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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问心 ...

  •   方于木上前将他抬到床榻上,一边挪着腿一边问方盏:
      “怎么突然过来了?小沫与林桃她们一处呢。”
      他问得无心,方盏却没由来得一阵心虚,方才骗陆离都没有这种感觉。时矜就在眼前,他再没办法恬着脸把嘴中话抖出来:
      “谁说我要找死丫头了,别的事就不能过来了吗?”
      “那是做什么?”
      方于木已经安顿好昏迷的陆离,整整自己因为抱他被扯乱的衣服,
      “大师兄,等他醒来就好了。”
      活师丸只是仙囹无事做出来的玩物,毒效能维持个把时辰,方盏敲得极重,他这一觉大概能睡到日落,毒也就自己消得差不多,时矜点点头:
      “下回少用几成力,这样再来几回还不被你敲出好歹。”
      陆离笔直倒下的时候,光听那声咯咚都能想象出他使了多大力气。方盏突然觉得这是一个好台阶,此时不下更待何时,随即摆出一脸委屈,学着陆离的语调,再心酸也没有:
      “我还不是为了你,他在那摸来摸去的,我怎么能视而不见?”
      这句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都蒙了,他本是准备转移话题,谁知没把握好程度,倒像是真得在嗔怪时矜。自己也觉得戏演过了头,不知如何收场,再一看方于木吃瘪的表情,心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死就死吧。索性上前几步一把抱住时矜,假戏真做的带上几分比方才更明显的娇嗔意味,
      “大师兄偏心!”
      要说在场最如芒在背的还数梁凉,夹在几人中间,不知是进是退,宽慰自己他门派本就如此同门情深,不像自己身处冉遗那种世族大派,感情淡薄少有真正交心。方兄弟与于木兄弟的事必定也是闲言碎语信不得。
      方于木哪里知道两人原是打算找他,眼见师弟们一个个先后疯怔,缠着大师兄不放手,旁边还有个外派弟子眼巴巴观望,头都快要炸开了:
      “快放手!这才消停多久,你也中毒了?”
      时矜低头看他既憋屈又隐隐欢喜的表情,也不懂他心里纠结的弯弯绕绕,还以为他真心生出不满。反思一遍自己方才的话,实在找不出不当的地方:
      “陆离他心性坚韧,此番中毒才显出些不管不顾,你却是向来如此不管不顾。”
      他抚着方盏头顶,轻声浅笑。
      “幸哉幸哉……”
      方盏心道,他原想的是如果时矜拆台,给他一掌或是直接掀翻在地,让他在别人面前丢人的话,这梁子就算结下了。不说阴魂不散,不隔几日找点事实在对不住冤家路窄四个字。他刚准备顺着台阶放手,时矜突然搂住他肩膀,手贴到背后,缓缓替他顺着气:
      “不气,是师兄错了,给你赔礼。”
      方盏很少这样不嘲讽的唤他大师兄,既然如此,他是不是可以当做前尘尽消,不带惭愧的再次靠近?梁凉心里坚信他们平时就是这样亲近,想着到了该悄悄退出的时候,不做声响自己遁了,殊不知几人心里都是如何的惊涛骇浪。
      “于木,我去找一趟伏师伯商量擎云试,陆离便交与你照顾,若是醒了,领去二长老阁中即可。”
      “知道了。”
      方于木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是本能应下来,脑子里冷漠的大师兄把骄横的九师弟摔在地上、桌上、床上的画面交织混斗,已然无法把眼前的温情塞到快要炸开的记忆里。
      “可消气了?”
      时矜又看回方盏,微微俯身轻声问道。
      方盏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背上仿佛被火燎过一般留着炽烈的触感,又像有蚊虫攀爬游走,酥酥痒痒,抓不得挠不到。他心道怕不是真中了毒,时常控制不住去靠近,靠得近了又心生难堪,偏偏隐晦难明的心意不可外语,只能自己慢慢排解,想的烦了甚至觉得两人之间必有一人死了才算了事。他此刻也不知在想什么,痴痴点了点头:
      “……嗯”
      “那便好,这几日好生研悟,进后山还要仰仗你。”
      这辈分都要乱到九天云外了吧?方于木盯着大师兄潇洒离去的背影,一步一顿走到方盏身边,
      “我觉得不是你们有病,就是我有病……你觉得呢?”
      “你有病。”
      方盏走到陆离床前,见他安安稳稳做着春秋大梦,同样做出格了,却只有自己在这煎熬翻腾,可见睡觉真是世间第一解忧药,千古奇效忘情水,
      “改日找仙囹取点活师丸来,以后做什么都可以说是中毒了。”
      岂不妙哉。
      他抛下方于木,去找几个小妖怪切磋。

      第三日,后山彻底封死,仙囹特地告诫方盏再偷摸摸往里闯就给他种个情蛊,教他跟那个芍药精好好缠绵一番。
      后山有精怪一事方回舟谁也没告诉,但凭仙囹整日闲出病来的性子,山上哪棵竹子长了多少竹节,怕是都摸得一清二楚。她也没有将几个小妖赶出山去,毕竟掌门默许的事她不好越俎代庖,只交代几妖不要到处乱跑,到时被当成目标猎杀了,可怪不到起微头上。
      方盏闲得无聊,拎了一壶梅酒,约了娘娘到知交堂莲池对酌。梅花酒自然也是讨要活师丸不成在灵均阁顺手牵羊来的,两人解开系竹筏的缰绳,方盏一脚将竹筏蹬出老远,跃身跳了上去,梁凉抱着一怀零嘴,什么瓜子杏脯、冰糖云片,应有尽有:
      “你倒是等我上了再蹬啊,这让我如何去,都得撒到池里去。”
      他换了好几种姿势,愣是不知如何顾全怀里物什。
      “废物,扔过来。”
      方盏一样一样接过零嘴,瓜子他就兜在衣袍里,倒退几步猛冲上竹筏。小小几根竹片,在水上摇摇晃晃,险些翻倒过去。
      两人就在一池枯枝里畅快淋漓,悠游自在。梁凉要把瓜子壳往莲池里扔,被方盏一竹篙捅了下来,偏要让他自己兜着,掉一粒就自己下水捞回来。
      一顿酒食吃得娘娘半点不得味,还要时刻心惊胆战着被他踢下去捞果皮瓜子,这寒冬腊月的不得冻出病来。
      “九师兄,这池子有什么稀罕的?你到我谷里去,温泉琼池任你游戏。”
      他倒是不拘谨,这就师兄师弟亲热起来,认准了擎云试不过走走过场,凭自己跟方大兄弟的关系,过试简直轻而易举。
      “卖乖就免了吧,我就是要去瑶池仙泉也不用谁准许,小小天婴谷,还要乐我意去才行。”
      “当然当然,此池虽小,但规格制式皆不同寻常,周围景致也必定费过一番心思,比之九天瑶池自有风姿,难怪小九情有独钟。”
      他见方盏神色桀骜,自知还是顺着拍马屁实在,谁知歪打正着戳着他心事,方盏连小九这种腻歪称呼也没听见,兀自扪心:
      “情有独钟……钟的是什么?”
      “你可曾对谁有过心思?”
      “什么心思?”
      “不同寻常的心思,说不清,就是总想知道他在做什么,想什么。”
      他躺在竹筏上,透过横伸过来的莲枝,望着被圈出的一方天空。
      “好奇人家想什么……有啊,我对所有人都好奇……哎,又动手,我可没扔东西。”
      “不一样……你说,什么叫情有独钟?”
      原来是不懂这个,梁凉见他坐起身,捉着酒壶就往嘴里灌,看样子倒真像有什么情伤,烦闷的不行:
      “自然就是中意一个人,还要中意的独……这独嘛,不但要除了一个谁也不稀罕,更要看不得别人稀罕。离远了想,靠近了慌,时时刻刻心心念念,就像、就像魔怔了一样。这天下的大家小家,闺秀碧玉,我都情有独钟,你该懂了吧?”
      “不是说除了一个什么也不稀罕,怎么又个个中意了?”
      话里话外矛盾重重,也只有他能这样恬不知耻。
      “嗳,此话差矣。可不得多多尝试,人家相不中我,难不成还要作死作活?我自知没有那个境界,比不得九师兄从一而终。”
      他只管抱着方盏大腿夸,反正方盏就吃这套,最受不了人家服软。果然他也不追究这一番胡言乱语,自己酌着酒,不知想着何种心思。
      “你若是遇着一个人,知道他是个没心没肺的无情人,对你亲近全是因为觉得亏欠,还会不会追着不放?”
      “怎么?有人惹着九师兄?这有什么可想的,管她因着什么示好,只要不讨厌,定有办法教她变成真心,自然要追着不放,一辈子!”
      活这么十几年,遇着的女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来没有哪个对他亲近,若是真有一个例外,还不得铆足了劲抓在手里,真不懂这个方大兄弟跟终生幸福较个什么没用劲。
      “娘娘深明大义,看的透彻,不知可有看清楚我王何时放你出冷宫啊?”
      这活脱脱的深宫怨妇,不要脸到了如此境界,可不就是被禁了一辈子足,见着王上死活不撒手的冷宫弃妃。
      方盏哂笑一句,心思又飞过了九天云霄,黄泉碧落走一趟,最后落回了小小一腔纠缠里,不知如何抉择。他心里千丝万缕,没有一根朝着老死不相往来牵,全在叫嚣着留下、留下,慢些动手斩断,就留下哪怕一根吧。梁凉也不计较,抢过他手里虚拎的酒壶送到嘴边,
      “就是一个人,也得自己找点乐子,没念没想的,漫漫人生该有多难熬……”
      这倒教他说中了,修仙之人,说是斩断尘缘,但修士众多,一群人又聚成了一方小世界。自以为出尘遗世,到头来还不是困在自己营造的虚假里,恩怨情仇,纠缠不休。换了个层次而已,就以为超脱了尘俗,妄言什么情劫心魔,说到底还是斩不断夙愿,灭不了尘念,沉沦于七情六欲,还要世人高呼仙使神通,我辈恭迎。
      若真能修成正果,不是无欲无念的痴人疯子,就是忍受下欲念折磨的狠毒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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