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不解言》orgel

42、破规

　　第二天午时过后，时矜带着二十余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往后山进发，方盏缀在最后，挎着遂风，怏怏不得清醒，看来是没睡足时辰，正与周公推脱拉扯。
　　一行人规规矩矩跟在时矜身后，不发一言。就在他念出阵令，支撑裂口送众人进山当头，远处传来一声男女不辩的声音：
　　“等、等等我！”
　　柳啸刚刚进山那会还算老实，每日本本分分待在客房。想来是看在自家师兄打伤时矜的份上，才勉强安生片刻。没过几天就开始本性难移，行迹成谜，问起来就说扶涂出了大事，自己不得不回去援助门派。也不知什么门派，三天两头出大事。扶涂距离司煌，即便御剑也要两三日光景，他是如何一日往返，众人就不得甚解了。
　　后来，时矜醒来，宣布了第二道考验，他才重新安分，一连几天定时定点赶到三白堂现世。他那一身缠人的本事任谁也要退避三舍，伏三白见了就要往别处躲，没了办法只好让他自己找事做，待满一个时辰即可自行去留。
　　柳啸刚却不走了，整日赖在三白堂问东问西，仿佛拿着伏三白取乐。他是躲也不得迎也不是，一月间考虑过无数次下山云游，丢下满山的烦心事务，当他的济世神医。可惜掌门还有一段时日才能出关，派中只有个负伤的大弟子，实在应付不来众多门派，只好摆出大长老的姿态，闭门谢客。
　　好在时矜适时遣走一批人员，柳啸刚得知自己通过了第二道考验，终于不再赖在三白堂混日子，又开始“支援”起扶涂，隔几日就要下山一趟，来来回回也不知道终试设在哪日。这天醒来发现知交堂里空无一人，才慌忙扯起外袍，一路小跑过来。
　　“做什么这么急嘛，人家衣服都没穿好……盏盏你也真是的，不知道叫醒人家。”
　　这话听来倒像两人关系亲近，方盏抛弃了他自己独行。正晕乎的方盏一瞬间清醒过来，赶在他出手之前几个步子跨到时矜身边，生怕这个异域妖男缠上自己，那这一天可就算没完了。
　　柳啸刚见他躲着自己，偏要不识趣继续往前迎，走了两步就看到方盏身边一位飘飘玉立的少年郎，修为比他高了不少，关键在于他撕开阵法裂口时巍然自若的神态，实在很有一番仙姿：
　　“这位公子，面生得很，不知是哪派人物？”
　　“这你都不知道？正是起微的时矜师兄！”
　　人群里有人趁机套近乎表忠心，语气里尽是“你个没见识的土包子，时矜都不认识，还来参加什么擎云试，笑煞我也”。
　　“原来……在下扶涂弟子柳啸刚，方才慌乱竟未认出时公子，冒犯冒犯。”
　　就他一个叫人都要与众不同，公子公子张口就来，时矜还不及反应，方盏上脚就把他踢了进去：
　　“破规阵开着让你观赏呢？还不……滚进去！”
　　时矜看着云淡风轻，实际有伤在身，强用修为，仙囹又里里外外不知设了多少层阵法。说是要给人家点下马威，不大大方方打开，非要时矜撕一个小口子放人，仿佛这样才有紧迫感，配得上擎云试的名号。
　　剩余的人一拥而入，生怕慢一步就要被方盏的脚送进去。
　　入阵后，还是熟悉的风平浪静，但众人都经历过入山一试，知道起微的风格，不敢掉以轻心。梁凉始终抱紧方盏这个护身符，寸步不离身，一路上不与周一、五儿交谈。
　　方盏、柳啸刚又紧紧黏着时矜，四人成行，走在最先前。柳啸刚可算是找到第三个目标，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充分发挥自己腻歪的特长，从家世生平到修行喜好，一律问了个遍。虽然时矜只管有什么答什么，冷淡的不得了，柳啸刚却觉得这人有意思，比伏三白还有意思。
　　他们一整个门派都是世间少有的极品，方掌门深藏不露的厉害。
　　“时公子真是仙风道骨，依我看这一众弟子里面，只有时公子担得起后起之秀的美称。”
　　“柳兄言重了，众位都是仙资卓越的修士，赶来参加擎云试，是起微的荣光。”
　　时矜这样说，就一定是心下当真如此觉得，但听在众人耳里都当他是谦虚逢迎，也不往心里去，只是互相吹捧一阵。
　　五儿自然不在这些人的队列中，他一直都是一副与起微势不两立的态度，偏偏又想拿到起微的心法秘诀，好让父亲对自己刮目相看。如此纠结下来，只好默不作声忍受着众人的满口吹嘘。
　　“时公子如此仪表不凡，仙门十秀之首当之无愧，天下的女修因为公子失魂落魄的不知道有多少位呢。”
　　说起这仙门十秀，也是人性劣根所致了。
　　即便脱了凡尘、入了仙道，该有的消遣玩意儿一个不会少。闲散仙人们自然也是要摆弄出各种排名。上榜的名声大噪，落榜的愤愤不平，不相干的随即看起热闹来，什么百大名器、五大美人，就连炼丹的草药他们也能一一排出顺序来，茶余饭后，津津乐道。
　　仙门十秀便是将新一代的仙门子弟们，按出身、修为、相貌、才华综合排名，选出头十名冠以一到十的雅称，每十年轮换一届，初出茅庐的小辈换下前辈，继续在这些榜单上角逐。
　　按出身、修为，时矜是如何也排不上仙门十秀的。赶巧的是，这人样貌生得一绝，任谁见了也要夸一声标致，周身气度更是不凡，很容易就叫人忘了他的修为。再者，这等榜单向来由女修主持，她们又没什么标准，只要合眼，众人一致肖想一番，推谁上榜全凭喜好。
　　柳啸刚一向觉得自己怎么着也该排到三甲以内，如今见了时矜，惊觉那些女人家是嫉妒他花容月貌，怕自己抢了她们风头，时矜这样的才是女修们钟爱的类型。不过无可置否，他这样式的自己见了也要春心动荡，如何能怪罪女修们偏袒。
　　“哪来的废话，待会妖怪来了先吃了你的三魂六魄，让你知道什么才叫失魂落魄。”
　　“哎呦，盏盏这么大火气，这位不是你大师兄嘛，夸几句怎么了？还是说……你吃醋了？”
　　方盏听着他在那夸得天花乱坠，恨不得扑到时矜身上，一身的骚包气质果然应了仙囹的话：
　　“公狐狸成了精，来跟女人抢男人了。”
　　他紧紧跟在时矜身侧，变着法挡开柳啸刚的纠缠。时矜却不躲不闪，依旧泰然自若打头在前，嘴角还挂着隐隐笑意，教他无名一阵怒火：
　　“是啊，比不得你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天造地设、两情相悦嘛！”
　　“话是没错，可我的意思是你在吃师兄的醋……听这话怎么像是、吃我的醋？”
　　方盏一下丢了话头，又失策了，怎么总是如此鲁莽。如果时间能够重来，他一定在入山时就将柳啸刚踢下崖去。好在时矜没有听出什么端倪，四下观望应该是在查找妖物踪迹。
　　“谢天谢地，你可快滚吧。”

　　时矜将众人领至后山正中，仙囹规定的内容是参试者可单人、可组队搜寻藏匿山中精怪，一个时辰后回到原地集合，依据猎得精怪内丹数量决定胜负。大部分人都是各自以门派为伍，唯有吕孟极和五儿孤身一人。吕孟极是崇吾一派唯一通过入山试的弟子，五儿却是不屑与人同行，抽出长剑，独自走进了葱茏草木里。
　　方盏在身旁树干上，手指轻点三声，示意青藤它们按计划行事。随即纵身跃上树枝，掌握着众人去向，时矜就坐在树下开始打坐。
　　仙囹虽然说过只放进不足一百的低阶精怪，二十多名修士绰绰有余，时矜还是微微忧心，放出几分神识探查周遭情况，以防生出其余事端。
　　不一会儿，远处就传来打斗的声音，灵光四下发散，后山瞬间变成猎妖场，精怪的愤怒嘶吼传到众人耳里，成了催促他们迅速动手、不可落人下乘的夺命符。
　　青藤、芍药、黑熊也十分机灵的避开其他修士，专门将五儿往人迹罕至的地方引，然后再合力将他困在一处，多时挣脱不得。缠得急了，五儿就疯了一般散修为，几个小妖不是对手，不一会就遍体鳞伤，战斗力也急速下降，很快就困不住五儿。
　　方盏听着他的愤怒，正得意间，时矜保持着打坐的姿势，状似不经意轻声劝道：
　　“让它们退下吧，再过几时猎得差不多，它们该成目标了。”
　　他盯着静坐一处的时矜，从树上看下去人就缩小成一点，盘坐起来更显雅致，仿佛可以塞到眼睛里，瞬间觉得他说什么都是悦耳至极。正想引他多说两句，树丛里走出几个小弟子，身旁还跟着个熟悉的小姑娘，姑娘拽着小弟子的衣袖，双眼紧闭，身体微微发抖：
　　“时前辈，这位姑娘说自己是寄居山上的客人，姓名身家，还有前辈几人的名号都说的一字不差，我们便带过来让前辈处置。”
　　小弟子抚下她的手，就要往时矜这边带，
　　“姑娘，时前辈就在此处，我便将你交与他了。”
　　“慢着。”
　　几人刚走出的时候，方盏就认出了小沫，可是这个小沫怎么看怎么怪异，她的眼睛明明几月前就已经恢复，而且即便是身中断天明那些时日，她也是睁着眼睛过活。后山重重禁锢，没有阵令一直苍蝇都飞不进来，她一介没有灵力的凡人是如何闯过破规阵且毫发无损？
　　小沫那丫头，别的没有，就剩一副不怕死的人来疯，此刻站在那处一言不发瑟瑟发抖的到底是谁！
　　小弟子听他阻拦，止住步伐不解的看着树上的方盏：
　　“前辈？”
　　“小沫，你怎么进来的？”
　　方盏按耐下心中惊动，面不改色出声询问。小沫闻声四下转了一下脑袋，似乎在确定他在何处：
　　“方哥哥？我、我本来是想找林桃姐姐的，可是不知不觉迷了路，一不小心就到了这里。”
　　她说着就挣开小弟子的手，兀自往前走了几步，
　　“时哥哥在吗？我好怕，时哥哥能不能送小沫回去？”
　　时矜像是没有察觉到异样，依言就要上前。
　　“我在这，受伤没有？让我瞧瞧。”
　　“等等……”
　　方盏从树上跳了下来，一手按上时矜肩膀，靠近他耳边轻语一句，
　　“不对劲，别去。”
　　“我有分寸，先控制住它。”
　　时矜还要往前走，小沫却突然尖叫起来：
　　“啊！时哥哥不要过来、不要！我、我的眼睛！”
　　她双手掩面，不一会儿指尖就流出鲜血，
　　“我这是怎么了，时哥哥，救我！”
　　她一张口，鲜血就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加上她不住的尖声呼叫，场面看来十分骇人。方盏连忙举起遂风，一连几箭将小沫困在箭圈中，
　　“还不滚过来，等死吗！”
　　几个小弟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六神无主，方盏一声暴喝，几人才反应过来，慌忙连跑带奔到他身后。
　　方盏又射出几箭，地上一圈灵箭阵，将小沫与众人分隔开。小沫像是感觉到变化，突然停下了尖叫，抬头转向方盏的方向：
　　“方哥哥，你想杀我吗？”
　　“妖物，还不现出原形！”
　　“我不是妖物，我是小沫啊，历儿城的小沫，时哥哥救我回来的。”
　　方盏听她高声辩解，反倒无邪笑了一句：
　　“小沫？时哥哥送你的紫竹伞呢？不是去哪都要带着？”
　　“伞、伞我落在灵静阁了。”
　　“灵静阁是什么地方？”
　　“霖雲峰上的灵静阁，尹长老的住处，我就是寄住在那处的。”
　　“从未听说过山上有姓尹的长老，你个妖物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
　　“不可能，三长老尹无明，现在还在司煌王室任职！”
　　方盏笑得更厉害了，他走近箭阵，看着里面的小沫：
　　“那你可知道……尹无明最忌讳别人连名带姓称呼他？灵静阁不是住处，只是他的藏宝阁，而且……时哥哥送你的是云面青竹伞，山上根本没有紫竹。”
　　小沫仿佛呆住了，愣愣闭着流血的双眼，不知在想什么。