴谋？

　　而逯染，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却迅速闪过了一丝了然的光芒！她瞬间明白了太后的意思！

　　这……是一个局！一个一环套一环、充满了算计与凶险的连环局！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长孙洺漾那双同样投向自己的、充满了审视与考较的凤眼，声音沉稳地接口道：“太后娘娘的意思是……有人想借衍月公主之手，来行毒害娘娘之实？或者说……有人想利用这次‘下毒未遂’的事件，来达到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长孙洺漾看着逯染那双在昏暗烛光下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以及她眼中那份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冷静与洞察力，心中那份因为惊吓和愤怒而略显纷乱的情绪，终于稍稍平复了一些。

　　她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她的心智与谋略，远超常人。

　　“你接着说。”她轻轻呷了一口茶，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与威仪，仿佛只是在与一位心腹谋士，探讨着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寻常政事。

　　逯染深吸一口气，开始将自己脑海中那些刚刚成型的、零散的推断，一一梳理出来：

　　“衍月公主虽然行事乖张狠戾，但并非全无头脑。她绝不会蠢到，在长信宫防卫等级提升至最高、又明知沈百户是我心腹的情况下，还用如此拙劣的手段，派一个轻易就能被查出身份的小太监，来给娘娘下毒。这……无异于自寻死路，主动将把柄送到我们手中。”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个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小太监，声音陡然转厉：“除非……这个小太监，根本就不是衍月公主的人！或者说……他背后真正的主子，另有其人！”

　　那小太监闻言，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身体抖得更加厉害了！

　　“沈默，”逯染没有再看他，而是对沈默沉声吩咐道，“立刻派人，去御膳房和内侍省，给我查清这个小太监的底细！我要知道他的姓名、籍贯、入宫时间、平日里都与哪些人接触！特别是……他今日从离开公主府，到‘意外’摔倒在长信宫后苑的这段时间内，所有的时间节点和行动轨迹！”

　　“是！大人！”沈默立刻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暖阁之内，再次只剩下了逯染、长孙洺漾、以及……莫諰姑姑和那个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小太监。

　　“你觉得……”长孙洺漾看着逯染，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许，“这背后真正的主子，会是谁？”

　　“臣不敢妄加猜测。”逯染躬身道，“但……能指使得动衍月公主身边的人，又能轻易地在宫中布局，甚至……能从这场混乱中获利的人，恐怕……并不多。”

　　她的话虽然没有明说，但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能同时满足这几个条件的，放眼整个皇宫，除了那位高高在上、心思难测的帝王——李劼，还能有谁？！

　　这个猜测，让暖阁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长孙洺漾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与自嘲。她缓缓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中所有的情绪。

　　许久，她才轻轻地、几乎是自言自语般地低喃道：“是啊……是他……普天之下，也只有他，才会用如此……冷酷无情的手段，来对付自己的亲妹妹，和……自己的嫡母了。”

　　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失望。

　　逯染静静地看着她，心中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长孙洺漾此刻内心的痛苦与挣扎。毕竟，无论李劼多么冷酷无情，他终究是她名义上的儿子，是她曾经倾尽心力辅佐上位的君王。

　　而如今，这位君王，却为了自己的权力，不惜……将她和衍月公主，都当成了可以随意摆布和牺牲的棋子！

　　“他想做什么？”逯染的声音沙哑地问道。

　　“他想做什么？”长孙洺漾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充满了讥讽的弧度，“他想做的，一直都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将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皇权的力量，都一一清除，或者……彻底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衍月的野心，早已让他感到了不安。而我们长孙家和张家在朝中的势力，同样……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他这次，分明就是想借衍月之手，来试探我们的底线，甚至……是想挑起我们与衍月之间的争斗，让我们……两败俱伤，而他……则可以高高在上，坐收渔翁之利！”

　　这番话，与之前逯染和张锦的猜测，几乎是不谋而合！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逯染沉声问道。

　　“将计就计。”长孙洺漾的眼中，闪过一丝与她柔弱外表截然不同的、冰冷而决绝的光芒，“既然他想看戏，那我们……便陪他好好地，演一出惊天大戏！”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逯染，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只是……这场戏，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你……可敢陪哀家，赌上这一局？”

　　逯染看着长孙洺漾眼中那份破釜沉舟的决绝，以及那眉宇间隐约可见的、属于当年那个倔强少女的影子，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似乎……也被拨动了。

　　她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臣……愿为娘娘，马前卒！”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张府的书房内，却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逯染、张锦、以及……那位深夜到访的、长沙王李勉的心腹幕僚——徐茂，正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沙盘之前，神情凝重地商议着什么。

　　沙盘之上，用不同颜色的旗帜和标记，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京城内外的各种重要地点和兵力部署——有公主府，有天坛，有皇宫，有禁军营地，甚至……还有几处连逯染都不知道的、属于长沙王在京城的秘密据点。

　　“……事情的经过，大致便是如此。”逯染将今日在长信宫发生的惊变，以及……她与太后之间达成的那个惊天“计划”，简略地告知了张锦和徐茂。

　　听完她的讲述，即便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张锦和心思缜密的徐茂，脸上也皆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之色！

　　“陛下……他竟然……”徐茂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有些发颤，“他竟然真的敢……用如此歹毒的手段，来算计太后娘娘和衍月公主？！他……他难道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天下人？”张锦冷笑一声，声音中充满了讥讽，“史书，向来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只要他能笑到最后，谁又敢……对他有半分非议？”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逯染，眼神中充满了凝重与担忧：“阿晟，你……真的想好了吗？要……以身为饵，将自己置于如此险地？”

　　他知道，逯染与太后那个所谓的“计划”，虽然大胆，虽然有可能将衍月公主和皇帝的阴谋一并挫败，但其中的风险，也大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稍有不慎，便是……粉身骨碎！

　　“父亲，”逯染的眼神异常坚定，“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衍月公主的‘惊蛰’计划，如同悬在我们头顶的一把利剑，随时可能落下。我们若再不主动出击，便只能坐以待毙！而太后娘娘的这个‘计划’，虽然凶险，却也是我们目前……唯一可能的机会了！”

　　“我需要……在冬至祭天大典那一日，以‘护卫太后’的名义，亲自进入天坛斋宫！也只有这样，我才能……在最关键的时刻，阻止衍月的阴谋，并……拿到她谋逆的铁证！”

　　“同时……”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我也需要……借此机会，看一看……太后娘娘的真实心意。”

　　张锦看着逯染眼中那份破釜沉舟的决绝，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劝阻他了。他只能轻轻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徐茂：“徐先生，此事……王爷那边，是何态度？”

　　徐茂闻言，神色一凛，立刻躬身道：“回大将军，我家王爷说了，衍月公主倒行逆施，人神共愤！陛下……亦是……令人失望！若是忠勇伯和太后娘娘真的能……拨乱反正，还大凉一个朗朗乾坤，王爷……愿倾尽全力，鼎力相助！”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中带着一种极其严肃的警告：“只是……王爷也说了，此事……风险极大，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一旦事败，王爷也只能……明哲保身了。”

　　这番话，既表明了长沙王的支持，也划清了界限。

　　逯染知道，这便是政治。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足够了。”她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有王爷这句话，便足够了。”

　　她转过身，再次看向那张巨大的沙盘，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开始下达一系列周密而详细的指令：

　　“徐先生，我需要王爷，帮我做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