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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八章 寒潭布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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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之内,烛火通明,将墙壁上悬挂的那幅巨大的京城及郊外防务图映照得纤毫毕现。逯染身着一件单薄的黑色中衣,无视背上和肩臂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传来的阵阵刺痛,正负手立于地图之前,目光如同最锐利的鹰隼,死死地锁定着城南那片用朱砂圈出的、代表着“天坛”的区域。
衍月公主的手段她是亲身经历过的,那张因为疯癫而扭曲的脸像刻印在她心里一般。还有前些日子红莲殿上衍月公主那较以前更加变本加厉的模样……都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她知道,以衍月公主无法无天的性格,她的所有行为都绝非简单的恐吓或威胁,她只要想,就一定会搞出一场真正的、足以颠覆整个大凉王朝的惊天阴谋!
她必须……阻止衍月公主!
然而,如何阻止?
衍月公主行事诡秘,爪牙众多,又有皇帝在背后若有若无的偏袒。而她自己,虽然初步掌控了部分禁军,又与太后、长沙王建立了脆弱的联盟,但终究是根基尚浅,势单力薄。若是与衍月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必须找到敌人的弱点,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她将目光,从地图上的“天坛”,缓缓移向了城西那片标记着“废弃皇庄”的区域,以及……城东那座戒备森严的“公主府”。
“惊蛰”……万物复苏,毒虫苏醒……衍月公主用这个词来命名她的计划,其用心之险恶,昭然若揭。她很可能想在祭天大典这个万众瞩目、百官齐聚的场合,利用那些西域番僧的“秘术”或“蚀心散”,制造一场巨大的混乱,甚至……是一场针对皇帝或皇嗣的“意外”!
而要实现这个计划,她必然需要一个……能够将毒物或刺客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入天坛的渠道!
这个渠道,会是什么?
是混入祭祀的队伍之中?还是……通过某些预先设置好的秘密通道?
逯染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无数种可能性,又被她一一否决。祭天大典的安保,历来都是由禁军和銮察司共同负责,层层把关,可谓是水泄不通。想要从中动手脚,难如登天。
除非……有人能提前进入天坛,进行布置。
或者……有人能控制住……负责祭天大典某个关键环节的人员!
想到这里,逯染的眼神瞬间一凝!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按照大凉祖制,冬至祭天大典所用的一切祭品、礼器,以及皇帝在祭祀时所穿的祭服,都必须提前数日,由内侍省和礼部共同查验、封存,然后在祭天前一夜,统一送往天坛的斋宫之内,由专人看管!
而负责看管这些物品的,除了禁军和銮察司的人之外,还有一批由长信宫派出的、德高望重的嬷嬷和内侍!因为,按照礼制,太后也需要在祭天前一日,前往斋宫,进行斋戒和祈福!
这是一个……巨大的漏洞!
若是衍月公主能买通或控制住长信宫的某个人,或者……礼部、内侍省的某个人……那她便能轻而易举地,将那些致命的毒物,混入祭品或祭服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皇帝或皇子的面前!
这个猜测,让逯染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她立刻将目光,投向了地图上那片代表着“长信宫”的区域。
长孙洺漾她是否知道这个漏洞的存在?她那句“长信宫内,也未必干净”的警告,是否就是在暗示自己这一点?
她与自己联盟,请求自己保护皇嗣,是真的出于善意?还是……她也想利用自己,来清除掉那些……可能威胁到她地位的内奸?
一时间,逯染只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片混乱。她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迷宫之中,四周充满了无数的岔路和陷阱,每一个人,似乎都戴着假面,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猜测下去了。她必须主动出击,验证自己的判断!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开始飞快地书写起来。这一次,她写的,是两封截然不同的密信。
一封,是给长沙王李勉的。信中,她将自己对“惊蛰”计划的猜测,以及对祭天大典流程中可能存在的漏洞,简略地告知了对方。并恳请长沙王,动用他所有的力量,帮自己暗中调查两件事:第一,衍月公主近期,是否与礼部或内侍省的某些官员,有过秘密的接触?第二,长信宫之内,除了莫諰姑姑之外,是否还有其他值得关注的人物?
另一封,则是给太后长孙洺漾的。这封信,写得极其隐晦和大胆。
她没有提及任何关于衍月公主和“惊蛰”计划的事情。她只是用一种极其恭谨和担忧的语气,向太后禀报了自己对冬至祭天大典安防工作的忧虑。她建议太后娘娘,为了确保祭典的万无一失,以及娘娘自身的安全,是否可以由她亲自挑选一批绝对可靠的禁军精锐,来“协助”长信宫的护卫,共同负责斋宫的守卫工作?
这封信,无异于一场豪赌!
她是在试探太后!试探她是否真的愿意与自己同舟共济!试探她是否敢冒着被皇帝猜忌的风险,将如此重要的权力,交到自己这个外臣的手中!
若是太后同意了,那便意味着,她们之间的联盟,将真正进入实质性的阶段!她也将因此,名正言顺地,将自己的力量,插入到祭天大典最核心的环节之中!
若是太后拒绝了那便意味着,她对自己,依旧存有戒心和利用之心。那她便要重新评估,与这位太后之间的关系了。
写完这两封密信,逯染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知道,这两封信一旦送出,便再无回头之路。整个京城的局势,都将因为她的这个决定,而走向一个更加不可预测的方向。
“苍狼!”她对着门外沉声喝道。
苍狼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
“将这两封信,立刻送出去。”逯染将两封用不同火漆封缄的密信递给他,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一封,送往‘听雨轩’。另一封……”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另一封,你想办法,亲手交到长信宫的莫諰姑姑手中。记住,务必亲手。”
“是!大人!”苍狼接过密信,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便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书房之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呼啸的寒风,以及逯染那因为极度紧张和期待而变得有些急促的心跳声。
她知道,自己已经落下了两枚至关重要的棋子。接下来,便是等待。
等待对手的反应,也等待……盟友的抉择。
雪后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琉璃窗,在暖阁内的金砖地面上,投下了一片温暖而明亮的光斑。长孙洺漾身着一身素雅的白色宫装,长发松松地挽起,手中正捧着那封来自张濡晟的密信,看得极其专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紧紧抿起的嘴唇,以及那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凤眼,却暴露了她内心那极不平静的波澜。
“……由他亲自挑选禁军精锐……协助……负责斋宫守卫……”
她将信中的那几句关键之语,在心中反复咀嚼,眼神变幻不定。
她知道张濡晟这封信的真正用意!她这是在向自己交底,也是在向自己索权!
她显然也已经察觉到了衍月公主对祭天大典的图谋!她想借自己的手,将权力插入到祭天大典最核心的环节,从而挫败衍月的阴谋!
只是……自己能答应吗?
将斋宫的守卫权,交给他这样一个身份不明、目的不明的外臣?这本身就是极其冒险的行为!一旦被皇帝知道了,必然会引来滔天的猜忌和怒火!到时候,别说保不住张濡晟,恐怕连自己和整个长孙家,都将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若是不答应……
她想起衍月公主那张充满了疯狂与怨毒的脸庞,想起那些关于两位皇子的恶毒谣言,想起……自己在这座冰冷的宫墙之内,那孤立无援、步步惊心的处境……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必须赌!赌一次!
赌这个张濡晟,真的就是当年的那个陈子孚!赌她的心中,还残留着一丝对自己的旧情和守护之心!
许久,她才缓缓地、将手中的密信,凑到了一旁的烛火之上,看着那特殊的纸张在火焰中迅速化为灰烬,不留一丝痕迹。
“莫諰,”她对着一直侍立在身旁的莫諰姑姑,淡淡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决断,“传哀家懿旨……就说,哀家近来夜不能寐,总觉宫中鬼影幢幢,心神不宁。特……命忠勇伯张濡晟,加派禁军精锐,日夜守护长信宫内外,以保哀家凤体安康。”
莫諰姑姑闻言,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她知道,太后娘娘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娘娘……三思啊!”她颤抖着声音劝阻道,“如此一来,恐……恐会引来陛下……”
“不必多言。”长孙洺漾打断她,声音虽然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哀家……心意已决。去吧。”
“……是。”莫諰姑姑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改变太后的决定了。她只能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暖阁之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长孙洺漾缓缓走到窗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盆“血色红梅”冰凉的花瓣,眼神变得幽深而悠远。
“孚儿……”她在心中,轻轻地、无声地,唤出了那个早已被尘封的名字,“你可千万……不要让哀家……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